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崖 · 第十三章线索

　　60 　　羽翠不解地看着若欢，若欢只是认真地看着那妖怪。　　“为什么……为什么……”那妖怪喃喃自语着。过了一会，他望着羽翠，忽然问道：“你……你为什么会有人间的火种？” 　　“我的夫君是凡人。”羽翠也看出了他先前是凡人，便如实说道。她顺势点亮了山洞，问道：“你为何怕这人间之火？” 　　随着明火点亮，那妖怪又把身子往后缩了缩，退回山石的阴影下。　　“我们并无恶意，闯入此地无非也是想打听些事情，希望你能帮帮我们。”若欢真诚地说道。　　“哼，我凭什么要帮你。我刚才本应该吃了你。” 　　“你是吃不了我的！我乃仙界的仙子，只因遇到一些困难才暂时栖身这凡人之躯。你若吃了我，恐怕连妖怪也做不成了。” 　　那妖怪从暗处默默地打量着若欢，不时低下头思忖。“你们想知道什么，说吧……” 　　羽翠朝若欢点点头，示意她问下去。“听说这藻泽带瘴气极深，在此修行的都是些什么人？” 　　那妖怪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哪有什么修行？都是些走投无路的怪物……”他顿了顿，“不得已栖身于此罢了。” 　　“你在此地多久了？可曾听说过一个叫苍予的人？” 　　“苍予？你是说当今的魔王？” 　　“你知道他？” 　　“自然知道。此处虽然闭塞，也偶有不知情的妖魔误闯进来。原来，你是为他而来……” 　　“他可曾来过此处？” 　　那暗影中的身影点了点头，“他在这待过一段时间……他的娘亲带着他来到藻泽，她来时既已受了伤，不到几日便被这里的妖魔们分食得连骨头都不剩。那是个凡间女子，我倒很佩服她的勇气。” 　　“后来呢？” 　　“后来，他们又打起了这小孩的主意。没想到他天生神力，又亲眼看到他的娘亲被分食，身上竟化出非凡戾气，那群家伙再也不敢惹他……本以为他会就此离开婺源的……没想到这小家伙倒有骨气，在这里待了近两百年，练了一身本事……走之前……逐一杀光了当年那帮‘秃鹫’……” 　　若欢听完抽了一口冷气，羽翠早已悄然瘫坐在地。若欢知道，她是听不得这种故事的。　　“怎么样？这藻泽比起天庭来，是不是差远了？” 　　“他离开后去了哪？” 　　“这可就不清楚了，有人说他去了八元藻泽，也有人说他去了魔界……又过了几百年，听说他成了当今的魔王……” 　　“你方才说苍予的母亲是凡人？可听说过他的身世？” 　　“他母亲确是凡人，我亲眼所见。他的身世不曾听说……不过，他母亲既然带他到婺源栖身，想必他父亲已死，走投无路才会来到此地。” 　　若欢沉吟片刻，问：“你既见她是凡人，为何不救她？” 　　那黑影怔了一下，半晌说道：“以我当时的法力，如何救得了她……弱肉强食，即便我救了她，又能如何？只不过让她多活几日罢了……” 　　61 　　“你呢？为何一直留在此地？” 　　“哈哈哈……你忘了，我说过‘这里都是一群走投无路的怪物’。不光是这里，这几片见不得光的人间藻泽全都一样。”他顿了顿，“我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可你本是凡人……” 　　“那又如何？”他忽然变得愤怒起来。　　他站起来，焦躁地走了两步，遇到光又缩回到那团阴暗中，颓然坐下。　　“他们放火烧了我的一切，把我放进棺木……他们以为我死了……我在四壁漆黑的棺木中醒来，我也以为我死了……直到虫蚁一直啃食到我的骨头，我发现自己还活着……在怨恨中树根和藤蔓向我靠近，我和它们长在了一起……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是人是鬼……仇恨和戾气让我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若欢走近他，问道：“我能看看你的记忆吗？” 　　那妖怪摇了摇头，苦笑道：“看吧……” 　　若欢将手心轻轻地放在妖怪的额头上，她看清了他的样子，一张斑驳的泥塑人形面孔，小心地附在头骨上，五官和枯枝藤蔓纠缠在一起，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　　不一会，只见若欢用手指轻触着那泥妖耳边的藤蔓，藤叶变得青翠起来。