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日,御花园中海棠依旧,繁花似锦。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春风和煦。元羲看中了演武场旁那棵老海棠树上开得最繁盛的一簇花枝,想着摘回去给父皇插瓶,定能让他开怀。她仗着身子灵巧,不顾青鸾的劝阻,提着裙摆,三两下便攀上了粗壮的树干。
海棠树枝桠横斜,她小心翼翼地踮着脚,伸长了手臂去够那最高处的花枝。粉白的花瓣近在眼前,清香扑鼻。指尖刚刚触到柔软的花瓣,脚下踩着的树枝却忽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啊!”元羲惊呼一声,身子瞬间失衡,向下坠去。耳边是青鸾的尖叫和风声呼啸。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她却落入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一股带着皂角清冽气息和淡淡阳光味道的男子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是谢诀。
他不知何时结束了操练,正路过树下,在她坠落的瞬间,如猎豹般迅捷冲出,精准而稳妥地接住了她。他的手臂有力而稳定,一手揽住她的肩背,一手托住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在怀里。
元羲惊魂未定,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仰起脸,正对上他低垂的目光。距离如此之近,她甚至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毛,和他眼底清晰映出的自己惊慌失措的模样。他的呼吸因方才的疾奔和紧张而微微有些急促,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
两人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元羲能感受到他胸膛下传来的同样有些紊乱的心跳。
“臣冒犯。”谢诀率先回过神来,立刻松手,将她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后退一步,垂眸请罪,声音比平日更低沉沙哑了几分。
元羲脚踩实地,脸颊却烫得厉害,心口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怎么按都按不住。那被他触碰过的肩背和腿弯,隔着衣料都隐隐发烫。她强作镇定,清了清嗓子,想摆出公主的架势,声音却带着一丝软糯的颤音:“咳,算、算你救驾有功。”
目光却忍不住悄悄瞟向他刚才揽住自己的手臂,只觉得那隔衣传来的力量和温热,久久不散,反而越来越灼人。
谢诀依旧垂着头,耳根处却泛起了一抹明显的红晕,一直蔓延到颈侧。
青鸾连声问:“殿下!殿下您没事吧?可吓死奴婢了!”
“没事。”元羲摆摆手,目光却仍黏在谢诀身上。
谢诀沉默地拾起地上那枝因她坠落而一同掉下的海棠花枝,花瓣略有散落,但依旧娇艳。他双手将花枝奉上:“殿下要的花。”
元羲接过花枝,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两人皆是一怔,迅速分开。
“多谢。”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
“末将分内之事。”谢诀的声音依旧低沉。
此事虽被元羲要求压下,但皇后终究还是听闻了些许风声,后怕之余,欲增添凤仪宫的护卫。还是元羲抱着母后的胳膊软语恳求了半日,又保证日后绝不涉险,这才作罢。
经此一事,元羲与谢诀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似乎被彻底捅破。一种微妙而暧昧的气氛在空气中流淌。他们依旧一个是大周尊贵的公主,一个是年轻的将军,恪守着君臣之礼,但某些东西,已然不同。
这个春天,因着海棠树下这惊心动魄的一坠,和那个坚实温暖的怀抱,将永远烙印在元羲心底。那份潜藏已久的情愫,如同这春日里疯狂滋长的藤蔓,再也无法抑制,终将破土而出,迎向阳光。
然而,这甜蜜尚未品嚐多久,几日后的一个黄昏,元羲于上书房外见到了等待的谢诀。暮色为他玄色的身影镀上一层沉重的光晕,他的脸色比平日更为肃穆。
“殿下,”他行礼后,声音低沉,“北境戎族异动,陛下已下旨,命末将三日后随军驰援。”
元羲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方才萦绕心头的所有旖旎甜暖,顷刻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击得粉碎。三日后,如此仓促。
她怔怔地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句也问不出。边关凶险,刀剑无眼,她自幼听闻太多。纵有千般不舍,万般担忧,她也知道,这是他的职责,是他的战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唯有晚风穿过庭树,带来沙沙的轻响。
良久,元羲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鼻尖的酸意,从袖中取出一个迟迟未敢送出的荷包。月白色的缎面,上面用并不算娴熟的针法,勉强绣出了一株兰草的轮廓,针脚甚至有些歪斜,一看便知是新手之作。
“这个,给你。”她将荷包递过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静,“里面是护国寺求来的平安符。我,我命令你,必须平安回来。”
那眼中不容错辨的忧惧与牵挂,比任何言语都更直白地诉说着她的心意。
谢诀目光落在那个略显稚拙的荷包上,眸色深沉如夜。他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接过,仿佛接过的不是一个荷包,而是她全部的担忧与期盼。指尖相触的瞬间,他能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
他将荷包紧紧握在掌心,那柔软的触感与他掌心的薄茧形成鲜明对比。他抬眸,迎上她水光氤氲却倔强地不肯落泪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立誓:“殿下所赐,谢诀必贴身保管。末将定不负殿下所望,平安归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重重地敲在元羲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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