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盛世

第41章 大宋的体面

  棋盘上的棋子,已然各就各位。   姚平仲奉命率部冲向了牟驼冈,李纲继续坚壁清野,何灌在巩固城防,韩世忠收编完胜捷军后正在抓紧整顿,朱琏在城内施粥赈济……   所有人都在进行着最后的准备。   赵桓自己当然也没闲着。   离开广备攻城作,他亲率两百名刚刚换装的镇抚司缇骑和三百禁军,腰佩制式长刀,在都城百姓惊愕的目光中,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径直射向了那座象征着太上皇个人意志与奢靡生活的极致体现——龙德宫。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不像寻常仪仗那般威严,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   沿途的宫人、禁卫纷纷退避,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不解。   他们从未见过,一位新君会以如此阵仗,去“拜访”太上皇的寝宫。   有些不知道太上皇已经跑路的甚至已经开始浮想联翩,满脑子都是充满了刀光剑影的父慈子孝。   龙德宫门前,那扇由整块金丝楠木雕琢而成,镶嵌着鎏金铜钉的巨大宫门,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温润而高贵的光泽。   它代表着不可侵犯的皇权与体面,是太上皇个人世界的最后一道屏障。   赵桓在门前勒住马缰,他没有下马,只是冷冷地注视着这扇门,仿佛在看一个时代的墓志铭。   他身后的刘锜会意,对着两名身材最为魁梧的缇骑,做了一个冰冷的手势。   那两名缇骑翻身下马,从后队抬出一根攻城锤般粗大的去皮原木。   在周围宫人不可置信的尖叫声中,他们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合力将原木狠狠地撞向了那扇华美的宫门!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寂静的皇城上空轰然炸开!   精美的卯榫结构瞬间崩裂,雕龙画凤的门扇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向内倒塌,重重砸碎了院内一口盛放着名贵朱砂鲤的元青花大缸。   清澈的水花与碎瓷四溅,几尾通体赤红、肥硕无比的锦鲤在冰冷的地面上徒劳地蹦跶,鲜红的鳞片在尘土中迅速黯淡,就像一个华丽王朝最后的挣扎。   “官家!官家三思啊!此乃太上皇寝宫,是圣上的脸面,万万不可如此啊!”   闻讯赶来的,是负责掌管宫内诸事的内侍省都都知邓训。   他是一个在宫中侍奉了两代帝王的老宦官,此刻带着一群同样被太上皇留下的内侍和宫官,跌跌撞撞地跑来。   看到这满地狼藉和洞开的宫门,他吓得魂飞魄散,裤腿一软,当即跪倒一片,哭天抢地,声嘶力竭。   赵桓翻身下马,靴底踩在碎裂的瓷片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对他们的哭嚎置若罔闻,看都没看地上那些价值连城的器物,只是冷冷地环视着这座极尽奢华的宫殿。   这里的每一根梁柱,都用沉香木包裹,散发着足以安神的名贵幽香;这里的每一面墙壁,都用蜀锦装裱,悬挂着苏黄米蔡的真迹;这里的每一件摆设,从窗边的碧玉屏风到案头的紫金香炉,都是足以让一个望族富贵百年的珍宝。   这股奢靡的气息,在国难当头的此刻,浓郁得令人作呕。   “三思?”赵桓终于将目光落在了为首的老宦官邓训身上,那眼神冰冷得像城外旷野上的寒风,“邓都知,朕来问你,这宫殿里的一块地砖,值多少钱?”   “这……这乃是苏州特供的金砖,汲水不滑,夏日生凉,每块价值十贯……”邓训颤抖着回答,他不懂,为何官家会问这个。   “十贯?”赵桓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十贯钱,能换几副堪用的甲胄?能买几石让士兵填饱肚子的军粮?”   他伸出手指,指向墙上那副据说是李后主亲笔的《春江花月夜》图,厉声喝问:“那墙上的画,能挡住金人的箭矢吗?那地上的波斯贡毯,能铺成退敌的壕沟吗?”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那明光铠在走动间发出冰冷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像踩在邓训等人的心脏上。   “国之将亡,君臣军民皆在备战!朕的皇后在宫中砸碎凤冠,朕的公主献出长命锁,城外的百姓捐出了他们活命的口粮!而你们,却还在这里守着这些无用的奢靡之物,跟朕谈什么‘太上皇的体面’?!”   “金人的铁蹄即将踏碎汴梁,太上皇的脸面,就是让城中百万军民的尸骨,来为他这宫殿陪葬吗?!”   