“仙子，不可！”羽翠站起身想要制止。　　若欢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道：“无碍。” 　　又过了片刻，若欢抽身离开那泥妖，他身上的藤蔓也从先前的黑色变成了翠绿。泥妖恢复意识，睁开眼看见自己身上的青绿，不解地问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你的戾气太重，这些藤蔓早晚会完全吞噬你。我将你身上的部分戾气化解，你与它们依然互联互生，你只需控制住自己的怨气，它们会持续地用露水供养你。从今以后，你不必再违心地吃那些动物虫蚁。” 　　“你都看到了？”他的眼里流出了泪水。　　若欢对他点点头，再转向羽翠，只见羽翠已是泪水涟涟。　　62 　　泥妖送二人出了山洞，若欢递给泥妖一块玉珏，两面分别雕刻着“如意”“君同”的字样。　　“这是……”泥妖一时动容得说不出话。　　“这是从你记忆中取出的，因为上面有你的名字，你走后你母亲一直握在手里。” 　　“你果真是仙界的仙子……”泥妖小心地抚摸着玉珏，喃喃自语。　　“请让我护送你们出藻泽吧！”二人刚走出几步，泥妖追上来说道。　　若欢告诉泥妖，一行还有两人走散了。泥妖心领神会，带着若欢和羽翠往藻泽另一边走去。　　“这藻泽里的妖怪虽然法力高强，但好在妖怪们互相信不过，从不结盟。所以要救人也不难，只要他们还活着。”泥妖解释道。　　“若欢，你帮他化解了戾气，会不会让他难以在藻泽生存下去？”羽翠小声地问道。　　“不会。那些藤蔓虽然少了从黑暗中汲取到的力量，但从此可以得到自然之力，它们只会更强大。现在，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到别处生活了。” 　　羽翠听了心中欢喜，走到泥妖面前把若欢的话告诉了他，还提议让他到魔界居住。　　“看来，她已经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了。”若欢心下打趣道。　　此时，一股杀戮之气从后面传来，方才欢喜的二人刚一回身，就看到若欢被一狐妖擒住。　　“白瑶，你想干什么？”泥妖开口问道。　　“看来你这丑八怪遇到了贵人哪！”说着朝若欢看了一眼，“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你想要什么？”若欢开口问。　　“哇，不光人长得俊俏，脑子也这么灵光……哈哈哈，我喜欢……”若欢觉得这妖怪的说话方式里透着一种古怪，正思忖着这妖怪的来路，忽然被她伸出的舌头舔在脸上。“现在人间像你这样的尤物多吗？”若欢赶紧躲开她再次伸出的舌头。　　“听着，你既然能让这丑八怪重生，也一定可以帮助我！”不等若欢回答，那狐妖瞬即携了若欢一阵飞奔，钻进洞穴深处。　　63 　　若欢看着这九转回肠的洞穴，心下明白羽翠和泥妖一时半会是找不到入口了，而自己想要出去，没有这狐妖带路只怕也不可能。　　只见狐妖把洞穴内布好的防御陷阱打开，在若欢跟前坐定，开口道：“可人儿，你的朋友是进不来的。现在……告诉我，你是如何让那个丑八怪获得重生之力的？” 　　“他没有获得什么重生之力。”若欢冷冷地说。　　“哼，那他身上的枝叶怎么重焕生机了？”狐妖不屑地质问。　　“你让他们安全进来，我再告诉你。” 　　“你当这是哪？你真应该感到幸运，知道吗，你可是第一个进入我这九环洞的人。” 　　若欢来回几次，与这狐妖讨价还价无果，只得静心打坐，不再理会。过了一会，狐妖也往狐洞的另一边去了。　　几个时辰过去了，那狐妖突然拿了个盒子放在若欢面前。见若欢并不理睬，狐妖在若欢面前坐下来，轻轻打开盒子，说道：“这是我的断尾，我余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将它复原。若你能帮我接上它，我一定带你离开这。我可以护送你回人间，我发誓！” 　　