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次日清晨,若欢坐起身,看见漫天寒气,满地白雪,一具凡躯躺在地上。又看见云脂在守在近旁,见她伤势已经复原,便轻声唤她:“云脂姐姐。” 云脂睁开眼,看到若欢已脱离那具凡躯,不禁欣喜。 “若欢,太好了,我们可以回锦云梯了。” “不行……姐姐,我得回到这具身体里去,否则他会死的。” 云脂伸手一探,果然尚有一丝气息。“若欢,你救了他。” “云脂姐姐,我们须将他带回南山,南镇仙翁一定有办法救活他。” “可是你……” 云脂犹疑不定,若欢接着说道:“姐姐,他尚有老年的母亲,家中唯他一人为伴。我已连累他许多时日,如若他就这么死了,我心难安。” “你都看到了?” 若欢点点头。 “看来八元藻泽并无苍予之迹……奈何我被困于此数月。” 若欢向她讲述了与羽翠一路所得之信息,又说了南风子师兄弟被困的遭遇。云脂不禁感叹这一路所遇胜过锦云梯的千年光阴。 76 “千年光阴……一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与那凡间男子又是怎么回事?” 云脂叹了口气,“若欢,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身在锦云梯是什么时候吗?” “第一次……姐姐你说什么呢,当然是三百年前。” “还记得在哪吗?” “我想想……鸢尾园?记不清了,姐姐到底要说什么,就在鸢尾园……” “不,是空灵壁。” “对,我好像是在空灵壁住了一段时间……” “住了一千年。” “你说什么?” “一千年前,你是王母娘娘最宠爱的仙子……娘娘时常派遣你到人间采集露水。大约就是那时候,你在人间与摩崖相遇。你们一起行善事,帮助世间落难的凡人,也帮助陷入困境的善心妖魔。我料想,你与羽翠大概也是在那时相识的……” “后来呢?” “后来,天兵天降在魔界将你与摩崖一起捉住。天庭断定,你与魔界往来,更与魔界魔王相恋。触犯天条,混乱两界,不可饶恕。” “我……我真的那么做了吗?” 云脂又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自始至终没有承认,却也不曾否认。摩崖倒是爽快,他与天界对峙数日,说要带你离开天庭,与你厮守一生。” “我……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怎么办……” 云脂轻轻按住若欢的手,“你无需做什么,你什么也做不了。若欢,你我相识千年,我相信你。不只是我……还有很多人相信你。” “那……那魔王……摩崖……后来怎么样了?” 云脂摇摇头,“没有人知道。再也没人见过他,天界对此三缄其口,好像从你受罚那天起,若欢、摩崖……这两个名字就成了天界的禁忌。仙魔两道,本就不相往来,亘古相安。仙界捉你尚在情理之中,却连摩崖一起捉了,没人知道他是被如何处置的。” “既然如此,我为何不曾被处罚?” “不曾被处罚?”云脂疼惜地看着她,“若欢,你被夺去天界仙籍,废去千年修行,连同所有记忆也一起失去了。不仅如此,你还在空灵壁里面壁了一千年……”云脂说着,竟掉下泪来。 “如此说来,我应该被处死,至少也得判个永世轮回……”若欢笑着说,泪珠却自眼角流出。 “云脂姐姐呢?你说我们相识千年,你为何只有八百年的修行?” 云脂轻轻回身,“与你一样,我也在人间遇到了自己的劫数。一千五百年前,我与那画中男子相恋。他与仙界之人自然不一样,与其他凡间男子似乎也有那么一点不同。