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恍惚中,若欢想起来了。有一次在人间,确实见过那画中男子——莫离。 那一年,正是人间暮春时节。天庭听说人间已连年有花无果,百姓生活堪苦。若欢与云脂奉命到人间为果木施粉,顺便到城中玩闹了一番。 二人正要离城,身后有人轻声唤了一声:“云脂”。 二人转身看见一年轻男子,一身青衣,面色苍白。若欢正一脸疑惑,转头看见云脂的面色竟变得和那男子一样苍白。不待若欢开口,云脂拉起她便走。 只听那男子追了上来,问道:“你是云脂,你是云脂对吗?” “公子认错人了。”云脂并不停步。 脚步声停下来,那人痴痴地说道:“也对,哪有人能活三百年……” 云脂也停下来,若欢的手被拽得生疼,心里有万般疑惑,但因从未见过云脂这般模样,也不敢作声。 “他……刚刚说什么?” 若欢听见云脂开口,连忙趁机把手挣脱出来,“姐姐……你认识他?” 云脂一脸漠然,并不回答。忽然又转身回到那人面前,问他:“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姑娘说得对,在下一定是认错人了。”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 若欢站在不远处,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下不禁震惊,心想云脂这是怎么了。 这会轮到那男子不知所措了,若欢走到云脂身旁,只见那男子一会紧张地抓着衣角,一会搓着手,一副为难的样子。若欢见云脂脸色惨白,便说道:“姐姐,我们到那边坐下说吧!” 81 若欢将云脂扶到小亭边坐下,那男子只是恭敬地站着,“两位姑娘且当我说傻话,”他揖了一个礼,说道:“我自记事起便记得许多大人之事,长大之后才惊觉那也许是我前世的记忆。方才见了姑娘,便不觉叫出了名字。”他顿了顿,“请姑娘不要见笑,我亦记得许多名字,张睿之、刘敏章、易珝、张三、刘甲、徐展、柳叔同、许卿……这些都是我前几世的名字。” “你是说,你记得你每一世……为人的记忆?”若欢说着,不觉看向云脂。云脂始终面色凝重。 “也不全是,只是些零星的记忆。不过,我清楚地记得自己每一世是怎么死的。” 他说得很平静,云脂和若欢却听得心头一紧,这实在是闻所未闻。 “那你刚才说见过我姐姐,也是在哪一世的记忆里了?” “嗯,我记得是在柳巷,那一世,我叫柳叔同。” 不知为何,若欢感觉云脂像是突然受了惊,她的身体一震,若欢吓得不自觉挪开了放在她肩上的手。 “方才看见姑娘,只因姑娘与我当时所见之人如出一辙,容颜亦丝毫未变……难道……姑娘一直长生于世?”他顿了顿,又偷偷看了云脂,见她一脸冰霜,又说道:“如若惊扰了姑娘,且当在下胡说便是。” “自然是你认错了人。哪有什么前世今生的?”云脂故作轻松地说道。 “嗯,我姐姐说得是!看来公子是个有趣的人,专门给人解闷的。”若欢知道该让此人告辞了,便接着云脂的话说。 “姑娘说笑了,在下是个无趣之人。自幼读书甚多,本非迷信之人,只因那些记忆既无来由又无法解释……平日难免胡思乱想。今日多有打扰,改日必定登门道歉!敢问……” “就此别过吧!”云脂赶紧打断了他。 他悻悻地又揖了一个礼,转身离去。 那人走后,若欢本想问个明白,谁知云脂竟一时虚弱得全身瘫软,若欢也不再开口。 此后每次到人间,云脂都心事重重,愁眉不展。 82 其实云脂去天庭找过王母娘娘。云脂问及为何莫离转世,记忆未消,王母娘娘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数,也许这就是那凡人的劫数。” 云脂哀求道:“请娘娘饶了莫离,让他只带着当世的记忆而活。” “云脂,你可是怀疑,我在当年的幻境考验中动了手脚?” “云脂不敢。” “既如此,你便不该再见他。” “云脂并非有意见他。” “我知道,你心中与他前缘未了。除非你彻底放下,否则他始终记得你名字。只要他记得你,便记得每一世的痛苦。他所历劫数,皆是因为你。” “为何会这样?” “你知道为何你与若欢犯了如此大错,天庭却放任你们在人间肆意行走吗?” “多谢娘娘仁慈。” “你就不想知道原因吗?” “是因为娘娘想要移栽甘露草。” 王母娘娘轻轻一笑,“傻丫头,我今天就告诉你实情吧!不是我偏爱若欢,只因你们二人在镜花水月中的情缘已了,即便你们久居人间,也不会再有情缘。既如此,我又怎么忍心禁锢你们?” 云脂不再说话。 王母娘娘道:“至于那个凡人,他的痛苦在于你。