若欢看着那盒子，里面确实躺着一团灰蒙蒙的东西，年深日久，早已看不出是何物，其中一端的血迹倒看得真切。　　“这尾巴已经没了生机，恐怕神仙来了都无望。”若欢知道这么说可能会激怒她，却也不想骗她。　　“不会的，一定有办法的……”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心神不宁地在回忆着什么。　　“不对，它没你想得那么长时间……前五百年我都全力用法术维持它最初的样子，只是后来……”她停下来看着若欢，眼神很快又黯淡下去，“后来法术对它不再有用……” 　　“你一定有什么办法……那泥妖……对了，你是怎么让那泥妖复生的？你一定可以帮我的。” 　　“我只是一介凡人，那泥妖也没有复生……” 　　狐妖打断了若欢的话，“不，你一定不是普通的凡人，你一定有办法的……” 　　若欢觉得这狐妖已接近疯癫，只得说道：“你先说说这尾巴是怎么断的？” 　　狐妖果然瞬间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又发疯般地吼道：“是他……是他们……通通都不得好死！可惜我没能亲手杀了他们！” 　　若欢见她难以克服自己的妖性和怨念，只得无奈地吩咐道：“别动！”然后将手心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64 　　她是一只美丽的狐狸，自由自在地在山野中长大。周身雪白的皮毛，吸引着无数的同伴，习惯了被羡慕、被宠爱，自恃又高傲。修练成形后，常到人间玩乐。　　一日，她和同伴异想天开地想尝尝人间婴孩的滋味。于是，几只狐狸合力偷取了一婴孩，准备带回森林分食。他们刚渡过河岸，便听闻对岸赶来的人群喊声震天，不一会儿就划船追赶过来，她不由自主地捂紧了婴孩的口鼻。怀中的婴孩啼哭声还是引起了附近两人的注意。　　正是在这次打斗中，同伴弃她而逃，她引以为傲的雪白伞尾被也斩下。婴孩最终被救走，她冒险捡回了一条命。当她再回到熟悉的山野，迎接她的却只有疏离和嘲笑。　　残缺的身体，不再美丽的外表，她不再是狐狸家族的骄傲，也再无容身之处。到处流亡之后，她终于来到了婺源藻泽。这里的一切都晦暗无光，毫无生机，尽是和她一样的落魄妖怪。她很开心，至少在这藻泽带里，她依然是最美的。　　只是这藻泽里的生存之道，似乎比她以往所遭遇的更加残酷、骇人听闻。她依然被耻笑，所幸，她活下来了，成了一只凌厉的狐妖。　　若欢将手放下，狐妖还在昏睡，又将手心重新放在的她额头上。这一次，她看清了，那个与妖群打斗的女子分明是自己。不对，方才那狐妖说“前五百年”，那时自己还没出现在这世上。可是这女子分明和自己一模一样。还有身后的男子，一脸冷峻苍白，分明是魔界之人……他们是碰巧遇到，一起拔刀相助？还是原本就认识？　　原来是那魔族男子斩断了白狐的尾巴。可他又似乎救了白狐一命，倘若不是如此，那些乘船赶来的人必将其杀之而后快。　　若欢思忖着，将法力收回，退回到狐妖三尺开外，问道：“你的尾巴被斩断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一千年前。”狐妖突然冲上前来，将若欢抓住，“你能看到过去？你刚才看到了我的过去？” 　　若欢挣扎着，“你先放开我！” 　　“哼，我早就说你不是寻常人！你到底有没有办法？”狐妖停顿一会，“不对，你刚才……我感觉到你用了法力，你会法术？” 　　“你先放开我，这机关那么多，我又跑不了，你非抓着我干嘛！” 　　狐妖终于松了手，“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我只是一个可以看见过去的普通人……”若欢无奈地说道。　　“可以看见过去……那是不是也可以看见未来？” 　　若欢摇摇头，不再说话。“……狐妖的尾巴是接不上了，要是我真的和她的不幸有关，那定是要被她所杀。真是难为这躯壳了……”此刻，若欢倒第一次庆幸自己有这具凡躯庇护了。“一千年前到底都发生过什么？”若欢暗自思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