我在桃林中与他相遇,从此遣倦人间。你知道的,仙界姻缘向来由王母娘娘婚配。我和莫离注定不会有结果。” “所以……他被判了永世轮回,你被夺去一千五百年修行?” “是。我曾向王母娘娘请求‘将我贬为凡人,让我们在人间做一对平凡的夫妻’。娘娘曾有意成全,设下幻境考验莫离……”云脂早已泪流满面,继续说道:“莫离走入幻境,为了独活,于幻境中将我杀死……” “什么?”若欢一脸错愕。 “人心自古多薄凉。” “难怪你会被困在那八元幻境中……” “还记得仙界前任百花仙子的故事吗?说的就是我和莫离……” “什……什么?”仙界传言,前任百花仙子私通凡人,拒绝王母娘娘指配的姻缘,从此被夺去仙籍,贬下凡尘永世轮回。 “没想到,上天对你的惩罚,今日反倒助了你。”云脂感叹道,“若欢,你之所以能救我出那幻境,皆因你无可牵挂的记忆……锦云梯里,人人羡慕你是无忧无虑的仙子,只有我和白须爷爷疼惜你……” 77 稍时,羽翠带着南风子师兄弟返回,看到若欢已然苏醒,顿感欣慰。 “若欢,你怎知那雪娃只是雪妖的皮相?” “是啊,你怎知如何破解她的法术?” 若欢笑道:“那雪娃每次开口完说话,都赶紧捂住嘴。不过,我也是在进八元图的前一刻才看清他身体内藏着一只雪妖,所以并未来得及知会你们。好在姑姑对他一直存疑,自然时刻警惕着。” “可惜还是让他钻了空……对了,你怎么知道她意在云脂?” “对啊,你提前借了我的剑……” “我们此番出入藻泽,各路妖怪无非觊觎我们三人凡躯,但这雪妖把你们二人困住,却未伤你们分毫,可见她另有用意。她既意不在我们,本应离去,又一路跟随我们到了此地,还如此清楚云脂姐姐的动向,让人好生奇怪。还记得吗?我进那八元图之前,跟你们交待了锦云梯之事,她竟喜难自禁……” “我倒不曾留意……” “现在想来,她应该是习了吸食仙界元神的邪术,想以此来促进自己的修为,所以意在云脂姐姐。只是不曾想还没得手,云脂姐姐就被吸进八元图里了。她要是知道我也是仙界精灵,必定早对我下手,更不会劳神怂恿我去救云脂姐姐。” “如此说来,那八元图反而保护了云脂……不过你刺穿云脂手臂,真是吓煞我们了!” “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你们看这四周的冰雪……那雪妖少说也有几千年的修行。要不是若欢趁她吸食元神时分散了大部分法力,我们是灭不了她的。”云脂平静地说道。 “南风子的木剑真是帮了大忙。”若欢故作轻松地说。 “不错。况且……锦云梯的仙子大多是花中精灵,本就无躯无形,这点小伤,我们尚可做到即断即生。” “原来如此……”众人无不惊叹,心下更是叹服两位仙子的默契。 若欢欲起身,才感到那赤狐压皮毛在身上沉甸甸的。 “那他呢?”南风子问道。 “他应该是那雪妖的帮手,看到雪妖被杀怀恨在心,想为其报仇……对了,若欢被他伤了颈脉,这肉身的主人恐有性命之忧,我们须即刻赶往南山。” 众人一致点头同意。“这赤狐要是知道自己死后竟被当成若欢的被子御寒,恐怕会死不瞑目吧!”南风子忍不住想。 78 一行人盘旋藻泽数月,早已距南山千里。行至半途,不得已下榻驿馆。若欢有伤在身,云脂放心不下,顾不得人间之礼,定要守在身侧。于是,云脂、若欢、羽翠三人同住,南风子师兄弟二人同住。 夜里,若欢刚刚睡下。街上妖气横行,云脂走到窗边,羽翠早已守在窗前察看。两人看了看若欢,都轻轻摇了摇头,会意不管此事。忽又听得隔壁房间有动静,担心南风子师兄弟出门捉妖,云脂赶紧过去敲门。 二人刚开了门让云脂进去,尚未来得及说话。只听隔壁房门被撞破,似有人倒地之声。