赵桓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身在冬日惨白的天光下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剑尖,直指那块悬挂在殿门之上,由赵佶亲笔御书,笔锋瘦劲的“龙德宫”牌匾!   “朕今日便要告诉你们,也告诉全天下的人!什么,才是大宋如今唯一的体面!”   “来人!”他声如炸雷,响彻宫宇,“给朕把这座宫殿……拆了!”   在邓训等人惊恐欲绝,肝胆俱裂的尖叫声中,早已待命的数千名工匠和被组织起来的百姓,如同决堤的潮水,沉默而坚定地涌了入内。   他们手中拿着锤、斧、撬棍,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敬畏,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然。   赵桓的命令简单而粗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逻辑:   “所有铜铁器物,不论是炉是鼎,是窗格还是门环,全部给朕熔了,铸成箭簇和炮弹!所有木料,不论是名贵的桌椅还是顶梁的梁柱,全部拆解,运往城头,用作滚木礌石!所有金银玉器、字画珍玩,全部登记造册,送入国库,充作军赏!”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龙德宫的大殿,投向了其后那片规模更为宏大,穷奢极侈的皇家园林——艮岳。   那里,奇石罗列,状如云霞;珍禽异兽,悠游其间。   那是他那位太上皇父亲耗费二十年心血,用“花石纲”从江南搜刮民脂民膏,为自己打造的人间仙境,也是埋葬大宋国运的坟场。   “那座园子,也给朕拆了!”   赵桓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   “朕听闻,一块太湖石,便是江南数户百姓的家破人亡!今日,朕便要用这些石头,去砸碎那些即将兵临城下的敌人,告慰江南百姓的在天之灵!”   “园中的仙鹤、白鹿、孔雀…所有珍禽异兽,全部宰了,犒赏三军将士!   朕就是要让将士们知道,当此国难,天子无私产!   太上皇的玩物,亦可成为将士们的口中之食,手中之兵!”   此言一出,那些被强征而来,本还有些畏惧的民夫工匠们,眼中瞬间爆发出复仇的火焰!   他们的父辈、祖辈,或许就曾是“花石纲”的受害者!   为了运送一块石头,多少人倾家荡产,多少人命丧途中!   “拆!”不知是谁第一个怒吼出声,他将手中的铁锤狠狠砸向了身旁一座精美的琉璃灯座。   “拆了这害人的园子!”赵桓的声音再次响起,“姚平仲将军已率军前往牟驼冈,不日将有上万匹战马进入京城!这汴梁城中寸土寸金,何处能容纳如此庞大的马群?拆了这宫殿和这园子,平整出空地,正好用来安置朕的战马!”   民意如火,瞬间燎原。   再也无人畏惧,再也无人迟疑。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锤斧,用最原始的愤怒,砸向了这座象征着一个时代荒唐与罪恶的园林。   第一个倒下的是雕梁画栋的回廊,接着是水榭中的亭台。   名贵的字画被粗暴地从墙上扯下,卷起,送往库房;精美的瓷器、玉器被小心地装箱,等待它们的将是熔炉或是变为军赏。   而那些巨大沉重的家具、梁木,则被工匠们用最快的速度拆解,搬运。   整个龙德宫,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   赵桓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这座华美的艺术品在人民的愤怒中分崩离析,他的心中没有半分不忍,只有一种冰冷的快意。   然后,他回过头,对着早已瘫软在地,如同被抽去魂魄的邓训等人,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   “诸位也别闲着了,国难当头,人人有责,你们也去帮着一起搬吧。   这宫殿你们侍奉了一辈子,也该亲手送它一程,也算是……为国出力了。”   在缇骑冰冷的刀锋逼迫下,邓训和其他几个老太监,颤抖着,屈辱地弯下腰,捡起地上一块破碎的楠木。   那块木料上还残留着他们的“先帝”抚摸过的余温,此刻却成了他们通向未卜命运的苦役。   最终,在万千军民的欢呼声中,那块题有赵佶独创瘦金体的“龙德宫”牌匾,被两个粗壮的民夫合力扯下,重重地摔在地上。   赵桓亲自走上前,用穿着军靴的脚,狠狠地一脚踩了上去!   “咔嚓——”   那几个曾经代表着风雅与权势的瘦金体字,在尘土与碎木中,变得支离破碎。   一个奢靡的时代,在震天的锤斧声中,就此彻底终结。   而它的残骸,将化作守卫这座城市的砖石与刀剑,去迎接那即将到来的血与火的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