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秦烬便回了道家天宗。 “师傅,徒儿的无情道有点松动,请师尊责罚。”秦烬向晓梦说道。 晓梦大师端坐云台,白发如雪,双眸似闭非闭。听闻秦烬此言,她手中拂尘轻轻一摆,殿内顿时云雾缭绕。 “无情道松动?”晓梦的声音空灵缥缈,“你且说说,如何松动法?” 秦烬单膝跪地,焚天剑横放膝前:“弟子执行任务时,屡次心绪波动。见人遇险,竟会...” “会如何?”晓梦突然睁眼,眸中似有星河流转。 “会着急。”秦烬声音渐低。 殿内忽起一阵清风,晓梦的衣袖无风自动。她起身踱步到秦烬面前,拂尘柄轻轻抬起他的下巴:“看着为师的眼睛。” 秦烬抬眼,只见晓梦眼中竟浮现出他在襄阳城的种种画面——黄蓉遇险时他瞬间苍白的脸色,赤练调侃时他泛红的耳根,最后定格在他将机关术总纲塞给黄蓉时,指尖那微不可察的颤抖。 “这不是道心松动。”晓梦突然轻笑,“这是道心将成的征兆。” 秦烬愕然:“师尊?” 晓梦转身望向殿外云海:“天宗无情道,修到极致非是无情,而是至情。能容万物而不为所动,方是真境界。“她忽然甩袖,“你且去后山寒潭面壁三日,好好想想何为'天地不仁'。” “弟子领命。”秦烬抱剑退下。 “修岔了?有了值得你用剑保护的人还回来,的确是修岔了。”晓梦自言自语道。 待得秦烬退去,晓梦出声道,“桃花岛的丫头,来了就喝杯茶吧。你是人宗的徒孙,跑我天宗来做什么?” 殿角阴影处传来窸窣声响,黄蓉吐着舌头从梁上跃下,鹅黄衣衫在晨光中格外明艳:“晓梦大师好眼力!” 她轻盈落地,顺手接过晓梦拂尘卷来的茶盏,手腕一翻便稳稳接住,滴水未洒。 晓梦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北冥子那老家伙教出来的徒孙,倒有几分灵性。” “师祖说天宗晓梦最是古板...”黄蓉话到一半急忙捂嘴,眼珠滴溜溜转,“啊不是,我是说最是仙风道骨!” 晓梦轻笑,袖中忽然飞出一道白练。黄蓉本能地后仰,却见那白练在空中化作一只纸鹤,轻轻落在她肩头。 “带句话给你师祖。”晓梦转身望向殿外云海,“就说...他的'逍遥游'心法,还差三处破绽。” 黄蓉正要答话,忽觉肩头纸鹤重若千钧。她运起桃花岛轻功连换七种身法,那纸鹤却如附骨之疽纹丝不动。 “有趣!”黄蓉不怒反笑,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金针。只见针尖在纸鹤翅根轻轻一挑,那白练竟如活物般舒展开来,露出内里绣着的星图。 晓梦背影微震:“你竟识得'周天星斗针法'?” “爹爹教的!“黄蓉得意地晃着脑袋,“他说这是专门破解...”突然意识到说漏嘴,急忙改口,“啊不是,是专门参悟天宗绝学用的!” 殿内忽然云雾翻涌。晓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黄老邪这个偷师惯犯...“云雾忽散,她已站在黄蓉面前,指尖轻点少女眉心,“且让你看看真正的天宗绝学。” 黄蓉只觉眼前景象骤变——青山绿水化作浩瀚星空,自己竟漂浮在无垠宇宙中。无数星辰流转,勾勒出玄妙轨迹。 “这是...” “天地失色。”晓梦的声音在星空中回荡,“不过给你看的,是'天地有情'版。” 黄蓉忽然在星海中看见秦烬练剑的身影。他每一剑都精准无比,却在剑势将尽时总有一丝迟疑。那些迟疑的轨迹连在一起,竟隐约形成自己的笑脸。 “原来如此...”黄蓉喃喃道,“难怪他...” 星空突然消散,她发现自己仍站在大殿中,晓梦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丫头,现在可以说实话了。”晓梦拂尘轻摆,“来找秦烬做什么?” 黄蓉眨眨眼,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封烫金请柬:“三日后襄阳英雄大会,郭靖哥哥让我来送帖子。”