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盛世

第38章 姚平仲

  福宁殿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殿外的寒意,却驱不散殿内那股山雨欲来的凝重。   李邦彦、耿南仲、梅执礼已经离去,太子也已经回去休息,只剩下赵桓与李纲对着一幅巨大的京畿防务图,进行着最后的部署。   图上,密密麻麻的朱砂标记,标注着每一处城门、每一座军营、每一段城墙的兵力配置与防御重点。   “陛下,如今京城防务,诸事皆已步入正轨,”李纲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连日操劳的疲惫,但更多的却是亢奋,“敢战军已组建完成,由何灌将军统领,韩世忠为先锋,日夜操练;城防工事亦在数万军民的努力下日夜加固;皇后娘娘主持的后方赈济也已有条不紊地在进行……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需再添一员能独当一面的大将。”   李纲说完,略一沉吟,郑重道:“陛下,臣斗胆举荐一人。”   “说。”   “西军大将,姚平仲。”李纲的声音透着敬佩,“此人乃西军名将姚古之侄,世代忠良,他十八岁便在臧底河大破西夏,勇冠三军,宣抚使童贯虽忌其刚直,却也不得不佩服其勇猛,平定方腊之乱时,姚平仲功居第一。此人骁勇善战,尤擅奇兵,关中豪杰皆称其为‘小太尉’。眼下他正好在京中,若能得此人相助,我军必如虎添翼!”   姚平仲!   赵桓的指节在舆图上轻轻一点,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历史上,也正是这位姚平仲,在第一次汴梁保卫战中干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夜袭金营。   当时由于各路勤王军并未到齐,种师道出于统一行动的需要,禁止将士们擅自出战,然而姚平仲觉得种师道太过胆小,加上不想功劳被种家夺走,所以率领一支敢死队趁夜劫营,谁知道却被金兵伏击,全军覆没。   至于这里面有没有人通风报信,将朝廷的军事机密卖给了金人,史书上语焉不详,但赵桓估摸着这里面估计少不了那群刚刚被自己逼得“破家为国”的相公们的功劳。   而更重要的是,袭营失利后,这位“小太尉”却没有选择承担责任、重整旗鼓,而是选择了最不堪的方式:连夜弃军潜逃,骑着一头骡子跑进深山,当了道士,并且一躲就是一辈子。   他的出逃,如同一根被抽走的顶梁柱,直接导致了城中本就岌岌可危的军心瞬间崩塌。   主战派失去了最重要的一支机动力量,而李邦彦之流的和议派则趁机抬头,大肆宣扬“战之必败”,最终将大宋彻底推向了屈辱求和的深渊。   有匹夫之勇,却无国士担当。   赵桓抬起头,看着李纲那充满期待和信任的眼神,缓缓地摇了摇头。   “伯纪,此人……可用,但不可大用。”   李纲一愣,他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评价:“陛下何出此言?姚将军之勇,冠绝西军,乃是不世出的将才啊!”   “勇则勇矣,却非良将。”赵桓打断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锐利,“姚平仲此人,所求者,从来都是险中求胜之功,而非稳固大局之责。顺境之时,他能摧城拔寨;可一旦遇挫,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如何保全他自己,而非与国同休戚。”   李纲心头剧震,瞳孔中满是惊骇。   他从未想过,陛下竟对一个远在西陲、几乎未曾谋面的将领,有如此深刻而冷酷的评判,仿佛他亲眼见过此人未来的人生轨迹。   这种超越常理的洞察力,让李纲心中那股对新君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可是陛下,如今正值国难,能战之将寥寥无几,正是用人之际……”李纲还是忍不住劝道。   “朕知道。”赵桓的目光再次落回地图,如同一只盘旋的雄鹰,精准地锁定在了都城西北,一个名叫“牟驼冈”的地方。   他修长的手指重重地按在“牟驼冈”三个字上,声音陡然转冷,充满了山雨欲来的森然:“这里,是我大宋的皇家马场,也是京畿最大的军马储备之地。太上皇在位时,搜罗天下,此处养有最精锐的御马两万余匹!如今金兵将至,若此地为金人所得,则无异于为虎添翼!届时,金人精骑绕城,断我粮道,绝我援军,东京,便真成了一座插翅难飞的死城!”   李纲脸色大变,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竟忽略了这处如此重要,足以左右战局的地方!   “传朕旨意,”赵桓没有再看李纲,而是对着殿外沉声道,“宣,西军都统制姚平仲觐见!”   片刻之后,一个身材挺拔,面容黝黑,眼神中带着一股鹰隼般锐气的年轻将领,在一阵铿锵有力的甲叶碰撞声中,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末将姚平仲,参见陛下!”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彪悍之气。   赵桓没有让他站起,而是冷冷地俯视着他,问道:“姚平仲,朕闻你常以奇兵制胜,可敢为朕行一桩九死一生的险事?”   姚平仲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嗜血的光芒。   连刘锜一个小小的閤门祗候和韩世忠那样的行伍莽夫都得到了重用,他这个名满关中的“小太尉”反而被闲置至今,心中早已是愤懑不平!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陛下但有吩咐,末将万死不辞!”他兴奋地吼道。   “好!”赵桓指着舆图上的牟驼冈,声音冷酷如铁,“朕命你,率本部兵马两千,即刻出发,前往牟驼冈!用你最快的速度,将那两万匹战马带回京城!草料给养能带则带,不能带就给朕一把火烧个干净!朕要让金人连一根马毛、一根草料都拿不到!”   这任务,凶险万分,却又充满了奇袭的刺激!   姚平仲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仿佛已经嗅到了战火与功勋的味道。   “末将领命!”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陛下放心,末将若不能将马匹带回,愿提头来见!”   赵桓冷冷地看着他,仿佛早已看穿了他内心深处那勇猛与怯懦交织的灵魂:“朕不要你的头,朕只要马!记住,你只有一天一夜的时间,最迟后日拂晓,金人的大军便会出现在那里。”   看着姚平仲那难掩兴奋,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赵桓的眼神幽深如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