只要你忘了他,他自然可以活在当世。” 83 南山将至,羽翠辞别众人,若欢很是不舍,邀她一同前往。 羽翠说道:“仙子有所不知,这南山是人间胜境,不容妖邪侵扰。仙子还有大事在身,切莫再耽搁了。” 若欢掉下泪来,说不出道别的话。 云脂握住若欢的手,劝解道:“有缘自还会相见。”又转向羽翠道:“我替若欢谢谢姑姑这一路的照顾。” 羽翠点点头,化身飞去。 若欢本想问她去往何处,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南山果然如羽翠所言,钟灵毓秀,是难得的人间胜境。后山更有溪流飞瀑,终日雾气弥漫,树木参天。与灵山虽有相似,却又是两派光景。已是临近山门,却是静如无物。 南风子上前拍了拍门,又折返回来将南平子扶下马。云脂也携了若欢走下马车来。 山门开了,一白衣小孩探出身来,看了看台阶下一众人,先是一脸疑惑,看见南平子,又高兴道:“三师兄,你回来了!” 南平子笑道:“快去禀报师父。”又向南风子解释道:“这是师父最近新收的徒弟。” “啊?这么说,我不是大家的小师弟了?”南风子悻悻地问道。 众人都笑了。 84 不一会,山门处涌出一众南山弟子,将一行四人迎了进去。 拾级而上,看到须发皆白的南缜仙人早已在殿外等候,南风子心中不免一阵感动。若欢和云脂自然想到翁须仙人,心中不免感伤。 拜见了仙人,南风子赶紧说明一路上众人皆已受伤。南缜仙人原本只知云脂受了伤,听南风子一说,便顺势察看了他的脉象,不一会松开紧锁的眉头说:“你倒没什么事,去找师兄们说说话,顺便把允儿给我找来。” 南风子应了一声,出去了。 南缜仙人屏息坐下,示意云脂到跟前。云脂道:“仙翁还是先替南平子看吧!” 南缜仙人早已留意到自己的徒儿脸色铁青,知他定是伤得不轻,碍于主客之礼并未表露,既然云脂礼让,便示意他坐下。 “是妖毒……”南缜仙人皱了皱眉,“怎会伤得如此之重?” “在回南山的路上,两位驱魔人被众妖所缠,所以……” “哎……早就听闻人间最近不太平……”南缜仙人捻着雪白的胡须,陷入了沉思。半晌,说道:“没什么大碍,只是费些时日调养罢了。你去外面看看允儿来了没,我好吩咐他去取药。” 南平子应了一声,也出去了。 云脂又让若欢坐到南缜仙人近前,揭开他颈上的伤痕。南缜仙人见他颈上动脉欲断,倒是吓了一跳,又为他察看了脉象,说道:“全靠仙子用自己的灵力支撑,又以千年寒冰冻住他的伤口,否则他这口气早断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若欢问道。 “还得委屈仙子暂居这凡躯静养,待他伤情好转……否则,我怕他熬不过这两日。” 若欢点点头。云脂担心吓到其他人,又替他将伤口覆上。 南缜仙人将手指搭在云脂脉息上,却半晌一动不动,“仙子可是服了南平子带去的药丸?” “正是。”云脂疑惑地看着眼前的老人,南缜仙人却未理会,径自闭目凝神。 “体内有一股奇怪的气息被压制了……看来先前并非中了瘴气余毒……那会是什么呢?”南缜仙人自言自语道。 85 门外传来轻微的说话声,南缜仙人道:“可是允儿到了?” “正是。” “进来吧!” 一清瘦的男子与南风子、南平子一齐开门进来。南缜仙人吩咐道:“允儿,你去药阁替为师取些人参、黄芪、白术、甘草、麦冬,再看看有什么补气调理的药材也拿些来,把上次炼的祛毒丹药一并拿来。” “是。”那男子答应一声出去了,不一会,就取了药材回来。 南缜仙人一边配药,一边吩咐道:“风儿,从明日起,你每日到后山取溪水回来帮师兄煎药。每日早晚各一次,照顾这位小兄弟服下。允儿,这药二煎的时候,记得加些去年收集的雪水进去。” “是,师父。”两位小徒回答道。 南缜仙人将祛毒药丸分成几罐,一罐递给南平子,一罐递给南风子,说道:“老规矩,睡前服下。”言罢又想起什么来,转向南风子:“小兄弟的药丸,和汤药分开服用,他的伤要静养。” “徒儿知道了。”南风子道。 若欢挠有兴致地看着南缜仙人配药,不时看看南风子,觉得他有一种难得的温顺。那是在锦云梯时她不曾见过的,她不自觉地笑了。 “云脂姑娘的病症……就先不吃药了。风儿,你有空的时候,带她到后山走走,那里的寒气或许有助于她恢复。”南缜仙人自顾自地说道。 南风子倒是听得认真,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上。听师父对若欢和云脂的称呼,他便知师父有心对她们的身份保密,便也心领神会地改了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