她狡黠一笑,“顺便...请教晓梦大师一个问题。” “说。” “若有一人,修无情道却会为我着急...”黄蓉指尖绕着发梢,“这道,算是修成了还是修岔了?” “这个问题若是那人问的,那定然是修岔了。可他没问,那便是没修岔。”晓梦道。 黄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眉眼弯弯:“大师说话比爹爹的九宫八卦阵还难懂呢!” “那小子,哪里修的是无情道。一男的跟着我一女的修无情道,能修得对吗?他会天地失色还有我的武功,那都是他身上小无相功的功劳,他从来就没练成无情道。只不过表现的冷漠罢了。”晓梦道。 黄蓉闻言,手中的茶盏“叮”的一声落在案几上:“什么?那他这些年...” 晓梦拂尘轻扫,茶盏稳稳立住:“你以为他为何能学我的'天地失色'?”她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小无相功最擅模仿天下武学,连北冥子那老家伙都被骗了。” 殿外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黄蓉转头望去,只见秦烬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外,手中捧着的冰莲碎了一地。 “师尊...”秦烬脸色苍白,“您是说...” 晓梦缓步走到他面前,突然伸手在他眉心一点:“自己看。” 秦烬周身突然泛起七彩流光,体内真气如画卷般展开——那分明是正宗的小无相功运转轨迹,哪有一丝无情道的影子? “这...”秦烬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弟子这些年...” “装得挺像。”晓梦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连卫庄都骗过了。” 黄蓉突然“噗嗤“笑出声,打狗棒在地上画着圈:“所以秦大侠这些年是在...扮冷酷?” “哼,你这个一成年就想着要冲师的逆徒,无情道是你那么修的?你修的真对的话就你这无情的程度,天地失色如何仅仅只是能覆盖住一个山头而我却能覆盖一整座山?”晓梦问到。 秦烬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黄蓉敏锐地发现他握剑的手竟在微微发抖。 “师尊...”秦烬声音干涩,“弟子不明白...” 晓梦拂尘一甩,殿内云雾骤变。只见云气中浮现出两幅画面:一边是晓梦施展“天地失色“时,整座终南山都笼罩在黑白世界中;另一边却是秦烬在襄阳城外,仅能覆盖方圆百丈。 “无情道修至大成,当如天道无情。”晓梦的声音突然严厉,“可你呢?每次施展时都在想什么?” 云雾画面突然变化,显出秦烬每次出招时的内心——黄蓉遇险时的揪心,赤练调侃时的窘迫,甚至...晓梦突然拂袖打断画面。 “要还不明白,来,你现在注视我一炷香的时间,内心平静的注视为师一炷香你可能做到么?”晓梦道。 秦烬闻言一怔,随即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晓梦。殿内顿时安静下来,连黄蓉都屏住了呼吸。 “呵,用龟息法就能混过去了?好徒儿我都没让你看那姑娘,看为师我你心跳越跳越快是做什么?”半柱香不到,晓梦似笑非笑道。 “师….师父长得漂亮,我….”秦烬说了一半,晓梦打断道,“你是想说你看逍遥子那老头一定没事?那只能证明你没龙阳之好!” 黄蓉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打狗棒都掉在了地上:“哈哈哈...秦大侠你...哈哈哈...” 秦烬面红耳赤,连焚天剑都开始微微发烫。晓梦却突然正色道:“罢了,既然你修不成无情道...”她拂尘一甩,一卷竹简从袖中飞出,“那就学这个吧。” “别呀,师父我觉得我还能抢救一下的!”