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青葱失意 · 第十六章惊鸿

　　日子像溪流，经过一段略显湍急的弯道后，又重新回到了平缓的河道。和姚泽林分手带来的那点怅惘和愧疚，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终究被日常的琐碎和周浩、孙清咋咋呼呼的陪伴冲淡了许多。　　我们三人组又恢复了从前铁三角的模式。晚自习后的宿舍阳台，再次成了我们的“战场”。周浩依旧是指挥官，大呼小叫；孙清依旧是冲锋手，勇猛无比；我依旧是那个默默跟在后面加血的辅助，但听着耳机里他们吵吵嚷嚷的声音，心里有种踏实的安稳。　　“晚晚！奶我一口！我要没了！” 　　“清哥你冲慢点！我跟不上！” 　　“浩哥牛逼！这波团赢了！” 　　游戏胜利时，我们还是会默契地跑到阳台，对着斜对面男生宿舍那个熟悉的窗口压低声音欢呼。周浩的脑袋会准时探出来，得意洋洋地接受我们的“膜拜”。一切好像都没变，阳光依旧每天升起，作业依旧多得写不完，周浩依旧能轻易把我气得跳脚。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或者看到江映蓉独自一人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侧影时，心里还是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但也仅仅是涟漪而已，很快便会平息。　　直到那个平平无奇的早晨。　　和往常一样，刺耳的起床铃划破宿舍楼的宁静。早读完后，我睡眠朦胧地和孙清互相搀扶着，随着庞大的人流涌向操场，准备进行例行的、令人深恶痛绝的早操。　　天空是那种还没完全睡醒的灰蓝色，空气里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味道。同学们大多都睡眼惺忪，打着哈欠，抱怨着天气，队伍排得歪歪扭扭。　　我站在我们班的队伍里，无聊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等着体育老师吹响集合的哨子。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偌大的操场上扫过，看着其他班级也像我们一样，拖拖拉拉地汇聚成一个个方阵。　　就在这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朝着斜后方的区域，回头望了一眼。　　或许只是想看看其他班的的同学是不是也一样困得东倒西歪。　　然而，就是那无心的一瞥。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又骤然凝固。　　嘈杂的整队声、身边同学的哈欠声、远处广播的音乐声……所有声音都潮水般褪去，世界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我的目光，穿透稀疏的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一个男生身上。　　他站在高一（4）班的队伍前列，身姿挺拔，像一棵小白杨。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蓝白色校服，却干净清爽得不像话。清晨微熹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侧脸轮廓，鼻梁很高，下颌线绷出好看的弧度。　　他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侧头和旁边的同学说着什么，嘴角似乎含着一丝很浅淡的笑意。　　可是。　　就在那一瞬间。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又尖锐的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猝不及防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以一种完全失控的速度疯狂地擂动起来！咚咚咚的声音猛烈地撞击着我的耳膜，震得我指尖都在发麻。　　一股陌生的、汹涌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席卷了全身，脸颊像被点燃了一样迅速烧烫起来。　　我的呼吸屏住了，眼睛像是被钉在了那道身影上，无法移开分毫。　　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板，虚化，褪色。只有他，是视野里唯一清晰、唯一鲜活的焦点。　　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到令人心悸的感觉，像闪电一样劈中了我。　　不是对姚泽林那种带着崇拜和距离感的欣赏。　　而是一种更直接、更本能、更不讲道理的……吸引。　　像在茫茫人海里航行了好久，突然看到了那座唯一的、发着光的灯塔。像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突然看到了出口那一抹最亮的光。　　一眼万年。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蹦进我的脑海。以前总觉得小说里这种描写太过夸张矫情，直到这一刻，我才真切地体会到，原来真的存在这样一种瞬间，能让时间失去意义，能让周遭万物湮灭，能让你的全部心神，被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轻而易举地、彻底地俘获。　　体育老师的哨声尖锐地响起，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这个被无限拉长的静谧气泡。　　世界的声音轰然回归。　　我像是骤然从一场恍惚的梦中惊醒，猛地转回头，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不安分地跳动，几乎要挣脱出来。脸颊滚烫，连耳根都烧得厉害。　　早操的音乐声震耳欲聋地响起来，我跟着队伍机械地做着伸展运动，动作僵硬得同手同脚。　　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官，仿佛都还固执地留在刚才那一瞥里，留在那个穿着校服、身姿挺拔的侧影上。　　他是谁？　　高一（4）班的？以前怎么从来没注意到？　　他刚才……是在笑吗？　　一个个问题像沸腾的气泡，在我混乱的脑海里咕嘟咕嘟地冒出来。　　接下来的早操，我做得魂不守舍，全程都在走神。眼神总是不受控制地、偷偷地往高一（4）班的方向瞟，试图在人群中再次锁定那个身影。　　终于熬到早操结束，体育老师一声“解散”，人群瞬间如同炸开的锅，喧闹着向四面八方流动。　　我立刻像上了发条一样，猛地转过身，踮起脚尖，目光急切地在涌动的人潮中搜寻。　　找到了！　　他走在4班队伍的中段，正和旁边的男生说着话。这次看到了他的正脸，眉眼清朗，眼神看起来干净又温和。　　我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　　我拉着还迷迷糊糊的孙清，假装自然地朝着他们班级流动的方向慢慢走，眼睛却一眨不眨地跟着他。　　直到看着他确实跟着4班的队伍，走上了通往4班的那条路。　　真的是高一（4）班的！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在4班的队伍里扫过，然后，毫无意外地，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江映蓉。她正和几个女生边走边聊，距离那个男生并不远。　　他……和江映蓉是同班同学。　　这个认知，让那个原本遥远而模糊的身影，似乎忽然之间，和我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却切实存在的联系。　　虽然这联系微不足道得可笑。　　人群熙攘，我和孙清被人流裹挟着，走向相反的方向。　　我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他的背影挺拔，在穿着同样校服的人群中，依然清晰得仿佛自带光环，渐行渐远。　　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我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一种雀跃又慌乱的、酸酸甜甜的情绪鼓胀着，几乎要满溢出来。　　早晨清冷的空气吸入肺里，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新的甜味。　　“喂，晚晚，你傻笑什么呢？”孙清狐疑地用手肘撞了我一下，“做个早操把你做开心了？” 　　我猛地回过神，摸了摸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没什么，”我低下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快的笑意，“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阳光穿透云层，洒满整个操场，也落在我怦然心动的心事上，明亮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