谢诀此次戍边归来,比预定的日子晚了几日。元羲及笄礼的前一天,他才风尘仆仆地踏入京城。
刚述职完毕,便见元羲提着裙角,小跑着找到了他。夏日阳光灼热,他额上带着晶莹的汗珠,玄色劲装的前襟微湿,勾勒出少年人利落的身形。
“谢诀!”她唤他,声音里带着跑动后的微喘和显而易见的雀跃。“明日本宫的及笄礼,你会来吗?”
谢诀停下动作,抬眸看她:“殿下及笄之礼,末将位卑,恐……”
“父皇允了功勋之臣皆可观礼!”元羲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随即又扬起下巴,故意用骄纵掩饰期待,“你立了功,自然该来。我,我也希望你来。”
看着她那双清澈眼眸中不容错辨的期盼,谢诀的手微微收紧,沉默一瞬,终是垂下眼帘,恭敬应道:“殿下厚意,末将遵命。”
元羲顿时笑开,眉眼弯弯,比夏日的阳光更耀眼:“那说定了!”
初夏的宫城,草木蓊郁,太液池的荷花开得正盛,风里都带着一股水汽与花香糅合的暖意。
元羲公主的及笄礼,是今岁宫中头等大事。永昌帝膝下最珍爱的嫡女,生而携祥瑞,长而聪慧明艳,她的成人仪式,自然极尽隆重。
凤仪宫正殿,香雾缭绕,庄严肃穆。宗室亲贵、后宫妃嫔、有品级的命妇依序而立,珠环翠绕,衣香鬓影,目光皆汇聚于殿中央。
元羲身着采衣采履,跪坐于席上,墨发如瀑垂于身后,收敛了平日所有的跳脱,眉眼低垂,姿态端庄。赞者唱诵,皇后亲自为她梳头加笄,初加素雅的发笄,象征女童时代结束;再加精巧的金簪,寓意豆蔻年华;三加则是一顶赤金镶红宝缀以明珠流苏的九翟冠,华贵璀璨,压上她乌云的发髻,标志着皇室嫡公主的尊荣。
永昌帝端坐主位,看着女儿在礼官指引下一次次更换与头饰相配愈发繁复华丽的礼裙,从采衣至曲裾深衣,再到最后的大袖长裙礼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宠溺。他的小公主,今日真正长大了。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太傅浑厚的祝辞回荡在殿中。
此刻谢诀的视线沉静地落在殿内那个光华万丈的少女身上,看着她加冠,看着她受礼,看着她从灵动少女,一步步蜕变成雍容华贵的公主。
隆重的仪式结束后,是盛大的宫宴。
麟德殿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元羲已换上一身沉香色遍地金妆花凤穿牡丹宫装,坐在帝后下首。雍容华贵,顾盼间已初具公主威仪。
她接受着众人的朝贺,言行举止,恰到好处。席间,她能感受到一些命妇与宗室子弟投来的带着审视与衡量意味的目光,间或伴随着低语。她知道,及笄之后,她的婚嫁之事,必将成为朝野上下暗自关注的要事。这念头一闪而过,让她在繁华喧嚣中,莫名生出一丝期待,目光便不自觉地投向席间那玄色的身影。
她看见有官员向他敬酒,他从容应对;看见他与同僚低语,侧脸线条冷峻。他仿佛自成一方世界,与这极致的繁华喧嚣隔着无形的距离。
宴至中途,元羲借口更衣,带着青鸾悄悄离席,走到了麟德殿侧殿外的露台。这里远离正殿喧嚣,晚风送来荷香,稍稍驱散了夏夜的闷热。夜空之中,星河渐起,与宫中万千灯火交相辉映。
她刚站定不久,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元羲心头一跳,转过身。
“殿下。”谢诀行礼。
“免礼。”元羲走近两步,眼中漾着狡黠的笑意,“我就知道你会找来。”
“殿下离席,末将理应护卫。”他找着借口,目光落在她发间那顶过于沉重的九翟冠上,“冠饰沉重,殿下可还习惯?”
