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茅屋在视野中逐渐清晰,简陋得近乎潦草。土坯墙歪斜,茅草顶厚薄不均,像是随时会被下一阵大风吹散。唯有那缕细若游丝的炊烟,倔强地升腾着,证明着这里尚存一丝人息。 希望驱使着王文玉,搀扶着几乎失去意识的墨影,踉跄着踏过及膝的荒草,走向那扇虚掩着的、用粗糙树枝扎成的柴门。离得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柴火燃烧后的烟火气,混杂着荒野的土腥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草药的味道。 “有人吗?”王文玉声音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抬手轻轻叩响了柴门。 门内寂静了片刻。随后,传来一阵缓慢而拖沓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柴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隙。 门后站着的,并非预想中的猎户或农夫,而是一个老妪。她身形佝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色粗布衣裙,满头白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住,脸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的裂痕。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并不像寻常老人那般浑浊,反而异常清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在王文玉和墨影身上来回扫视,尤其是在墨影腰间那柄用布包裹的短剑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让王文玉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 “老人家,”王文玉压下心中的不适,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恳切可怜,“我兄长重伤,实在走不动了,求您行行好,容我们歇歇脚,讨碗热水喝。” 老妪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门又拉开了一些,侧身让出了空间。她的动作缓慢而沉默,透着一股古怪。 茅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狭小阴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糊着发黄的窗纸,透进有限的光线。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空荡:一张土炕,一个简陋的灶台,灶台上坐着一只冒着丝丝热气的陶罐,散发出淡淡的米粮香气。除此之外,几乎别无他物。 王文玉将墨影扶到土炕边坐下,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墨影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对周遭的一切似乎已无知觉。 那老妪走到灶台边,用一只缺口的陶碗从罐里盛了半碗稀薄的米汤,递了过来。她的手指干枯如鹰爪,指甲缝里带着泥土。 “多谢老人家。”王文玉接过碗,小心地喂给墨影。温热稀薄的米汤滑入喉间,墨影无意识地吞咽了几下。 老妪就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那双清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石摩擦:“伤得很重。寻常草药,救不了。” 王文玉心中一紧,抬头看她:“老人家,您……您懂医术?” 老妪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转向王文玉怀中——那里,贴身藏着那块用布包裹的青铜残片。她的眼神似乎穿透了布料,直直地落在残片之上,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光芒,似是厌恶,又似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渴望。 “你们身上,带着不干净的东西。”老妪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神秘的笃定。 王文玉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捂紧了胸口。 老妪却不再看那残片,转而盯着墨影苍白的面孔,缓缓道:“他身上的伤,带着‘蚀骨香’的味道,是‘玄武’影卫惯用的毒。你们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她连“玄武”和“蚀骨香”都知道! 王文玉心中的警惕瞬间升至顶点。这荒郊野岭的老妪,绝非常人! “您……您到底是什么人?”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老妪咧开嘴,露出几乎掉光牙齿的牙床,形成一个怪异而森然的笑容:“一个等死的老婆子而已。不过,在死之前,倒是能给你们指条路。” 她佝偻着身子,走到那扇小窗前,望着窗外荒芜的河岸与远山,背对着他们,声音飘忽:“往北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后有一口枯井,井下……或许有你们需要的东西,也能暂时避开追兵。” 枯井?需要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王文玉追问。 老妪却不答,只是缓缓转过身,那双清亮的眼睛再次看向王文玉,或者说,是看向她怀中的残片:“记住,那东西既是灾祸之源,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如何用它,存乎一心。但若心志不坚,必遭反噬,如同……”她目光扫过昏迷的墨影,意有所指。 她的话,与那老渔夫如出一辙,却又更加具体,指向了北方三十里外一个明确的地点。 是新的线索?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这荒原孤炊,这神秘老妪,究竟是绝望中的指引,还是将他们推向更深渊的推手? 王文玉看着老妪那诡异的表情,又低头看看怀中气息奄奄的墨影,一颗心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老妪不再多言,重新走到灶台边,默默地搅动着陶罐里所剩无几的米汤,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的闲聊。 茅屋内,只剩下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墨影微弱的呼吸声,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充满谜团的沉默。 北行之路,似乎从一开始,就布满了重重迷雾与不可知的危险。而这间突然出现的茅屋和神秘的老妪,更是将这迷雾搅得愈发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