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对李邦彦和耿南仲的识时务感到非常满意。
他不需要这两个人有多忠诚,他只需要他们足够听话,足够畏惧。
他所要的,就是这份不经三省六部、不入户部常例的绝对财权。
他缓缓将那份名录放下,目光如炬,整个人的气势已然攀升至顶点,准备颁布他掌控这笔巨款后的第一道旨意,然而,就在他开口的前一刹那,一个坚决而响亮的声音,如同一块顽石,硬生生地砸进了这片谄媚与顺从的池水之中。
“万万不可!”
出声反对的,是新任的户部尚书梅执礼。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刚刚才舒了一口气的李邦彦和耿南仲,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们心中同时暗骂一声“蠢货”!
你疯了吗?官家刚刚杀完人,立了威,把钱袋子抓得死死的,你居然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冲出来唱反调?
李纲也是大惊失色,他敬佩梅执礼的刚正,却也为其捏了一把冷汗,想出言劝阻,却被赵桓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赵桓饶有兴趣地看着梅执礼。
这人也是个名臣。
梅执礼,字致平,是个在史书上留有清名的能臣。
他本为镇江府知府,被召回京师当翰林学士,但还在回京路上,圣旨一日三变,先是任命为吏部尚书,随即又改任户部尚书,命其统理国家钱粮。
更重要的是,此人是坚定的主战派。
在一片主和声中,正是梅执礼一直苦劝赵桓御驾亲征以固人心,并力请太上皇、太后、皇后、太子都离开京师,以避金兵锋芒,为大宋保留宗庙火种。
可以说,目前赵桓所行之事,有许多都与梅执礼的政见不谋而合。
赵桓甚至一度以为,此人将是自己继李纲之后,在文臣中可以倚仗的另一位臂膀。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位“盟友”,却成了第一个站出来挑战他核心权力的人。
梅执礼无视了同僚们惊骇的目光,上前一步,掷地有声地说道:“陛下,臣以为,陛下设立‘战争内帑’,绕开户部,圣心独断,此举……已然坏了祖宗财制,后患无穷!为防将来有奸佞小人蒙蔽圣听,假借内帑之名,行贪墨之事,臣恳请陛下,将所有宫禁内所得钱粮,尽数交由户部掌管!凡六宫廪给,内务开销,乃至陛下您的日常用度,皆需经由户部度支,出具凭条,方能支给!如此,则内外财权归一,账目清晰,方能杜绝舞弊,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赵桓看着梅执礼,这一次,他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冰冷,只有一片深沉得近乎疲惫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许久。
这长久的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人感到窒息。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烛火的跳动都变得小心翼翼。
“梅卿,”许久,赵桓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可知,如今户部每日的开销,需要经过多少道手续?”
梅执礼一愣,下意识道:“回陛下,按我朝《会计录》,凡大宗支用,需经中书、门下、尚书三省长官画敕,再呈请陛下御批……”
“那金人会等我们走完这套流程,再来攻城吗?”赵桓淡淡地打断他,“朕要给城头送一批‘东风神雷’,难道要让你户部属官先填上十几张申请,盖上七八个印章,再等上三五日,才能把钱拨下来?到那时,城墙都塌了!”
“臣不是这个意思!”梅执礼急忙辩解,“战时自当从权,臣可以……”
“你怎么从权?”赵桓步步紧逼,“你手下的那些书吏、郎中,哪个不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他们会为了你一句话,就打破自己奉行了一辈子的规矩?他们不怕担责吗?一旦出了差错,谁来负责?是你,还是朕?”
“朕告诉你,朕设立‘战争内帑’,不是为了贪图享乐,不是为了中饱私囊!朕是要建立一条高效的、绝对服从于战争意志的生命线!这条线,必须绕开所有繁文缛节,绕开所有可能掣肘的环节,将每一分钱,都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最需要它的地方去!”
他站起身,走到梅执礼面前,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是质问,而是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沉痛。
“梅卿,你忠心耿耿,朕比谁都清楚。但你只看到了制度的崩坏,却没有看到,若不打破这些早已僵化的制度,我们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你还在想着如何治国……而朕,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们最先想的应该是如何救国!”
“这笔钱,朕可以交给你户部,朕甚至可以把整个国库都交给你,但你敢跟朕立下军令状,保证你手下的官吏,能像朕的内帑一样,让朕的旨意在半个时辰内,就变成城头上锋利的箭簇吗?你敢吗?”
梅执礼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敢。
他知道,他做不到。那套他维护了一辈子的制度,在平日里或许是稳定的基石,但在生死存亡的战时,却成了一副沉重得足以拖垮所有人的镣铐。
赵桓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了许多。
“梅卿,账,还是要记的,朕会命内侍省设专人,记录内帑每一笔开销,这份账本,朕准许你户部派专员,每日核对,以昭公信,但钱的使用权,必须在朕手里。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朕知道,这对你这样的纯臣来说很难接受,但为了这满城百姓,为了大宋最后一丝生机,有些东西必须改变!
等打赢了这一仗,朕再与你,与满朝文武,重塑我大宋的纲常法度,如何?”
软硬兼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梅执礼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君主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断,和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与担当,他心中那块坚守了一辈子的顽石,终于开始松动、龟裂。
他缓缓地跪了下去,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另外一些更复杂的情感。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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