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阴云低低压着帝都的飞檐,不见星月,唯有宫墙内零星透出的灯火,在浓稠的夜色中挣扎出几许昏黄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连夏夜的虫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皇城,司礼监值房。 烛火通明,却驱不散角落的阴翳。檀香的气息与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陈年药材与旧纸张混合的腐朽气味交织在一起。掌印太监高望,身着绯红蟒袍,并未戴冠,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正端坐在紫檀木大案之后。他面皮白净,不见皱纹,唯有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历经世事打磨后的精明与深不见底的阴沉。他手中捏着一份刚刚由心腹小火者秘密送来的绢报,指尖在“赤瞳尊者毙命”、“北冥气息再现”、“符牌搜魂”等字眼上缓缓划过,久久不语。 值房内寂静得可怕,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监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高望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声音尖细而平稳,听不出喜怒:“赤瞳……也是个不中用的东西。在北坛经营多年,竟折在两个来历不明的江湖人手里,连带着聚魂镜碎片也丢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黑暗中某个无形的存在听。 “北冥……嘿嘿,北冥。”他干笑两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值房里显得格外瘆人,“那帮老不死的守着那块破碑这么多年,到底还是让人钻了空子。看来,北边的‘钉子’,是时候动一动了。” 他放下绢报,从案几的暗格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形制古朴的玄鸟令牌。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背面则是一个扭曲的、与幽影会标记相似却又更加复杂的眼睛图案。 “传令给‘影枭’,让他亲自去一趟北疆,‘问候’一下镇龙碑的那位守碑人。看看这北冥之气重现世间,他们作何感想。”高望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顺便,查清楚,那动用北冥之力的丫头,和北边到底有什么牵扯。” “是。”阴影中,一道模糊的人影微微躬身,接过令牌,如同融化般消失在黑暗中。 处理完北冥之事,高望的目光重新落回绢报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至于京城这边……赤瞳死了,北坛群蛇无首,倒是让‘血鸦堂’那帮嗜血的家伙看了笑话。巡风使……也该到了吧?”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低语,值房紧闭的门窗外,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羽毛拂过琉璃瓦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倏忽而至。 高望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并未起身,只是淡淡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吧。深更半夜,莫要惊扰了宫里的贵人。” 窗户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没有带起一丝风。两道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飘入值房,落地无声。 来者皆披着宽大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纯黑斗篷,连面容都隐藏在深深的兜帽阴影之下,唯有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死寂、冰冷、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气息,让值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他们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阴影彻底融为一体,若不是亲眼所见,几乎难以察觉其存在。 这便是幽影会总坛派出的巡风使! 左侧那位稍高的巡风使微微抬头,兜帽下两点惨白的光芒亮起,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向高望,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冰冷意念传递开来: “高公公,北坛之事,总坛已知悉。赤瞳无能,死不足惜。然北冥气息重现,符牌落入敌手,事关圣主大计,总坛需要一個解释,以及……解决之道。” 他的意念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审视与问责。 高望面对这两位气息恐怖的存在,面上却并无多少惧色,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解释?杂家坐镇宫中,为圣教经营这偌大基业,耗费多少心血?尔等在外行事不密,招惹强敌,折损人手,如今反倒要向杂家要解释?” 他端起手边的温茶,轻轻呷了一口,语气转冷:“至于解决之道……杂家自有安排。那枚符牌虽有些门道,但已被做了手脚,留着反而是祸害。倒是那丫头和那老家伙,必须尽快清除。他们知道的太多了,尤其是那丫头身上的北冥之力,若让其与北边那些守碑的老古董联系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右侧那位稍矮的巡风使也抬起头,兜帽下同样是两点惨白光芒,他的意念更加尖锐:“据赤瞳临死前传回的残缺讯息,那女子似乎能克制我圣教法力,其力量本质,极近‘净化’。此等异数,绝不可留!高公公,你在宫中经营多年,莫非连两个江湖人都解决不了?” 高望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宫中自有宫中的规矩,杂家行事,岂容尔等置喙?那老家伙是前大理寺正卿侯静言,十年蛰伏,非是易与之辈。那丫头更是诡异,实力增长之速,闻所未闻。强行动手,若不能一击必杀,打草惊蛇,反而不美。”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几上划过一个诡异的符号:“杂家已有计较。他们不是喜欢查吗?那就让他们查。杂家会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一份他们绝对无法拒绝,也绝对无法承受的‘大礼’……”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只有那浑浊眼中闪烁的毒辣光芒,显示出他心中正在酝酿着何等险恶的图谋。 两位巡风使沉默片刻,惨白的光芒微微闪烁,似乎在交流着什么。 最终,左侧那位巡风使的意念再次传来:“总坛只问结果。十日之内,北冥异数必须清除,北坛需恢复秩序。否则……高公公,你知道后果。” 话音落下,两位巡风使的身影如同来时一样,毫无征兆地淡化、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窗户悄然闭合,值房内只剩下摇曳的烛火与那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 高望独自坐在案后,脸色在烛光下明暗不定。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块暗红色的、仿佛仍在微微搏动的血肉组织,散发出浓郁的血腥与邪异之气。 “北冥……净化……嘿嘿……”他盯着那小块血肉,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与扭曲,“圣主的意志……终将降临。任何阻碍,都将被碾碎……” 他将那血肉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握住了某种力量的源泉。 九重宫阙深处,暗流汹涌。一张针对王文玉与侯静言的、更加隐秘也更加恶毒的网,正在这帝国权力的核心,悄然编织。 而此刻,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正在隐秘据点休整的王文玉,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她抬起头,望向皇城的方向,眉头微蹙。 心核深处,那点暗金色的剑种,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示警般的颤鸣。 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