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销会订单约定的交货期是十天。 第一天清晨五点,陈永康被手机闹钟叫醒。窗外天还黑着,但新厂房的灯已经亮了。他匆匆洗漱,走到车间时,李秀英和夜班工人正在交接。三号线——高端酱生产线——连夜生产了八百瓶,装箱堆在成品区,像小小的方阵。 “李主任,你眼睛红的。”陈永康注意到她的脸色。 “没事,昨晚炒酱炒到两点。”李秀英揉了揉太阳穴,“高端酱必须我亲自炒,火候差一点,味道就不对。昨晚那锅,温度高了两度,我全倒了,重新炒的。” “倒了多少?” “五十瓶的料,成本两百多。”她声音疲惫但坚定,“不能砸牌子。” 陈永康点点头,看向生产计划表。十天,要交付一千一百瓶单装、六百个礼盒。按目前产能,三号线日产八百瓶,需要全力运转十四天。但生产线不能连轴转,设备要保养,工人要休息。 “从今天起,三号线两班倒。”他下决定,“白班李主任带,夜班……我亲自带。每班十小时,中间两小时设备保养。工资按一点五倍算。” “可您身体……”李秀英担忧。 “撑得住。”陈永康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王主任,原料够吗?” 王长贵翻着账本:“云南的菇还剩六百斤,只够今天。新订的两千斤明天到,但价格涨了,六块一斤。说是雨季,菇少。” “涨就涨,品质不能降。油呢?” “特级菜籽油库存三百斤,够三天。新油在路上,后天到。” “包装礼盒?” “纸盒厂说最快五天,但咱们要的烫金工艺,得七天。” “催,加钱,四天必须到。”陈永康快速决断,“二狗,你今天去纸盒厂盯着,货不出来人不回来。” “是!” 晨会简短。散会后,各就各位。陈永康去了三号线。这条线只有六个工人,都是李秀英亲手带出来的老师傅,平均年龄四十五岁,手上全是茧。他们洗菇不用机器,用手,一朵朵检查。切丁不用自动切菜机,用刀,大小均匀如一厘米见方。炒制更是全手工,大铁锅,木铲,靠眼睛看颜色,靠鼻子闻香气。 “陈书记,您看这菇。”一个老师傅递过来一朵,“伞盖还没完全打开,肉最厚,香味最足。这种菇,一斤里挑不出三两。” 陈永康接过,对着光看。菇伞饱满,菌褶细密,带着山野的清气。“辛苦各位了。” “不辛苦。”老师傅咧嘴笑,“以前咱们的菇,卖不出价。现在能做成这么金贵的酱,值。” 上午九点,周总来巡检。他拿着检测仪,测车间的温度、湿度、落尘数。又抽检了二十瓶刚灌装的酱,测净重、灌装量、封口严密性。最后站在炒锅前,看李秀英操作。 一锅酱,二十斤原料,炒十八分钟。李秀英手腕稳,翻炒匀速,锅铲划过锅底的沙沙声,像某种韵律。酱色从浅褐变成棕红,油亮亮泛起泡时,她喊:“出锅!” 酱倒入不锈钢盆,香气扑鼻。周总舀起一勺,吹凉,尝。闭眼品了三秒,点头:“这锅,可以。” 李秀英松口气,额头汗珠滚落。 “但车间温度高了。”周总指着温度计,“二十六度。酱炒好要快速降温,不然香气会散。加个风扇,对着炒锅吹。” “马上加。”陈永康记下。 中午,陈永康在车间吃饭。盒饭是王长贵老婆送的,一荤一素。他蹲在生产线旁吃,边吃边看生产数据。上午生产了四百二十瓶,合格四百一十五瓶,合格率98.8%。废的五瓶,三瓶灌装量不足,两瓶封口不严。 “废品怎么处理?” “员工作餐用了。”李秀英说,“不浪费,但不出厂。” 下午,王有财的侄子又来了。这次没躲躲藏藏,直接走到车间门口,伸头看。陈永康走过去:“有事?” “陈书记,我叔让我来看看,学习学习。”年轻人陪着笑。 “看吧,随便看。”陈永康让开门,“但车间重地,不能进。就在这儿看。” 侄子踮脚看了一会儿,目光在手工炒制的环节停留最久。临走时,他说:“陈书记,你们这酱,做得真讲究。我叔那儿,全机器,十分钟一锅。” “各做各的。”陈永康平淡道。 “是,是。”侄子走了,但眼神里有琢磨。 傍晚,郑总突然来了电话:“陈书记,我在市里,跟几个做高端食品渠道的朋友吃饭。他们听说你们的酱,想尝尝。我让司机去取二十瓶,今晚就要,来得及吗?” 陈永康看向成品区。今天生产的九百多瓶,都是明天的订单。但郑总开口…… “来得及。我让人送过去。” 他让陈二狗开车,装二十瓶最新鲜的酱,附上检测报告和合作社简介,送去市里。车走时,天已擦黑。车间里,夜班工人上岗。陈永康套上工装,站到炒锅旁。 “陈书记,您真要炒?”夜班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姓赵。 “学。您教我。” 赵师傅也不推辞,递过木铲:“手腕用力,不是胳膊。铲要贴锅底,不能空。翻要匀,不能有的熟有的生。” 第一锅,陈永康手生,翻得不匀,锅底有点糊。赵师傅喊停,把糊的挑出来,损失半斤料。 “没事,再来。”陈永康抹把汗。 第二锅,找到点感觉。手腕酸,但坚持。十八分钟,酱出锅,赵师傅尝了,点头:“行了,能出师了。” 那一晚,陈永康炒了十锅酱。手腕肿了,手心磨出水泡。但看着一瓶瓶酱灌装、贴标、装箱,心里是满的。 夜里十一点,郑总发来信息:“酱收到,朋友们赞不绝口。有个做进口食品的朋友,想代理你们的酱,进他全国五十家店。明天细谈。” 陈永康看着手机屏幕,在嗡嗡的机器声中,笑了。他走到车间外,夜风很凉,但吹着舒服。抬头看天,星河低垂,近得好像伸手能够到。 手机又响,是王静怡。 “还在车间?” “嗯。夜班。” “别太累。星星,记得吗?” “记得。等这批订单完成,咱们就去。” “好。我等着。” 很短的通话,但温暖。陈永康收起手机,回车间。赵师傅在教新来的工人炒酱,耐心,细致。灯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汗,但眼神专注。 这个夜晚,羊场村的香菇酱,正一瓶瓶诞生。带着山的味道,人的温度,和某种叫作“诚意”的东西。 凌晨三点,最后一锅酱出锅。夜班完成五百六十瓶。加上白班的四百二十瓶,今天总共九百八十瓶。离目标,又近一步。 陈永康在休息室的长椅上和衣躺下。太累了,几乎瞬间入睡。梦里,他看见满山的香菇,看见村民的笑脸,看见王静怡站在星空下,对他说:“陈永康,你做到了。” 醒来时,天已微亮。手腕还肿着,但心里是亮的。 他知道,这十天,是淬炼。订单是火,品质是金。经过这番淬炼,合作社才能真正成金。 而前路,还长。 但此刻,曙光初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