秦烬道。 “哦?这位觉得还能抢救的无情道弟子,先把我放开再说。别一边趁机抱着人家的腰,一边说自己能修无情道。”晓梦道。 秦烬这才惊觉自己情急之下竟环住了晓梦的腰肢,慌忙松手后退,结果被自己的焚天剑绊了个踉跄。黄蓉在一旁笑得直打跌:“秦大侠,你这'无情道'修得可真是...哈哈哈...“ 晓梦整理着衣襟,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看来你更适合修'多情道'。“她突然拂尘一甩,殿门大开,“去吧,襄阳城更需要你们。” “别呀,师父我真适合!我…..” “哼,因为你师父长得漂亮所以你今天就是说破天也适合无情道是不?行了,修不修无情道你都是我弟子,满意了吧?滚!”晓梦道。 秦烬还想辩解,却被黄蓉一把拽住衣袖:“走啦走啦!“她朝晓梦眨眨眼,“大师放心,我帮您看着他~“ 晓梦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忽然轻声道:“等等。“ 她抬手抛出一枚玉佩,秦烬下意识接住。只见玉佩上刻着“逍遥“二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你娘的遗物。“晓梦转身背对二人,“带着它...去见见你外公无崖子吧。“ 秦烬握紧玉佩,喉头滚动了一下:“师尊...“ “还不快走?“晓梦的声音突然严厉,“再磨蹭我就让你重修三年无情道!“ “好耶,能在师尊身旁,重修三十年弟子也乐意!”秦烬道。 晓梦闻言猛地转身,拂尘“啪“地抽在秦烬头上:“逆徒!“ 这一下看似凶狠,实则力道轻柔。黄蓉在一旁捂嘴偷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师,您这徒弟怕是没救啦~“ “行了,这逆徒想在我这住一会就住一会,你们先去襄阳,就说他要重修无情道。修完了会来的。”晓梦道。 黄蓉眼珠一转,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金针:“大师,那我也要留下!”她手腕一抖,金针在空中排成北斗七星状,“我帮您监督这个'逆徒'~” 晓梦拂尘一扫,金针顿时化作金粉飘散:“桃花岛的丫头,你当老身看不出你那点心思?”她突然掐诀,殿内云雾骤起,“既然都想留...” 云雾散去时,三人已置身后山寒潭。潭水结着薄冰,四周悬崖峭壁上刻满道家真言。 “在此参悟三日。”晓梦盘坐在一块青石上,“秦烬面东,黄蓉面西。” 秦烬正要开口,突然发现东西两侧石壁上刻的内容截然不同——东侧是《道德经》,西侧却是《南华经》。 “大师偏心!”黄蓉跺脚道,“凭什么他学老君真言,我只能读庄周梦蝶?” 晓梦闭目不言,拂尘柄轻敲青石。潭水突然翻涌,两道水柱将二人分别托向两侧石壁。 “喂!”黄蓉突然发现身体不能动弹,只能直勾勾盯着石壁,“这算什么...“话未说完,突然被壁上文字吸引——那《南华经》的字迹竟在游动,渐渐组成机关图谱。 秦烬那边更是惊人,石壁上的文字一个个脱落,化作金光没入他眉心。他周身渐渐泛起黑白二气,在头顶形成太极图案。 晓梦微微睁眼,看到秦烬头顶的太极图中隐约有一缕红线缠绕,不禁蹙眉。再看向黄蓉,那丫头正偷偷用脚尖在冰面上画符——竟是要用桃花岛秘法传讯。 “定。”晓梦轻吐一字。黄蓉的脚趾顿时僵住,她委屈地扁嘴:“大师~我鞋底进沙子了嘛~” 突然,秦烬闷哼一声,周身黑白二气紊乱。晓梦瞬移到他身后,一掌按在他背心:“静心!你强修无情道要脉,是嫌命长?” “我偏不信我修不成无情道!无情道给我凝!”秦烬道。 秦烬一声低喝,周身黑白二气骤然狂暴,竟在寒潭上空凝成一道扭曲的太极图。潭水剧烈翻涌,冰面“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胡闹!”晓梦厉喝,拂尘化作千道银丝缠住秦烬四肢要穴。不料那些银丝刚触及他肌肤,就被暴涨的真气灼成灰烬。 