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班的学习氛围终究与1班那根紧绷的弦不同。距离高考虽只剩数月,1班却早从高二下学期便集体进入了某种无声的冲锋状态(林忘墨算是个鲜活的例外),教室里通常只能听见笔尖划纸与老师讲解的声响,空气都仿佛凝着专注的重量。可14班完全不同了,在这里,沈梦晗记笔记时,总有不识趣的纸团从不同方向飞来,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打断行云流水的思路。
她蹙起眉,那股被打扰的烦躁直冲头顶。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冷冷射向“罪魁祸首”。那男生对上她毫无温度、写满“生人勿近”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连忙双手合十,用口型连连道歉。
沈梦晗这才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笔尖却停顿了片刻,才续上之前的句子。教导主任有时在巡视时会特意在她座位旁稍作停留,眼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忧虑。他明白沈梦晗这样内敛要强的性子,在备考最关键时期骤然转班,融入新环境本身就需要消耗额外心力,实在不算明智之举。可沈母态度坚决,他终究未能拗过。看着女孩越发清瘦的侧影和始终挺直的脊背,他只能在心底轻叹一声,摇摇头,转身离开。
三月底,一模成绩公布。榜首的名字换成了“栾惠潇”。沈梦晗的名字,安静地待在第二位。
“不是吧?晗姐这次居然……第二?”
“栾惠潇这么猛?直接超车了?”
细碎的议论声像蚊蚋,钻进沈梦晗的耳朵。她盯着成绩单上那个刺眼的“2”,指尖瞬间冰凉。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不是遗憾或不服,而是母亲冰冷失望的脸,以及随之而来的、记忆中父母因教育理念南辕北辙而爆发的激烈争吵。那些破碎的、令人窒息的画面,再次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她几乎是有些颤抖地收拾好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校门,踏上回家的公交车。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里。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母亲果然坐在客厅沙发上,姿态一如既往的端正。听到声音,她转过头,脸上却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
沈梦晗愣在门口。随即,她看到了坐在母亲对面的教导主任。
“……孩子的成绩波动您也看到了,换班后的适应期,客观上确实可能分散精力。作为老师和家长,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都希望孩子能发挥出最佳水平。所以我的建议是,让沈梦晗同学调回一班,回到她最熟悉、也最适合冲刺的学习环境。”主任的声音平缓而恳切。
沈母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主任见状,又温和地补充:“这个阶段的孩子,有些情感上的波动是正常的。关键是引导,而不是简单地隔绝。压力过大,有时反而会适得其反。”
良久,沈母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僵在门口的女儿。那一刻,沈梦晗竟在她脸上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笑容,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妥协的柔和。
“先回房间吧,我跟你主任再聊几句。”
沈梦晗表面平静地应了一声,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当那扇门将客厅的声音隔绝开的瞬间,一种近乎狂喜的情绪才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冲得她心脏怦怦直跳。她几乎是扑到床上,抓起手机就想立刻告诉林忘墨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却又停住了。
她抿了抿唇,压下冲动。明天,给他一个惊喜吧。这个念头让她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安静地躺下,望着天花板,开始默默倒数。距离高考,只剩大约两个月了。两个月后,铺天盖地的试卷、堆叠如山的参考书、窗外永不疲倦的蝉鸣,以及……身边那个人,都将成为“过去”。这个认知让她心底那点雀跃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她想陪着他,不是一时一刻,而是很长很长的时光。
起身想找日记本记下此刻的心情,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她有些懊恼地放弃,目光落到手机屏幕的日期上——明天,是她的生日。这个发现让那层薄雾瞬间被期待照亮。他会送什么呢?
第二天清晨,沈梦晗早早回到14班,利落地收拾好所有物品。抱着沉重的书本和收纳箱,她一步步走回那间熟悉的、弥漫着无形压力的教室。她曾经的位置已经坐了别人,她没有犹豫,径直走过去,对那位同学说明情况,那同学连声答应后将桌子搬走,沈梦晗将空出的桌椅,稳稳地搬回了林忘墨旁边的那个空位。
当所有的书本重新在桌面上归位,笔袋放在熟悉的角度,她坐下,轻轻舒了一口气。一种久违的、踏实的归属感,缓缓包裹了她。
林忘墨是和小蜜蜂打闹着进教室的,胳膊缠在一起,嘻嘻哈哈。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自己座位,然后,猛地定住。旁边那个位置,此刻坐的人却换了,换来了他朝思暮想的人。晨光透过窗棂,在她低垂整理书本的侧影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呆住了,甚至忘了松开小蜜蜂的胳膊。
沈梦晗似有所感,抬起头。看见他这副傻掉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欸~”等他晕乎乎地在自己座位坐下,沈梦晗凑近一点,用气声说,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和撒娇,“今天可是我生日。想好送我什么礼物了吗?”
“额……”林忘墨明显卡壳了,眼神飘忽了一瞬。
“嗯?”沈梦晗立刻蹙起眉,嘴角却藏着笑,故意摆出一副“我很生气”的样子。
“哎呦,哪能忘啊!”林忘墨瞬间回神,挑眉,恢复那副有点痞气的自信,“不过嘛,礼物要等到下午。现在说了,还算什么惊喜?”
