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春风 · 第六章鞍马共秋阳

　　时光潺潺，如宫墙下悄然而过的溪流，转眼又是深秋。御花园里的枫树染上了层层叠叠的赤金与酡红，在澄澈碧空下绚烂如火。元羲对谢诀的那份心思，便如同这秋色，日益浓烈。　　谢诀因军务日渐繁忙，并不常在西苑演武，元羲便让青鸾悄悄留意着他的动向。　　这日，得知他午后会在北苑箭亭练习骑射，元羲用过午膳，特意换了一身杏子红缠枝芙蓉花的锦缎交领短襦，配着月白色的百褶长裙，精心挑选了一盒新进贡的蜜渍梅子，带着青鸾散步了过去。　　北苑比西苑更为开阔，秋风飒飒，带着草木干燥的清香。远远便看见谢诀一身利落的玄色骑射服，身背长弓，正在驯服一匹新贡的烈马。那马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名曰“踏雪”，性子极野，不停地扬蹄嘶鸣，试图将背上的人甩下去。　　谢诀伏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的颠簸起伏，如同与马融为一体。他紧抿着唇，眼神专注而冷静，双手牢牢控着缰绳，任凭那“踏雪”如何暴躁腾挪，他始终稳如磐石。阳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宽阔的肩背轮廓，充满了力量感。　　元羲没有出声，悄悄站在一株巨大的银杏树下，屏息看着。金黄的银杏叶如同蝶雨，簌簌落下，有几片沾在了她的发间和肩头，她也浑然不觉。她的心随着那烈马的每一次惊险动作而提起，又因谢诀每一次化险为夷而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踏雪”的嘶鸣声渐渐低了下去，暴躁的腾挪变成了不甘的喷息，最终彻底驯服，打着响鼻，顺从地任由谢诀驾驭着在场中慢跑起来。　　谢诀轻抚着马颈，看向银杏树下的身影，驭马缓步而来。　　元羲看着他由远及近，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快。他逆着光，周身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额角鬓边带着细密的汗珠，眼神因方才的专注较量而显得格外明亮锐利。　　“殿下。”他在她面前勒住马，翻身而下，动作流畅潇洒。　　“谢将军好身手。”元羲扬起笑脸，将手中的食盒递过去，“驯服烈马辛苦了，尝尝这个，解解乏。” 　　谢诀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发间的一片银杏叶上。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抬手，极其轻柔地替她拂去了那片叶子。他的指尖带着驯马后的微湿和温热，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鬓角。　　元羲浑身微微一僵，脸颊瞬间染上红霞。她下意识地抬眼，正撞入他近在咫尺的眼眸中。那双平日里如寒潭般的眸子，此刻映着秋阳和她小小的身影，仿佛漾开了一丝极浅的暖意。　　“殿下在此站了许久，末将岂敢言辛苦。”他接过食盒，打开，看到里面裹着晶莹蜜糖的梅子，顿了顿，捡起一颗放入口中。　　“甜吗？”元羲迫不及待地问，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期盼。　　谢诀细细品味着，那过于甜腻的滋味并非他所好，但看着眼前少女毫不掩饰的期待，他点了点头：“嗯，很甜。” 　　简单的两个字，让元羲笑弯了眼，比自己吃了蜜还开心。她也捡了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这马儿真威风，”她好奇地凑近踏雪，想伸手去摸，踏雪却警惕地甩了甩头，喷了个响鼻。　　谢诀伸手挡在她身前，低声道：“殿下小心，它性子还未完全驯熟。” 　　“有你在，我不怕。”她仰头看他，语气里是全然的信赖。　　谢诀眸光微动，沉默片刻，忽然道：“殿下想试试吗？” 　　元羲一愣：“试什么？骑马？” 　　“嗯。”谢诀颔首，“有末将在，可保殿下无虞。” 　　她用力点头：“想！” 　　谢诀牵稳了踏雪，示意元羲上前。他扶住她的手臂，助她踩上马镫。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隔着衣料传来稳定的力量。元羲有些笨拙地爬上马背，高高的视野让她既紧张又兴奋。　　“坐稳，放松，抓紧缰绳。”谢诀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低沉而令人安心。他一手控着缰绳，一手虚扶在元羲身侧，护着她，引导着踏雪缓缓在场中行走。　　秋风吹拂着元羲的裙摆和发丝，带着自由畅快的气息。她坐在马背上，能感受到身下马匹肌肉的贲张力量，也能感受到身侧那人无声而坚定的守护。　　她偷偷侧过头，看向身旁步行护持的谢诀。他微仰着头，目光落在前方，神情专注，仿佛守护她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这一刻，什么公主的威仪，什么少女的矜持，都被她抛到了脑后。她只觉得满心欢喜。　　“谢诀，”她忽然小声唤他。　　谢诀脚步微顿，侧眸看她。　　元羲脸上红晕未退，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丝狡黠和无比的认真：“以后没人时候，我就叫你谢诀，好不好？” 　　秋风拂过，卷起满地金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情人间的低语。　　谢诀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亲近与依赖，看着她被秋日阳光镀上一层柔光的侧脸。许久，他点了一下头，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只是一个字，却让元羲的心像是被蜜糖彻底浸透。她知道，她在他那座冰封的心墙上，又凿开了一道清晰的裂缝。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玄衣的少年将军牵着骏马，马背上坐着明艳娇俏的公主，构成了一幅静谧而美好的画卷。这深宫庭院之中，属于少年少女的悸动与甜蜜，在秋日暖阳下，悄然滋长，愈发醇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