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刃血色黎明

第51章 黄浦江底 (上)

  陈曜像一匹孤狼,在沈巷染血的夜色中疾奔。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水网地带特有的、混合着血腥、腐烂水草和绝望的湿冷气息。   佛爷后背酒坛碎片的景象,如同烙印烫在心上。那件染血的“荆棘之甲”,是沈巷用命换来的警示牌。   “净水计划”的毒爪,绝不会只伸向沈巷!密电上那串冰冷的坐标,如同催命符,在他紧贴胸口的内袋里灼烧。   他凭着记忆和佛爷手下临别前指点的方向,在迷宫般的河汊、芦苇荡和荒废的田埂间穿行。   体力早已透支,双腿像灌了铅般沉重,全凭一股不散的意志撑着。   终于,在天边泛起一丝灰白、夜露最重的时候,他跌跌撞撞摸到了第二个坐标点附近——一个名叫“芦花荡”的大村。   村子静得可怕,连犬吠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无边芦苇的沙沙声,如同无数冤魂的低语。   陈曜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潜伏在村外一处茂密的苇丛里,借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掩护,警惕地观察。   村口那口标志性的、围着青石井台的大井,静静地矗立在微光中。没有倒毙的村民,没有绝望的哭嚎,空气中也没有浓烈的秽物恶臭。   但这死寂,比沈巷的哀嚎更让人心头发毛。   是鬼子还没动手?还是…已经得手了?   他不敢冒险进村。密电的时间节点是精准的,鬼子很可能已经在附近潜伏,或者已经完成了投毒,正等着“验收成果”。   他必须找到能主事的人,必须警告他们!但贸然现身,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来鬼子的围捕。   就在他焦灼万分,几乎要铤而走险摸进村子边缘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韵律的“咕呱…咕呱…咕呱——”声,从左侧的芦苇深处传来。   三短一长!佛爷的“水线”接头暗号!   陈曜精神一振,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同样模仿着发出了三短一长的蛙鸣回应。   芦苇丛一阵晃动,一个浑身裹满泥浆、只露出两只晶亮眼睛的身影,如同泥鳅般滑了出来,正是之前送密电的“泥鳅”!   “夜枭先生!可找到您了!”泥鳅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水汽和喘息,“佛爷那边刚稳住!他让我带话:芦花荡的保长沈三爷,是咱们的人!信得过!您得赶紧去见他!鬼子…鬼子怕是已经往江边去了!”   “江边?”陈曜心头一凛。   “是!沈三爷说,昨天后半夜,有生面孔在村外鬼鬼祟祟,他派人悄悄跟着,发现那伙人没进村,直接往黄浦江三号码头方向去了!还抬着箱子!”泥鳅语速飞快,“三爷估摸着,这帮杂碎是想在江里也下毒!让您千万小心!”   江里下毒!陈曜倒吸一口凉气!鬼子的狠毒远超想象!   污染村庄水井是绝户,污染黄浦江这条上海的血脉,那就是要拉上百万人陪葬!恐慌一旦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沈三爷在哪?带我去!”陈曜当机立断。   在芦花荡村边缘一间不起眼的渔家棚屋里,陈曜见到了保长沈三爷。这是个精瘦干练的老头,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眼神却锐利如鹰。棚屋里弥漫着鱼腥和桐油味。   “夜枭先生,”沈三爷没有废话,直接摊开一张手绘的、皱巴巴的黄浦江局部草图,手指点在三号码头下游一片水域。   “我的人跟到江边就丢了,那地方水流急,暗礁多,鬼子的小艇就停在那片‘鬼见愁’洄水湾里!离得太远,看不清具体情况。抬下去的箱子,看着就邪性!”   陈曜的目光死死盯住“鬼见愁”的位置,脑中飞速回想着那份《陆军密电》的内容。   除了“净水计划”的村庄坐标,在密电的末尾,确实有一组关于舰船调动和“特殊勤务”的加密指令!   当时他急于处理村庄危机,未能深究!现在看来…鬼子这是水陆并进!在村庄水源投毒制造恐慌的同时,利用舰艇在黄浦江主航道投放更大量的霍乱菌,彻底瘫痪这座远东第一大港!其心可诛!   “沈三爷,村里有懂水性的好手吗?要绝对可靠,胆子够大!”陈曜抬起头,眼中寒光闪烁。   沈三爷看着他,缓缓道:“我老头子年轻时候,在这片江上,有个诨号叫‘浪里白条’。现在虽然老了,骨头还硬。村里还有两个后生,水性是祖传的,他爹当年给洋人船上干过铜匠(焊工),懂点水下活计,人也机灵,根正苗红,恨鬼子入骨!”   “好!”陈曜重重一拳砸在简陋的木桌上,“就我们四个!沈三爷,我需要您帮我弄几样东西:最好的水下焊枪和焊条,蓄电池,最厚实的潜水水靠(潜水服),长皮管接岸上气泵,还有…一大捆最韧的芦柴管!”   “焊枪?炸船?”沈三爷瞳孔一缩,随即闪过狠厉决绝的光芒,“成!鬼子想绝我们的根,老子就掀了他们的王八盖子!东西村里有现成的!后生家他爹留下的老家伙什!气泵也有!芦柴管更不缺!我这就去备!半个时辰,码头废船坞后面芦苇滩碰头!”   黎明前的黑暗被东方一抹鱼肚白撕开。黄浦江面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江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水腥气。   三号码头下游,“鬼见愁”洄水湾附近。   一艘吨位不大、但线条流畅、涂着深灰色海军涂装的鬼子内河炮艇,如同一条阴险的毒蛇,静静地停在江流中。   炮艇尾部吃水线附近,几个穿着防水服、背着氧气瓶的鬼子,正鬼鬼祟祟地顺着放下的绳梯潜入浑浊的江水中。艇舷边,两个沉重的、密封的金属箱正被吊臂缓缓放入水中!   岸边一处乱石堆后,陈曜、沈三爷和两个精壮黝黑的年轻后生——阿水和阿火,穿着厚实的黑色水靠,身上挂满了装备。   沉重的蓄电池包、盘绕的焊枪皮管和输气管、成捆的焊条,还有每人腰间绑着的一大捆中空的、笔直的芦柴管。冰冷的江水气息混着橡胶和金属的味道,刺激着鼻腔。   “看清了吗?”陈曜压低声音,指着炮艇尾部水下隐约晃动的鬼子人影和那两个正在下沉的金属箱,“是那箱子!里面肯定是霍乱菌!我们要干的,是让这艘船,还有那毒,永远沉在这‘鬼见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