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春风

第七章 梅雪映丹襟

  时序悄然步入初冬。这日,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阙飞檐,到了午后,竟稀稀疏疏飘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渐渐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不多时,便将朱墙碧瓦覆上了一层洁净的素白。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唯有雪花落下的簌簌轻响。   元羲正窝在四皇子元澈的画室里,捧着暖手炉,看四哥描绘一幅雪景寒林图。炭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寒意,画室里暖融如春。可她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心思却渐渐飘远了。   “四哥,”元羲忽然站起身,“我出去看看雪。”   元澈从画作中抬起头,看她一眼,温和一笑:“去吧,多穿些,仔细着凉。”他了解这个妹妹,性子一起来,是坐不住的。   元羲应了一声,裹上海棠红绣喜鹊登梅厚斗篷,兜帽边缘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小脸愈发精致明艳,如同雪地里绽放的一朵娇花。   她没带青鸾,独自一人踏入了雪中。冷冽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元羲深深吸了一口气,提着裙摆,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朝着梅林的方向走去。   积雪覆盖了熟悉的路径,天地间一片茫茫。元羲走得有些慢,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呵出的气息凝成白雾。   红梅映雪,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比平日里更添几分清冽傲骨。她远远便瞧见了一个玄色的身影,如同雪中青松,伫立在廊檐下,正望着庭院中一株已结满花苞的老梅树。   他微微仰着头,望着枝头凌寒绽放的红梅,侧影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寂,仿佛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元羲迅速团了一个雪球,瞄准他那玄色披风覆盖的肩背位置,用力掷了过去——   “啪!”   雪球准确命中,在他玄色披风上炸开一团白色的雪迹。   谢诀身形明显一僵,倏然回头。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丝锐利的警惕,但在看清是她时,那警惕迅速化为了愕然,随即又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情绪。   元羲站在几步开外,鼻尖和两颊被寒气冻得通红,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望着他。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只有雪落无声。   谢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深邃。   元羲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又有些不服气,强自镇定地扬起下巴,用她最擅长的骄纵来掩饰心慌:“看什么看?谁让你像个雪人似的杵在这儿。本公主试试这雪结不结实!”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冻得微红的修长手指,心下微软,嘴上却更凶,“还有,你这般不畏寒地站着,是想让御医们觉得本宫苛待功臣吗?”   说着,她将自己一直捂在袖中那个手炉掏了出来,塞到他怀里:“喏!赏你的。拿着,这是命令!”   那手炉是她常用的,上面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和一丝她身上特有的馨香。   谢诀下意识地接住,那温暖的触感透过微凉的指尖,一路蔓延,似乎要熨帖到心里去。   他握着那精致小巧的手炉,与他布满薄茧的大手格格不入。这宫里的暖炉香炭,都不及她塞过来的这一捧温度。   他低头看着手炉,又抬眸看向面前偏要装作理直气壮的少女,许久,他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比雪落更轻:“谢殿下赏。”   元羲不敢再看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跺了跺脚,转身便跑着离开了梅林。猩红的斗篷边缘在雪地上扫过,像一团跳跃的火焰。   然而,跑出一段距离,躲到一处假山后,她又忍不住悄悄探出头,想看看他是否会离开,又会如何对待那个她强塞过去的手炉。   只见谢诀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去追,也没有离开。他微微低着头,凝视着怀中那个精致小巧的手炉。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也落在他玄色的肩头,他却恍若未觉。   过了许久,他看着怀中那一点暖源,唇角缓慢地牵起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他缓缓抬起手,将那个尚带着她体温和香气的手炉,珍重万分地,捂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那个动作极其缓慢,又无比坚定,仿佛捂住的不是一只手炉,而是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风雪依旧,梅香暗渡。有些心意,如同这雪地下的种子,无声无息,却已深植。   元羲猛地缩回头,背靠着冰冷的假山石,用手紧紧捂住胸口,那里面的心脏跳得又快又响,几乎要撞出胸腔。寒风卷着雪沫扑在她滚烫的脸上,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甜蜜交织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她。   雪花依旧静静地落,覆盖了来时的足迹,也似乎想要覆盖住这一刻,悄然滋生的悸动。   那一整日,元羲都有些心神不宁。晚间,青鸾为她卸妆时,忍不住抿嘴笑道:“殿下今日心情似乎很好,可是因为见了想见的人?”   元羲对着铜镜,看着镜中自己依旧泛着红晕的脸颊,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她想起他将手炉捂在心口的那个动作。原来冰雪之下,并非一片荒芜。只要给予足够的温度,冻土之下,亦有暗流涌动,生机潜藏。这个认知,让她对这个原本觉得肃杀难捱的冬天,忽然生出了无限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