三人赶紧赶过去,只见一壮汉受伤躺在门边,若欢刚从床上坐起,羽翠已护在身侧。 那壮汉挣扎着坐起,看了看周围,忽然指着若欢开口:“小兄弟,是你,真是打扰了……我这就走……” 南风子打量一番,才发现他是先前客栈里的驱魔人,赶紧作了说明。驱魔人也赶紧说道:“在下彼洛,学道不精,让诸位见笑了。” 若欢也想起来了,当日云脂昏迷,自己被一群小妖追杀,多亏他出手相救。 众人赶紧将他扶起,店家听闻有动静,也上楼察看。听说有妖怪,也顾不上房门损坏,匆匆下楼去了。 “近日来,此处妖邪出没,我收到一同道请求,前来帮忙。不想妖邪众多,驱魔人不是他们对手……附近百姓也被残害了不少……”说着,忽又惊觉羽翠身上的妖气,倏忽站起,剑指羽翠问道:“你是何人?” “兄台请放心,她是我们的朋友,不会伤人性命。”南风子赶紧说道。 “她是我姑姑,不必提防。”若欢说道。 此言一出,那驱魔人顿时困惑,“你姑姑是妖……那些小妖追杀你……这……” “兄台,这二者没有关系。说说你的事吧,看看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驱魔人看了看南风子师兄弟,问道:“二位可是南山弟子。” “正是。” “太好了,我正缺帮手。方才在街上,我与另一同道被追杀走散了,想必他也受了伤,还请二位帮忙找到他。如若可能,请助我们除妖后再离开此地。”说完拿出一幅画像,“这是他请我帮忙时传书予我的,劳烦二位。” 师兄弟二人点头答应,将驱魔人扶至隔壁房中休息,遂即出门。 79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羽翠感慨道。 若欢也无心睡眠,三人围坐等师兄弟二人回来。 日出时分,听见楼下小二的招呼声,知道是南风子回来了,众人赶紧开门,见是一少年,虽是驱魔人的打扮,却是一副学艺尚浅的样子。 南风子解释道:“我们在路上遇到了画上的驱魔人,正被众妖邪追缠,又逢这少年受了伤,师兄让我先带他回客栈,自己追着驱魔人去了。” 羽翠察看了少年伤势,并未伤及性命,只是失血昏迷,便让南风子把他扶到隔壁房间与驱魔人一同休息。 “我还是放心不下,得去找我师兄,助他一臂之力。”南风子说着,又要出去。 羽翠赶紧拦住,“外面那么大,你怎么找,还是我去吧!” “他们往城南的方向去了。” “放心吧,我先去看看,云脂留下照顾若欢,你看好隔壁那一老一少。我回来之前谁也不许出去,千万别再走散了,别忘了,我们现在可没时间耽搁。” 羽翠一路往南,不见任何踪影。径直出了城,一直到了城外一处破庙,才见打斗的痕迹。飞身下去,只见南平子与那驱魔人都已受伤,动弹不得。见了羽翠,那驱魔人又挣扎着要起身,南平子赶紧劝住。 羽翠遂将二人带回。恰逢南风子为先前受伤的驱魔人请了大夫,便也一并诊治。 彼洛歇了一夜,已经稍微恢复,见若欢面如青烟,便问她是否中了妖毒。 不待若欢开口,云脂赶紧说道:“实不相瞒,我们之前途经藻泽,被一雪妖所伤,正欲前往南山请南镇仙翁医治,实在不宜久留。” 彼洛听了,心下惭愧,道:“原来如此,真是麻烦几位了。我这有驱魔药丸,可暂时抑制妖毒蔓延,快让小兄弟赶紧服下。”说着掏出一个小瓶,递与云脂。 云脂打开药瓶,轻嗅了一下,倒出药丸,仅余一颗,赶紧给若欢服下。 云脂本想即刻出发,但南平子伤势严重,只得又耽搁了两日。众人随即道别,若欢悄悄吩咐南风子替驱魔人多付了几日房钱,让他们安心养伤。驱魔人皆感激不尽,目送一行人至街尾转角方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