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蝉鸣扰得人心烦意乱,张良倚在竹榻上小憩,额间覆着的湿巾早已被体温焐热。突有急促脚步声自廊外传来,亲兵还未禀报,陈平已掀帘而入:“楚使武涉到了临淄,带着三十车金珠。“ 张良缓缓睁眼,湿巾滑落露出泛红的眼尾:“可是从彭城来的?“见陈平愣住,他虚弱地指向窗外,“今晨有群南雁北飞...项王的使者总是挑这个时候。“ 刘邦抓着军报冲进来时,正看见张良在数药瓶里的丸药。那些药丸被他一颗颗排在案几上,竟摆出了齐地的轮廓。 “韩信那厮接见了武涉!“刘邦将竹简拍在案上,震得药丸乱跳,“还在齐宫设宴三日!“ 张良不急不缓地重摆药丸,在“临淄“位置多放了两颗:“设宴好...设宴才能知道他们谈什么。“ “我们安插的人根本进不了正殿!“ “何须进殿。“张良忽然咳嗽起来,指尖点着案上水渍,“看宴席用的酒器...若是青铜樽,说明谈的是盟约;若是玉杯...“他喘了口气,“就是婚盟。“ 探马很快回报:宴席用的全是玉器。 满堂哗然中,张良却笑了:“好事...项羽舍不得嫁妹妹。“ 他让亲兵取来七弦琴,信手拨弄几个泛音。琴声凌乱中,他忽然按弦:“武涉腰间...可佩有红缨?“ 陈平愕然:“军师如何得知?探马确实说武涉佩着红缨剑穗。“ “项羽的重使都佩红缨。“张良垂眸调弦,“但武涉的缨穗...必定旧了。“ 消息证实武涉的剑穗确实褪色严重。张良抚琴而歌:“朱丝断,玉壶缺...“歌声忽止,他吐出口淤血,“项羽连条新剑穗都舍不得换...这盟约结不成。“ --- 三日后,韩信的回信到了。信中语气恭敬,却隐约透着疏离。随信送来十二名齐女,个个能歌善舞。 “美人计?“刘邦冷笑。 张良正给一盆兰花修剪枯叶,闻言剪尖一颤:“是问我们...敢不敢收。“他忽然咳嗽着笑了,指间枯叶簌簌落下,“全部送去织室,让她们日夜赶制军旗。“ “军旗?“ “绣'汉'字的军旗。“张良剪断最后一片枯叶,“等武涉看到这些女子在绣汉旗...自会告诉韩信我们的态度。“ 当夜,张良高烧复发。医官施针时,他忽在剧痛中惊醒:“速请蒯彻...去齐地。“ “请那个辩士?“ “只有蒯彻...“张良汗湿重衣,“能解武涉的连环计。“ 蒯彻出发那日,张良勉强起身相送。他赠给蒯彻一柄断剑,剑身锈迹斑斑,唯有剑格处刻着“楚“字。 “这是...?“ “武涉父亲的佩剑。“张良倚着门框喘息,“十年前败于秦军时折断的...你拿去,他自会明白。“ 蒯彻走后第七日,武涉突然离开临淄。探马报他行色匆匆,连韩信准备的饯行宴都未出席。 “蒯彻得手了?“刘邦大喜。 张良正在煎药,药罐咕嘟作响:“不是蒯彻...是项羽。“他舀起一勺药汁细细嗅着,“项羽急召武涉回彭城...说明楚营生变。“ 果然,项伯密信随即而至。帛上只有四字:“范增病危。“ 满堂欢庆中,张良却将药罐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他望着满地狼藉轻声道:“准备挽联吧...亚父走了。“ “范增死了是好事啊!“ “猛虎失其爪牙...“张良剧烈咳嗽起来,“才会更加疯狂。“ --- 五月端午,韩信派来的使者带着粽礼而至。这次他不再称“臣“,而是自称“寡人“。 “他敢称寡人!“刘邦拔剑欲斩使者。 张良正系五色丝,闻言手指微颤:“让他称...我们还要送他一份大礼。“ 他让陈平取来地图,在齐楚边境划出一道红线:“把这六座城...送给韩信。“ “凭什么?“ “因为这三座城...“张良的指尖在红线两侧移动,“马上就要被项羽攻占了。“ 他预测得丝毫不差——三日后,项羽果然发兵攻齐。韩信亲自率军迎战,大败楚军于泗水。 捷报传来时,张良在院中包粽子。他包的粽子格外小巧,每个都系着黑丝线。 “这是...?“ “丧粽。“张良将粽子投入沸水,“祭奠那些本该死在城中的将士。“ 刘邦这才惊觉,若当初不送那六座城,如今战死的就该是汉军。 当韩信再次来信要求更多城池时,张良正在教孩童射五毒。他挽弓的手颤抖得厉害,箭矢歪斜射中墙壁。 “告诉他...“张良喘息着放下弓,“想要城池可以,但要拿楚地来换。“ 使者悻悻而去后,张良突然昏倒在地。医官抢救时,他呓语不断:“凤凰...凤凰要焚巢...“ 三日后,韩信攻占楚地三郡。捷报与张良的病危通知同时送到刘邦手中。 “子房!“刘邦冲进病房,“你料事如神!“ 张良缓缓睁眼,瞳孔涣散:“不是料事如神...是项羽故意放弃三郡。“ “为何?“ “他要让韩信...成为众矢之的。“ 仿佛印证他的话,当晚燕、赵、代三国同时遣使质问汉王,为何纵容韩信侵吞楚地。 张良在病榻上接待使者。他连药碗都端不稳,说句话就要喘三喘,却总在使者发难前轻飘飘一句话扭转局势。 “韩将军取楚地...“他咳着对燕使笑,“不正是为燕王报当年易水之仇?“ 燕使怔住,突然伏地大哭——其祖父正是死于楚军之手的燕国遗老。 送走使者,张良呕血不止。血色暗红,染透了榻前屏风。 “要不要召...“ “该见武涉了。“张良拭去嘴角血沫,“他应该...快到成皋了。“ 众人皆惊——武涉明明已回彭城! 子时,项伯密信再至:“武涉潜行向北。“ 张良在灯下阅信,烛火在他脸上跳动:“他是来...做最后尝试。“ --- 六月初六,武涉果然秘密求见。他未着官服,只穿葛衣,像个普通商贾。 “齐王愿与汉王平分天下。“武涉开门见山,“以鸿沟为界。“ 刘邦尚未开口,屏风后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张良扶着屏风转出,面色苍白如纸:“可是...西归汉,东归齐?“ 武涉瞳孔骤缩——这正是韩信提出的方案。 “齐王还年轻...“张良虚弱地倚着屏风,“不知平分天下...如同分饼。“ “何意?“ “饼可重烙,天下不可重分。“张良突然直起身,眼中精光乍现,“告诉韩信,若他真要分天下...我就把博浪沙的铁椎找出来。“ 武涉愕然:“铁椎?“ “告诉他...“张良咳着笑道,“就说我说的...他能明白。“ 武涉离去时步履踉跄。刘邦急问铁椎之意,张良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当年我刺秦失败...就是因为想独吞天下。“ 晨光中,他单薄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融化。 “现在...该有人学会分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