“习惯什么呀,重死了。”元羲小声抱怨,带着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流露的娇气,“不过为了今日,值得。”她顿了顿,仰头看他,眼中星光点点,“你看着,可好?”
“很好。”他看着她,声音低沉而肯定,“殿下凤仪初成,光华夺目。”
简单的赞美,却让元羲心花怒放。她正想说什么,却见谢诀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奉上:“恭贺殿下及笄之喜。”
“这是,送我的及笄礼?”她好奇地问。
“嗯。”谢诀将锦盒递上,“边疆贫瘠,无珍物可献。一点心意,望殿下不弃。”
元羲接过,入手颇有些分量。她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是一本厚厚的手订册页。封面是素白的,仅有墨笔写就的四个筋骨峭拔的字——《边疆风物志》。
她咦了一声,满是新奇地取出册页,就着水榭檐下悬挂的宫灯,小心翼翼地翻开。
第一页,便是浩瀚无垠的大漠,黄沙漫天,一轮孤日悬于天际,笔触苍凉而壮阔。旁边还有细密的小字注解:“西境戈壁,昼夜温差极大,行军需备足饮水。”
再翻,是连绵起伏的雪山,雪线之上,皑皑白雪与蓝天相接,气势磅礴。“北疆天山,终年积雪,山麓有游牧部落逐草而居。”
元羲完全被吸引住了,一页页翻下去。画中有奇特的山川地貌,有穿着艳丽服饰、载歌载舞的异族男女,有她在宫中从未见过的野兽,有热闹的边境集市,交换着皮毛、香料和闪亮的矿石……每一幅画都栩栩如生,旁边都配有简洁却生动的文字,描述着那里的气候、物产和趣闻。
“哇!谢诀,你快看这个!”她指着一幅画,“他们的裙子怎么这么短?帽子好奇怪!”又翻到一页,画着一种圆顶的帐篷,“他们不住房子,住这个吗?叫什么?”
她像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里充满了惊叹与好奇。她看到的,是一个光怪陆离、充满异域风情的有趣世界,是谢诀用画笔为她打开的一扇通往宫墙之外的奇妙窗户。
谢诀站在她身侧,看着她因兴奋而泛红的脸颊,听着她叽叽喳喳的提问,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眸子里,不自觉地带上了极浅的柔和笑意。他耐心地一一解答:“那是羌族少女的舞裙;这是毡房,便于迁徙...”
当翻到一页画着夜空下璀璨银河,以及远处戍边将士围坐篝火的画面时,元羲安静了下来。画旁的小字写着:“边关夜寒,星河尤近,篝火可暖身,亦可燃思乡之情。”
她抬起头,看向谢诀,眼神清澈,带着一丝纯粹的怜惜与敬佩:“你在那边,一定很辛苦,也很想家吧?”
谢诀心头微震。他绘制此册,确实存了让她了解边境新奇之意,却未曾想,她最先感受到的,是他的辛苦与孤寂。
他沉默片刻,迎上她关切的目光,声音低沉:“看到这些风物,便不觉得辛苦。如今,更不觉得。”
因为现在,有了她的牵挂吗。元羲想着,她的脸颊蓦地飞上红霞,如同染了晚霞的海棠。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册粗糙的纸页,心里像是打翻了蜜罐,甜得发慌。这份礼物,比任何璀璨的珠宝都更得她欢心。这是独属于她和谢诀之间的秘密,是他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如今,他亲手捧到了她的面前。
“谢诀,”她小声说,“这是我收到过的,最用心的礼物。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她将画册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拥抱住了那片他描绘出的广阔而新奇的天地,也拥抱住了他那份沉默却厚重的心意。
晚风拂过,带来满池荷香,几只流萤绕着她翩跹飞舞,光点在她明媚的笑靥和怀中的画册间流转。谢诀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戍边所有的风霜与孤寂,都在这一刻,被温柔地抚平,化作了心口滚烫的悸动。
这个夏夜,因这本《边疆风物志》,将宫墙内的少女与万里之外的雄奇山河悄然相连,也将两颗年轻的心,拉得更近。那份懵懂的情愫,在分享与懂得之中,愈发甜蜜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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