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旖旎未尽,盛夏便裹挟着潮湿的热浪,席卷了整座宫城。
太液池的荷花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碧叶间,粉白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入了夜,暑气稍散,凉风自水面上拂来,带着清甜的荷香,与草丛间断续的虫鸣应和着,织成一曲宁静的夏夜私语。
转眼间便到了元羲的十四岁生辰,永昌帝与皇后照例为她办了热闹的宫宴。凤仪殿内觥筹交错,珠光宝气,各方进贡的奇珍异宝堆满了偏殿。元羲穿着新制的浅樱色蹙金海棠花广绫长裙,发间簪着赤金累丝嵌珊瑚珠的鸾鸟步摇,坐在帝后下首,接受着众人的朝贺与祝福。
宫宴散后,她借口更衣,换了一身浅碧色绣折枝玉兰的软罗襦裙,带着青鸾悄悄溜到了太液池边的水榭。
夜风撩起她未绾起的长发,拂在脸上微微的痒。她倚着栏杆,望着水中摇曳的月影,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今日这般热闹,他却未能亲至宴席,只托人送来了一支赤金点翠如意簪。东西是好的,她也喜欢,可总觉缺了点什么。
“公主,夜深露重,回吧?”青鸾轻声劝道。
元羲摇了摇头,正欲说话,眼角余光却瞥见水榭另一端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玄衣墨发,身姿挺拔。
她的心猛地一跳,方才那点失落瞬间烟消云散,提着裙角便快步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她站定在他面前,仰起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喜。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末将巡防至此,见殿下在此,特来问安。”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夏夜的微哑。
元羲才不信他的恰巧,嘴角弯起狡黠的弧度:“哦?谢将军巡防,都巡到太液池深处的水榭来了?”
谢诀被她戳破,也不窘迫,只微微别开眼,冷峻的侧脸在月光下轮廓似乎柔和了些许。
他的目光投向池畔草丛间那点点忽明忽暗的萤光。夏夜的流萤,如同坠落的星子,在草丛与水岸间翩跹飞舞,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被吸引。“是流萤!”她低呼一声,孩子气地跑向池边,伸出手想去捕捉那微弱却美丽的光点。
谢诀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像只欢快的蝴蝶,在萤火中穿梭,裙摆旋开漂亮的弧线,发间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她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笑容,比宫宴上那端庄的模样生动了千百倍。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细密竹篾编成的镂空球笼,做工算不得顶精巧,却透着一种朴拙的用心。
“殿下,”他唤她。
元羲闻声回头,见他递过来的竹笼,微微一怔。
“这是……”
谢诀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末将拙技,编此萤笼,愿殿下能留住今夜片刻清欢。”
元羲接过那尚带着他体温的竹笼,触手是竹篾微凉的质感。她看着他,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里,却清晰地映着流萤的光,和她小小的影子。
她将竹笼轻轻打开一个小口,伸手小心翼翼地拢住几只飞近的流萤,将它们轻柔地送入笼中。萤火在笼中明明灭灭,如同被收藏起来的星辰。
她提着这盏发光的萤笼,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眼睛比笼中的萤火更亮。
“谢将军,”她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蜜糖般的甜,“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礼物,我很喜欢。”
谢诀看着眼前少女灼灼的目光,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真心与炽热,像一团火,要将他常年冰封的心湖彻底煮沸。
他喉结微动,沉默了许久许久。
元羲提着萤笼,甜甜地笑了。流萤的光晕染在她明媚的笑靥上,美好得不像凡尘景象。
那一晚,她由他沉默地护送回凤仪宫。宫道漫长,星河在天,流萤在侧,而他在身旁。
元羲知道,这个夏天,因着这一盏盛满流萤与心意的竹笼,将永远烙印在她的记忆里,熠熠生辉。那份悄然滋长的情愫,在夏夜的催化下,愈发醇厚,如同酝酿已久的美酒,只待一个契机,便能让人沉醉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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