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正在变成一座巨大的战争机器。
往日里悠闲漫步的御街,此刻被运送军资的牛车和行色匆匆的信使占据;曾经笙歌燕舞的酒楼,如今门窗紧闭,只剩下猎猎作响的酒旗在寒风中诉说着昨日的繁华。
这座城市的心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剧烈搏动,每一个齿轮都在极限状态下疯狂地转动,发出刺耳而决绝的轰鸣。
时间,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无形利剑,催促着死亡或新生的降临。
京城南郊,广备攻城作,火药坊。
这里是整座战争机器的心脏,也是全城最危险的地方。
刺鼻的硫磺、硝石与木炭粉尘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呛人欲泪的独特气味,粘附在每个人的眉毛和发丝上。
十几座巨大的熔炉昼夜不熄,熊熊的炉火将整片工坊映照得如同白昼,也把每个匠人的脸庞熏烤得通红,汗水沿着他们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又瞬间被高温蒸发。
赵桓却仿佛浑然不觉这地狱般的环境。
他只穿着一件被熏得灰黑的中衣,亲自挽起袖子,正和提举官李钰以及一群胡须眉毛都快烧焦的老匠人,围着一个刚刚破范而出的铁疙瘩争论不休。
“不对!你看这里!”赵桓用一根铁钳指着一个冷却后的“震天雷”残片,眉头紧锁,声音因长时间的呼喊而显得有些沙哑,“铁壳还是太厚,限制了爆炸的威力;而且铸造时留下的气孔太多,导致炸裂时威力分散,不够集中!我们需要的不是闷响,而是能撕裂甲胄的破片风暴!”
提举官李钰满脸愁容,躬身道:“陛下,这已是翻砂法的极致了。
工匠们三日未曾合眼,才铸出这五十来个,若要更精细,恐怕……”
“没有恐怕!”赵桓断然道,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改用失蜡法!朕前日已画下图样,用陶范包裹蜂蜡模型,加热后蜡液流出,形成空腔,再浇筑铁水,这样铸出的铁壳,壁薄而均匀,内部光滑,爆炸时才能形成更多、更致命的破片!这才是朕想要的‘东风神雷’!”
“陛下……失蜡法工序繁复,通常用于铸造佛像、铜鼎等精细物件,耗时良久……金人兵临在即,我们……我们来不及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匠头忍不住开口,言语中充满了绝望。
“来得及!”赵桓一把抓住老匠头布满老茧和烫伤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老师傅,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朕要看到三百颗按照新法制成的‘东风神雷’!人手不够,朕从各营调派最机灵的辅兵给你打下手!材料不足,朕把皇宫里剩下的铜器都给你熔了!朕只要结果!”
他的一番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更带着一种将自身与工匠们绑在一起的决然。
老匠头浑浊的眼睛看着这位与泥灰为伍,毫无架子的年轻天子,浑身一颤,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
他猛地一咬牙,将手中的铁钳重重往地上一顿:“官家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这把老骨头就拼了!三天!若是造不出三百颗,老汉我……我提头来见!”
在他的带动下,整个火器坊的工匠们进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工作状态。
调配火药的比例被一次次精确计算,蜂蜡模型在灵巧的手中飞速成型,赤红的铁水奔流如龙,灌入一个个陶范之中。
叮当的锤打声、风箱的呼啸声、人们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属于末日与希望的钢铁交响。
他们铸造的不仅仅是武器,更是这座城市的命运,是无数家庭的存续。
与此同时,高达数丈的东京城墙,正在变成一道由血肉和意志筑成的堤坝。
何灌身披半旧的甲胄,往来奔走于宣德门与酸枣门之间,巡视防务。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正经休息过,嗓子早已嘶哑得说不出话,只能靠着手中的令旗和身边的传令兵来指挥调度。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不放过城防的任何一个细节。
“那里的箭垛加高三尺!女墙内侧的滚木再多备一倍!”他用嘶哑的声音对一名指挥使吼道,然后指向城下。
数以万计的民夫,正被有序地组织起来,冒着刺骨的严寒,加固着每一寸城墙。
他们像一群沉默的蚂蚁,形成一条条巨大的人链,将从龙德宫和艮岳拆下的木料与砖石源源不断地运上城头。
这些曾经象征着奢靡与民怨的物料,此刻摇身一变,成了最实在的守城利器。
巨大的擂石堆积如山,削尖的滚木排列整齐,几乎将城墙的内侧都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
城墙根下则是女人们的阵地。
成千上万的妇人围坐在一口口大锅旁,锅里是翻滚的,足以烫掉一层皮的热油。
她们将从家中带来的,或是从被拆毁的宫殿中清理出的旧衣布料,撕成条,浸入滚烫的热油中,在老兵的指导下,制成一个个简易的火包。
那刺鼻的油烟味与她们沉默而决然的表情,构成了一副无比悲壮的画卷。
一个年轻的妇人一边熟练地捆扎着火包,一边低声哼唱着哄孩子的歌谣,歌声在寒风中飘散,听得人心头发酸。
城外,坚壁清野的行动已进入尾声。
李纲亲自率领一队精锐骑兵,巡视着清野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们将所有来不及收割的麦田付之一炬,浓烟滚滚,直冲云霄,仿佛在为这座即将面临血战的城市,举行一场悲壮的祭祀。
一个老农跪在田埂上,对着燃烧的麦田嚎啕大哭,何灌策马过去,翻身下马,没有多言,只是对着老农,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农止住哭声,抹了把泪,嘶哑着说:“将军,烧吧!不能留一粒粮食给金狗!”
城西大营,韩世忠赤膊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刺骨的寒风中蒸腾着白气。
他如同一尊愤怒的战神,亲自教授着临时组建的敢战军最简单、最有效的搏杀之术。
“韩将军,下一批!快!”
新的一批士兵冲上前来,眼神中还带着畏缩与桀骜。
“看清楚了!”韩世忠一把夺过一把朴刀,对着一个草人靶子猛地劈下,“金狗的刀快,但咱们的命更硬!给老子记住,上了战场,没有后退!不是你死,就是他亡!别他娘的想着花招,就是捅!就是砍!给老子捅穿他娘的!”
他用最粗鄙的语言,最直接的动作,激发着这些士兵们最原始的血性。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劈砍、突刺,数万人汇聚成的怒吼声,响彻云霄,似乎要将天边的阴云都震散。
而在城市的内部,一道看不见但至关重要的防线也正在悄然构筑,维系着这座巨城在极限压力下的基本运转。
由皇后朱琏亲自主持,在城中各处设立的粥棚已经全部开张。
这里没有坐等施舍的流民,只有排着长队,凭着一张记录着工作量的“工牌”,领取食物的劳动者。
“下一个!王二麻子,今日修缮城墙,搬运擂石,计工一分,领炊饼两个,热米粥一碗!”
“谢……谢娘娘恩典!”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泥泞的汉子接过尚带有余温的炊饼,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然后对着粥棚后方那面代表着皇后的凤旗,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朱琏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服,亲自站在一个粥棚之后,为一个个劳动者递上食物。
她曾经纤细白皙,连提笔都嫌重的双手,此刻已沾满了米汤和污渍,甚至被粗糙的碗沿磨出了血痕,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
整个东京城,从皇宫到陋巷,从将军到走卒,从男人到女人,从老人到孩童,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场无可避免的战争做着准备。
恐惧仍在,但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正在每一个人的心中悄然凝聚。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汗水,用这座城市的全部力量,挺直那根被打断了太久的脊梁,去迎接那即将席卷而来的,钢铁与烈火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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