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烬归途

第23章 雅集会:桑颜酬唱若木观澜(下)

  云朝颜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微温,耳根更红,她微微侧首,声音轻如蚊蚋,却又清晰地落入苏扶桑耳中:“扶桑公子,我也是同样心情。能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与你分享诗词心意,是我一直以来的期盼。你的诗…很美。”最后三个字,几乎轻不可闻,却带着千钧分量。   就在这情意流转的微妙时刻,一个清亮带笑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两人间的小小结界:“好诗,好诗啊!当真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只见手持一柄洒金湘妃竹折扇的姜若木,迈着优雅而略带慵懒的步伐,从庭院月洞门外款款走来。她同样一身精致的男装,玉冠束发,眉目如画,顾盼间神采飞扬,那份天生的明媚气质即便扮作男子也遮掩不住。苏扶桑和云朝颜一眼便认出了她。   姜若木走进屋内,风度翩翩地与各位文人雅士一一作揖行礼,姿态从容,谈吐得体:“晚生姜木,仰慕雅集盛名已久,今日冒昧前来叨扰,幸会诸位前辈高贤。”她此次前来,名为赏诗会友,实则在得知苏扶桑邀请了云朝颜后,心中便存了宣示主权的心思。在与众人寒暄之际,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云朝颜一眼,那眼神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仿佛在无声地丈量着对手。   寒暄一圈后,姜若木径直走到苏扶桑和云朝颜面前,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展开,轻轻摇动,带起一阵香风。她故意用折扇半掩着唇,眼波流转,打趣道:“苏公子,今日这雅集会,你可真是大放异彩,独占鳌头啊。方才那首《灵犀引》,情真意切,缠绵入骨,字字珠玑,怕是道尽了你的满腹心事吧?不知哪位佳人能得公子如此倾慕?”她的话语带着明显的调侃,目光却锐利地扫过云朝颜。   苏扶桑面对她的突然出现和略带锋芒的试探,神色不变,依旧保持着温雅的微笑,不慌不忙地回应:“若木兄说笑了。不过是应景之作,抒发些胸中感慨罢了,当不得如此盛赞。倒是你姗姗来迟,错过了不少精彩,该罚酒三杯才是。”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也点出了她的迟到。   云朝颜在一旁感受到姜若木话语中的机锋,以及她看向苏扶桑时毫不掩饰的亲昵姿态,心中微涩,面上却扬起一抹清淡的笑意,顺着苏扶桑的话轻声逗趣道:“姜公子所言极是。苏公子今日诗才焕发,光芒四射,看来不仅让在座诸位钦佩,更是让某些人……羡慕不已啦。”她故意将“羡慕”二字咬得轻巧,目光也落在姜若木身上。   姜若木被她反将一军,俏皮地瞪了云朝颜一眼,手中折扇摇得更快了些,佯装嗔怒:“云公子,你可别笑话我。我这可是发自肺腑、真心实意的赞美呢!苏兄的才华,我一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倒是云公子你,方才那首《知音酬》也堪称绝妙,与苏兄之作相映成辉,莫非……你们是早有默契,特意约好在此一唱一和?”她话锋一转,直接将矛头指向两人之间的关系,带着探究和一丝挑衅。   苏扶桑闻言,朗声一笑,适时插话,化解这微妙的针锋相对:“若木兄这话可就冤枉人了。诗词之道,贵在即兴抒怀,有感而发。我与云公子不过是今日雅集气氛使然,心意偶合,方有这唱和之趣。若木兄来得正好,不如也即兴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他将话题引向诗词本身,也给了姜若木一个展示的台阶。   姜若木眼珠一转,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笑道:“苏兄这是在考校我了?也罢,既然赶上了这雅集的尾巴,也不能空手而归。方才听二位佳作,心有所感,便得了几句,献丑了。”她略一沉吟,目光在苏扶桑和云朝颜之间打了个转,随即吟道:   “雅苑群贤聚,清音入碧霄。   风荷摇翠影,墨海涌春潮。   偶得骊珠句,堪酬玉树标。   但惜夕阳晚,余韵待明朝。”   她的诗作应景,虽不及苏、云二人情思深婉,却也清丽流畅,尤其“偶得骊珠句,堪酬玉树标”一句,既赞了二人诗作,也隐隐将自己置于旁观评判的位置,末句“余韵待明朝”更是别有意味。众人自然又是一番称赞。   “姜公子才思敏捷,即兴之作也如此工整清新,佩服!”   “是啊,‘墨海涌春潮’,意象开阔,有气象!”   三人之间的气氛,在这你来我往的诗词唱和与言语交锋中,表面上维持着轻松愉快的玩笑,内里却暗流涌动,逐渐升温。姜若木不时与苏扶桑谈笑风生,言语间透露出对苏府和其喜好的熟悉;云朝颜则大多安静聆听,只在关键处才温言接话,目光却常常与苏扶桑交汇,传递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情愫。   不知不觉间,太阳渐渐西沉,天边染上了一抹绚丽的橙红与金紫交织的晚霞。温暖的余晖洒落在庭院中,给翠绿的枝叶、缤纷的花瓣以及文人雅士们的衣袍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给这风雅的聚会增添了几分如梦似幻的诗意与浪漫。凉风渐起,带来暮色将至的气息。此时,雅集会也接近尾声,众人纷纷起身,收拾笔墨纸砚,整理衣物,互相道别,准备告辞。   苏扶桑看着这落日熔金的景象,心中一动,目光在云朝颜清丽的侧颜上停留片刻,又转向一旁正与某位老儒道别的姜若木,心中有了计较。他趁着众人散去的间隙,走到两人面前,脸上带着诚挚而温煦的微笑,发出邀请:“二位贤弟,今日雅集,兴犹未尽。此刻天色向晚,想必腹中已空。难得我们三人相聚,不如一同去我家中吃顿便饭?府中厨子有几道拿手小菜,尚可入口。饭后,我亲自送二位回府,如何?”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云朝颜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姜若木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般的欣喜,迅速答应道:“如此甚好!早就听闻苏府的膳食别具风味,尤以那道‘玉带羹’和‘琥珀山药’最为出名,一直想找机会品尝,苦无良机。今日托苏兄的福,可真是有口福了!”她如数家珍般点出苏府菜名,言语间透露出对苏府的熟悉,目光得意地瞥了云朝颜一眼。   云朝颜则微微有些迟疑。她女扮男装赴会已是冒险,再去苏府用膳,人多眼杂,万一被人识破身份,不仅自己难堪,更会连累苏扶桑声誉。况且,姜若木同去,那顿饭怕是吃得不会轻松。但当她抬起头,看到苏扶桑眼神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真诚与期待,那份情词恳切,想到能与他多相处片刻,感受那份难得的亲近,心中的顾虑便如春雪般渐渐消融。她最终也没能拒绝,轻轻颔首,声音温婉:“承蒙苏公子盛情,那……云某就恭敬不如从命,叨扰了。”她依旧维持着“云某”的谦称。   苏扶桑听到她应允,脸上顿时绽开欣慰而明亮的笑容,仿佛晚霞都落入了他的眼中。他走近一步,声音低沉而温柔,仿佛只说给她一人听:“朝颜姑娘,能与你共度时光,无论长短,都是我最大的荣幸。希望今晚……我们能有更多机会,像方才那样,好好交流。”他再次点破了她的身份,在这即将到来的私密空间里。   云朝颜感受到他话语中的情意,心湖微漾,脸颊飞起红霞,在夕阳映照下格外动人。她迎上他的目光,轻声回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和期待:“扶桑公子,我也是……十分期待。今晚能与你继续畅谈诗词,想必会是另一番……有趣的经历。”“有趣”二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姜若木在一旁将两人的低语和神情尽收眼底,脸上勉强维持着明媚的笑容,握着折扇的手指却因用力过度而指节微微发白,扇骨似乎都发出了细微的呻吟。她迅速插话,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带着活泼的语调掩盖那一闪而过的阴霾:“哎呀,你们两位才子佳人……哦不,才子才子,就别站在这里客套啦!再不走,苏府的好菜都要凉了!我可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苏兄,快带路吧!”她故意用“佳人”口误来刺探,又立刻改口,催促着打破那让她不适的氛围。   苏扶桑朗声一笑:“好,好,这就走。若木兄还是这般爽利。”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于是,三人结伴而行,踏着满地碎金般的夕阳余晖,朝着苏府的方向走去。云朝颜与苏扶桑并肩,偶尔低声交谈;姜若木则或快或慢地走在苏扶桑另一侧,时而插话,时而指着街边景致说笑。三人的身影在长长的街巷中投下交错的影子,晚风送来他们的谈笑声,也送走了这雅集盛会最后的余韵,而另一场暗流涌动、情愫交织的夜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