黄蓉急得眼眶发红:“呆子!快停下!”她拼命挣扎,却怎么也冲不破晓梦的禁制。 “我当以身证道,天宗弟子必能修成无情道!此天意也!”秦烬此时已经虚脱,硬撑着说完最后一个字。 秦烬话音未落,整个人突然如断线木偶般向前栽倒。就在他即将坠入寒潭的刹那,一道青影闪过—— “啪!“ 晓梦的拂尘重重抽在他背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秦烬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血珠在空中凝成诡异的太极图案。 “师尊!“黄蓉惊呼,却见那血太极突然化作锁链,将秦烬四肢牢牢捆住。 晓梦踏水而立,白发无风自动:“好个以身证道。”她突然并指为剑,点在秦烬眉心,“那为师便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无情道!” 刹那间,整个寒潭的水冲天而起,在空中凝结成一面巨大的冰镜。镜中浮现出秦烬记忆深处的画面—— 五岁的他蜷缩在雪地里,看着母亲李秋水被三十六洞洞主围攻;十岁的他在星宿派,被迫用焚天剑斩杀第一只活物;十五岁初遇晓梦时,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 “不...不要...”秦烬痛苦地闭上眼睛。 冰镜突然翻转,映照出的却是另一番景象:母亲临死前将小无相功传入他体内时嘴角的微笑;晓梦每年生辰悄悄放在他枕边的桂花糕;还有...黄蓉在襄阳城墙上,迎着夕阳为他系上平安符的侧脸。 “天道无情,是以长养万物。”晓梦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你这些年模仿的无情道...”她突然拂袖震碎冰镜,“不过是把'不想受伤'错当成了'不会受伤'。” “我不管,我一定要帮师父赌赢。咳咳。”秦烬道。 晓梦愣了愣,笑道,“好徒儿,你说那个呀,我都没在意,你倒是听进心里去了?” “当年人宗师叔说天宗弟子练不成无情道,若是他说对了,人宗便执掌雪霁三代,反之亦然。”秦烬道。 秦烬话音未落,寒潭四周突然浮现出七十二盏青铜古灯。每一盏灯芯里都跳动着淡紫色的火焰,火焰中隐约可见北冥子与晓梦对弈的身影。 “原来如此...”黄蓉突然拍手,“雪霁剑的执掌权!” 晓梦的拂尘突然悬停在半空。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竟记得这个赌约?那不过是...” “三代雪霁执掌权,关乎天宗未来百年气运。“秦烬艰难地支起身子,“师尊当年与人宗论道七日夜,不就是为了...” “可是啊,好徒弟,无情道也就是太上无情功,不是你那么练的。”晓梦道。 晓梦话音未落,寒潭水面突然凝结成一面冰镜。镜中浮现出秦烬这些年修炼的场景——每次运功时,他体内真气流转的轨迹竟与晓梦截然相反。 “看清楚了?”晓梦拂尘轻点冰镜,“为师修无情道时,真气自璇玑穴起,经天突、华盖,最后归于神藏。而你...” 镜中画面变化,显示秦烬的真气总是从神藏穴逆行,最终汇聚在心口膻中穴。 黄蓉突然“啊”了一声:“这不就是...” “正是《坐忘心经》的运功路线。”晓梦轻叹,“你体内的小无相功,早就在修正你的修行路径。” 秦烬如遭雷击,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所以弟子这些年...” “一直在练最适合自己的功法却不自知。”晓梦突然拂袖,冰镜化作漫天水珠,“就像你总把桂花糕里的杏仁挑出来,却不知那才是药引。” “那弟子散去小无相功重练呢?”秦烬道。 “哼,散去了重练?就你时刻想爬上为师床榻的性子,如今都将近而立之年的年龄,你不如直接跟我说想在这陪我一辈子。”晓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