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邦彦的府邸,书房内的暖意再也驱不散众人心中的刺骨寒意。
前一日还在此地密谋如何捧杀新君,如何冷眼旁观的老臣们,此刻却如同被剔除了脊梁的丧家之犬,一个个面如死灰,相对无言。
蔡京、童贯等人被抄家的消息已经传来,府邸外的血腥味仿佛穿透了高墙,萦绕在每个人的鼻尖。
“六贼”皆是太上皇老人,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本以为,自己作为新君潜邸旧臣或是六贼的政敌,天然就是新朝的栋梁。
铲除六贼,本该是他们瓜分旧有势力政治遗产的盛宴。
可官家现在用最血腥的手段告诉他们——错了。
在官家眼里,他们和蔡京、童贯一样,都是太上皇留下的毒瘤,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六贼的价值是用来杀鸡儆猴,而他们的价值,是用来宰羊备冬!
官家甚至连虚以委蛇都懒得做,就以一种决绝狠辣的态度将他们所有人打到了自己的对立面,十足的莽夫一个!
但见鬼的是,反倒是这样的姿态才让他们完全无从下手,只能任由摆布……
“扑通!”
御史中丞李棁再也承受不住这死寂的压力,竟双膝一软,对着首座的白时中和李邦彦跪了下去,老泪纵横:“相公!救我等啊!下官……下官府库中确无多少余财,若按官家这‘表率’之意,怕是倾家荡产也凑不够啊!”
他这一跪,其余几位官阶稍低的臣子也纷纷效仿,书房内竟跪倒了一片,哭诉着家底不丰,用度浩繁,仿佛个个都一贫如洗,家徒四壁。
一直沉默的耿南仲冷眼看着这出闹剧,心中只有无尽的悲凉与恐慌。
他是潜邸旧臣,是旧时太子党的核心,本该是新君最信任的人!可为什么?为什么官家登基后,对自己非但没有丝毫亲近,反而疏远冷淡,如今更是将自己与李邦彦这群旧党归为一类?
他想不通,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位新君已经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太子了。
那份陌生感,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既然无法揣测圣意,那唯一能做的,就是毫无保留地顺从!
李邦彦没有理会那些哭啼的同僚,他死死地盯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
“捐。”
只有一个字,却重如泰山。
“可是彦博兄,我们……”白时中皱眉。
他与李邦彦同为宰执,却向来不睦,此刻也不愿轻易附和。
“你们以为还有选择吗?!”李邦彦猛地抬头,那双桃花眼布满血丝,闪烁着疯狂的狠厉,“是想被镇抚司缇骑破门,当着全家老小被抄没家产,挂上‘国贼’名号,与童贯、梁师成作伴吗?!”
他一脚踹翻面前的茶几,碎瓷与茶水溅了一地。
“钱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官位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他指着窗外,“他要我们做表率,好!我们就做给他看!做得比谁都漂亮!”
他转向自己的心腹管家,声音冰冷:“去,打开我的私库!金银、古玩、字画、田契……全都清点出来!明日一早,本相要亲自带着这些东西,去敲那面报国锣!”
老管家大惊:“相公!那可是您半辈子的心血啊!”
“半辈子心血,换另半辈子安稳,值了!”李邦彦惨然一笑,“告诉他们,就说我李邦彦愿为陛下分忧,为大宋尽忠,变卖家产,以充军资!”
这不是在捐钱,是在买命!
但买命的价钱,各人心中却有了不同计较。
翌日,天刚蒙蒙亮,东京城便被一场前所未有的捐献大戏引爆了。
打头阵的,竟是签书枢密院事耿南仲!
他几乎是连夜行动,府上除了留下仅够三年的用度,其余所有财物装了整整三十车,天不亮就敲响了户部的报国锣!
其动作之快,决心之坚定,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
紧随其后的,才是少宰李邦彦。
他身着布衣,神情悲壮地走在二十余辆大车前,仿佛不是捐献,而是奔丧。
他对外说的是所有家资,但其实只捐出了一半家产,既是破财消灾,也保留了东山再起的资本,手腕之圆滑,尽显无遗。
而另一位宰执,太宰白时中,则在观望了半日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命人送去了十车财物,估算下来,大约是他家产的三分之一。
有了这三位重臣珠玉在前,其余官员纷纷效仿。
一时间,整个东京城上演了一出光怪陆离的景象:无数府邸大门敞开,一箱箱财宝被哭丧着脸的家仆们搬上马车。
有的人倾家荡产以求自保,有的人割肉流血以求过关,更有甚者,如中书舍人唐恪之流,只装了两车不值钱的字画古玩,企图滥竽充数,蒙混过关。
百姓们先是惊愕,随即便是狂喜和解气。
他们跟在车队后面,指指点点,将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老爷们的窘态,当成了最精彩的戏剧。
“报国功赏榜”上的名字和财物,也呈现出了一副人间百态图:
【签书枢密院事耿南仲:献金三千两,银一万两,良田两千亩,城内商铺三十间……】
【少宰李邦彦:献钱二十万贯,珠宝玉器十箱……】
【太宰白时中:献金一千两,银五万两……】
……
【中书舍人唐恪:献前朝字画十幅,古砚五方……】
皇宫,福宁殿。
赵桓看着刘锜呈上来的最新名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看那些惊人的数字,而是直接用朱笔在唐恪的名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
“梓童,你看,”他将名单递给身旁的朱琏,“人性百态,于此尽显。”
朱琏看着那一个个名字和后面的财物,心中五味杂陈,“官家,臣妾只是担心,此举虽解燃眉之急,却也与满朝文武结下了死仇……”
“死仇?”赵桓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朕给过他们机会。你看这耿南仲,虽然畏战求和,但至少识时务,是条可以用的狗。李邦彦、白时中之流,首鼠两端,不过是想留着本钱,等金人退去再与朕算账。至于这些……”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唐恪的名字上,“自作聪明,把朕当傻子糊弄。他们既然连买命钱都舍不得出,想来这条命,也就不怎么值钱了。”
他走到殿外,望向北方阴沉的天空,仿佛已能嗅到风中传来的血与铁的气息。
“刘锜。”
“臣在。”
“传朕旨意,今夜起,京城宵禁。镇抚司缇骑上街巡查,凡夜间无故上街者,杀无赦!”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冰冷。
“另外,拟旨,中书舍人唐恪,玩忽职守,懈怠君命,着即罢官,其家产……由开封府和镇抚司共同查抄,以儆效尤!”
“另,宣李纲进宫,朕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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