“切……故弄玄虚。”沈梦晗转回头,心底的期待却像被吹鼓的气球,一点点胀满。
这份期待支撑了她一整天。直到下午放学,教室里的人几乎走光,林忘墨还是没有任何表示。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哎,”她终于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袖子,“你说的礼物呢?”
林忘墨看着她眼里快满溢出来的期待,笑了笑:“把眼睛闭好。”
沈梦晗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闭上了眼。下一秒,她身体骤然悬空——林忘墨竟一个公主抱将她稳稳抱了起来。
“呀!你干嘛!”她惊呼,下意识地挣扎。
“别动,”他手臂收紧,声音带笑,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稳住,“再动,摔下去可疼了。”
沈梦晗立刻不敢动了,僵硬地缩在他怀里,小声嘟囔:“我书包还没拿……”
“早挂我肩上了。”他抱着她,步履稳健地走出空无一人的教学楼,穿过寂静的校园。暮色温柔,校门口只剩零星几人,目光好奇地投来。沈梦晗把脸埋得低低的,耳根滚烫。
“放我下来啦……”
“急什么。”
他居然就这样抱着她,走到路边一辆等候的出租车旁,熟练地报出手机尾号。车子驶向未知的目的地。狭小的车厢里,他依旧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沈梦晗能清晰地听见他平稳的心跳,和自己如擂鼓般的慌乱。她悄悄抬眼,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不知从何时起,她已如此依赖这个男孩子;不知从何时起,“朋友”这个称呼,早已无法定义他在她心中的分量。
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她心中珍藏却不敢轻易呼唤的名字。
车子终于停下。林忘墨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沈梦晗站稳,抬头望去——是一家精致的餐厅。门口布置着可爱的充气拱门,上面闪烁着彩灯拼出的字样:沈梦晗小朋友生日快乐!成年快乐~
她愣住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林忘墨已经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推开了餐厅的门。
温暖明亮的光线、缤纷的气球、飘扬的彩带,以及——齐刷刷转过头来的、一张张熟悉的笑脸!班上大部分同学都在,连班主任“齐哥”也站在其中,端着饮料杯,笑眯眯地看着她。
“生日快乐!!”
欢呼声和掌声瞬间将她淹没。沈梦晗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切,看着那些真诚祝福的笑容,看着被精心布置过的、只属于她的小小世界,一种巨大的、酸酸甜甜的暖流轰然冲垮了所有防线,直抵心脏最柔软处。她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林忘墨这时才拿出一个包装朴素的礼盒,递到她面前。“生日快乐,小晗子。”
她接过,手指有些颤抖地拆开丝带。里面是一本厚厚的、手工粘贴的相册。她翻开第一页——是她那次英语课疲惫睡去时,他偷拍她睡着的侧脸。往后翻,有他们一起在食堂吃饭时他搞怪的抓拍,有体育课上她难得开怀大笑的瞬间,有冬天里两人一起呵出白气的合影,甚至还有那次音乐节上台前,她在后台紧张抿唇的样子……无数个她未曾留意的时刻,都被他悄悄收藏,定格在这本厚厚的册子里。
照片旁,偶尔会有他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备注,比如“某只猪睡相真差”、“今天沈校花居然笑了,稀奇”、“第一次一起跨年,冷但开心”……
所有的惊讶、欣喜、感动、还有那些共同经历的时光回溯,汹涌地汇聚在一起,冲上她的眼眶和嘴角。她笑了,眼泪却同时滑落。那是她从未展露过的、毫无保留的、温柔到极致的笑容。
“我很喜欢……非常、非常喜欢。”她抬头看他,泪光闪烁,声音哽咽,“谢谢你,墨墨。”
比起这本珍贵的相册,她此刻或许更想拥抱的,是眼前这个为她准备了这一切的人。
“你俩别对着傻笑了!快,晗姐,寿星过来切蛋糕,吹蜡烛!”张茂林起哄道。
灯光暗下,只有蛋糕上十八根蜡烛跳动着温暖的光晕。熟悉的生日歌响起,全班同学拍着手,声音不算整齐,却充满了最真挚的祝福。沈梦晗站在蛋糕前,闭上眼睛。
她许下一个愿望。一个简单到极致,却也奢侈到极致的愿望——希望将来我穿上婚纱的那一天,站在身旁的人,是你,林忘墨。
她俯身,吹灭所有蜡烛。黑暗中,欢呼声再次响起。灯光重新亮起,照亮每个人脸上明快的笑容。
她不会知道,这个愿望在未来将以何种方式被命运回应或折叠。或许会实现,以一种她未曾想象的形式;或许不会,成为青春纪念册里最后一页,未能写完的注脚。
窗外,夜色已浓,一轮皎洁的月亮升上中天。清澈的月光流淌进来,轻轻落在她抬起的手上,恰好照亮了那枚圈在指间的戒指。戒面上,“永远”两个字,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弱的、执拗的、仿佛承诺般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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