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内,梅执礼刚刚在赵桓那番救国之论的冲击下缓过劲来,艰难地从地上爬起。
他身上的朝服沾了些许微尘,脸上的神情依旧恍惚,像一个在一场思想的狂风暴雨中迷失了方向的旅人。
“既然如此,朕便颁布第一道内帑旨意。”
赵桓的声音再次响彻大殿,这一次,再无人敢打断。
他看向李纲,目光灼灼,仿佛燃烧着两团烈火:“第一,即刻从内帑中拨付十万贯,交予广备攻城作提举李钰,建立‘神雷监’,专司‘东风神雷’的加急量产!匠人三班倒,日夜不休!向他们承诺,此战若胜,所有参与的工匠,皆可按军功授田!”
“第二,”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铿锵有力,“另拨五万贯,作为广备攻城作所有匠人的赏金!凡参与神雷制造者,赏银加倍!有突出贡献者,赏田赏屋,其子孙可破格入官学!朕要让他们知道,能工巧匠,亦是我大宋的国之栋梁!是与沙场将士一般无二的功臣!”
此言一出,刚刚才被安抚下去的梅执礼,双目再次瞪大,瞳孔中满是难以置信。
李邦彦和耿南仲亦是面面相觑,他们不是没见过重赏,但从未见过哪位君王,会将匠人的地位,拔高到与将士等同,甚至许以授田和入官学这种只有士人和军功贵族才能享受的殊荣!
这不仅仅是赏赐,这是在挖儒家士大夫阶层的根基,是在动摇国本!
李邦彦和耿南仲选择了明智的沉默,他们如同两只受惊的鹌鹑,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在他们看来,官家已经疯了,而和一个疯子讲道理,是天底下最愚蠢的事情。
李纲则继续保持沉默。
果然,梅执礼又一次站了出来。
“陛下,三思啊!”
他硬着头皮躬身道:“陛下,拨付十万贯研制军械,乃国之大事,臣绝无异议。只是……只是为区区匠人,便耗费五万贯巨资,甚至许以田产官学,是否……是否太过逾制?”
他清了清嗓子,搬出了自己最后的精神壁垒:“陛下,《周礼》有云,‘坐而论道,谓之王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士农工商,各司其职,乃天地之常理,国家之纲纪。若如此重赏匠人,使其地位堪比军功之士,恐乱了纲常伦理,滋长民间奢靡贪婪之风,人人皆逐末利而弃根本,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赵桓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顽童。
“梅尚书,抬起头来,看着朕。”
梅执礼心中一颤,但还是倔强地抬起头,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朕再问你,”赵桓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这‘东风神雷’,可能退敌?”
“能!”这一次,梅执礼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其实也不太清楚那劳什子神雷是什么玩意儿,但官家既然那么重视,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肯定是没错的。
当然,该坚持的还是得坚持,这是原则问题。
“好!”赵桓缓缓站起,踱到他的面前,身影如山岳般将他笼罩,“既然能,那这些日夜不休,冒着炉毁人亡的风险,为我大宋铸造神兵利器的匠人,与城头之上枕戈待旦,准备与金人血战到底的将士,孰轻孰重?”
梅执礼在赵桓那如同实质的威压下,再也说不出“干重器轻”之类的分辨之词,只能结结巴巴道:“同……同等重要……”
“既然同等重要!”赵桓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城头将士奋勇杀敌,可官升三级,可封妻荫子!为何这些在后方用血汗智慧为国铸剑的匠人,就只能被你轻飘飘一句‘酌情赏赐’打发?难道在你眼中,他们的命,他们的功劳,就因为出身工籍,便比旁人低贱吗?”
他俯下身,几乎是贴着梅执礼的耳朵,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让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继续说道:“梅尚书,你告诉朕,究竟是你信奉的祖宗纲常重要,还是我大宋的江山重要?是你的那点儒家体面重要,还是这满城百万军民的性命重要?”
“又或者说……”赵桓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直刺梅执礼的内心,“梅尚书不是觉得赏赐太重,而是因为在你的骨子里,就瞧不起这些靠手艺吃饭的匠人!你觉得把他们和士人相提并论,脏了你的圣贤书!”
轰!
这一刻,不只是梅执礼,就连一旁的李邦彦、耿南仲、李纲,心中都是猛地一震!
是啊,谁不是这么想的?
他们十年寒窗,通读经史子集,才换来今日的地位。
在他们看来,治理天下是读书人的事,而那些匠人,不过是些会摆弄工具的“奇技淫巧”之徒,是社会的最底层,怎配与他们相提并论?
这是一种根植于骨髓的傲慢,是一种维系着他们整个阶层优越感的文化基因。
想让他们承认,那些满身油污、大字不识一个的匠人,与自己是“同等重要”的国之栋梁,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梅执礼浑身剧震,他想反驳,想大声说“臣绝无此心”,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赵桓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回御座,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
“朕的钱,朕想给谁,便给谁!谁敢再拿祖宗规矩来跟朕说事,朕不介意,让他亲自去地下问问祖宗,朕做得对不对!”
他环视殿下噤若寒蝉的众人,继续下令:“第三!从内帑中拨付一百万贯,作为全城守军的安家费与抚恤金!凡入选守城序列的将士,每人先发安家费五贯!凡阵亡者,其家属一次性可领恤银一百贯!朕要让每一个为国死战的士兵,都没有后顾之忧!”
“第四!再拨五十万贯,作为战时悬赏军功之用!朕在城南祭旗时说的话,每一个字,都算数!斩首一级,赏银十贯,斩将夺旗,封妻荫子!朕要用白花花的银子告诉他们,为国尽忠,永远是这世上最划算的买卖!”
一道道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命令,以前所未有的气魄,从赵桓的口中发出。
整个大殿,除了他自己的声音,再无一丝杂音。
所有人,包括李纲在内,都被这位年轻帝王花钱如流水的豪气与不容置疑的决断,震得心神摇曳,不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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