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枪昭雪录

第二十章 暗夜血光乍现,密信触目惊心

  自赌场那场精心设计的风波过后,洛贞与王鹤云深知已打草惊蛇,行事愈发谨慎。二人改头换面,隐于市井,分头行动,日夜不休地监视着闫掌柜与那个看似落魄却透着蹊跷的赌徒孙宽。   连日观察,洛贞愈发现,闫掌柜不仅顺利接手了王平死后留下的全部店铺,将生意打理地比王平在世时还要红火;同时似乎在运河之上还与很多商船亦有往来,时常会到码头上与与几个固定待工的船夫攀扯。但此人行事比较低调,深居简出,往来应酬多是些看似普通的商贾之流,言行举止并无逾矩,让人实难抓住把柄。   连续多日的空手而归,让洛贞心中颇为焦躁。一日黄昏,如血残阳的将京城的青石板路染得一片橘红。洛贞隐在闫掌柜常驻的绸缎庄对面的茶楼雅间里,目光透过竹帘缝隙,紧紧锁着那道门扉,思绪竟有些游离。突然,他看到一向气定神闲的闫掌柜,却步履匆匆地从店内走出,面色凝重地登上了候在门前的马车。根据他连日来的跟踪,闫掌柜极少在傍晚时分外出,尤其这般形色匆忙,更是前所未见。洛贞心头一凛,立马打起了精神,他丢下几枚铜钱,抓起桌上的斗笠压低帽檐,如同一条融入溪流的鱼,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马车穿过熙攘的街市,拐入愈发清静的坊巷。洛贞越跟心中越是忐忑,这条路径他并不陌生,正是通往京城权贵聚居的城西。当那辆马车最终在一座气象森严的府邸前缓缓停下时,洛贞的呼吸几乎为之一窒。   暮色中,高耸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矗立着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檐下悬挂的灯笼上,那个墨迹淋漓的“燕”字,在渐沉的夜色中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灼刺目——这里正是当朝护军都统燕迴的府邸!   洛贞迅速闪身躲入道旁一株枝繁叶茂的古槐树影之下,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只见迎出角门的管家模样的男子冲着马车拱手寒暄了几句,态度恭敬中带着熟稔,但却未见闫掌柜下车。不过片刻,角门再次打开,闫掌柜的马车竟被直接引了进去,沉重的木门在他眼前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燕迴!果然是燕迴!洛贞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闫掌柜果然是燕家的人,而且能直入燕迴府邸,其身份地位,绝非普通下属那么简单。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得在远处寻了个隐蔽的角落蹲守,目光死死盯着那扇角门,期盼着闫掌柜尽快出来,或许能再探得些许线索。然而,时间一点点流逝,宵禁的鼓声隐隐从皇城方向传来,街面上行人渐稀,巡夜的兵丁开始列队出现,那扇角门却再未开启。无奈之下,洛贞只得咬牙先行离开。   就在他心绪不宁地赶往城东门路口时,却见王鹤云正匆匆而来。月光下,她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浅色衣袖上赫然沾染着几点已然凝固的暗红血迹!   “洛贞!”王鹤云看到他,快步迎上,气息微促。   “什么情况?“洛贞心头一紧,急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你受伤了?”   王鹤云摇了摇头,抬手示意自己无恙,但声音里仍透着一股惊魂未定之感:“非是我的血。是孙宽……”她深吸一口气,“我方才按计划暗中监视孙宽住处,竟看到闫掌柜去了孙宽住处,并且与其在屋内密谈了许久。闫掌柜离开后,我觉此事蹊跷,便进去逼问一番,或许能有所获。谁知,”王鹤云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愤怒,“那孙宽被我制住,惊慌失措下,刚说了句‘燕将军让齐环……’就在此时,一支弩箭从窗外射入,孙宽当场毙命!待我追出,那杀手却已不见踪影!”说着,她懊恼地一拳捶在身旁粗糙的树干上,震得枝叶簌簌作响。   “齐环?”听到这个名字,洛贞大吃一惊,不敢置信反问道。   王鹤云点了点头:“是齐环,我听得清楚。”   洛贞感到自己仿佛被一个无形的重锤猛击中胸口,他只作稍许沉思,便果断作出决定道,“走,回去!杀人灭口,动作如此之快,下手如此之狠,对方显然一直在暗中监视孙宽。一旦发现泄密风险,立刻清除。事态紧急,现场或许还留有余绪。”   二人不敢耽搁,立即折返孙宽住处。院落依旧死寂,唯有夜风穿过破败窗棂的呜咽声,像是在为逝者哀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比方才更浓了几分,混合着尘土与霉味,令人作呕。   “小心。”洛贞压低声音,示意王鹤云止步。他凝神静听片刻,确认四周并无埋伏,这才打了个手势,二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潜入房中。   月光透过破损的窗纸,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孙宽的尸体仍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姿态,并无搬动痕迹,地上的血迹已经半凝,形成一片暗红色的污渍。   “看来对方只求灭口,并未搜查现场。”王鹤云轻声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洛贞略一点头,开始在孙宽身上摸索着,上上下下,似除了伤口再无异常。借着月光,二人又小心翼翼地搜索着屋内每个角落。突然,王鹤云低呼一声,从抽屉中取出一枚密封的铜管。   洛贞赶忙凑了过去。王鹤云拧开铜管,只见里面是一封折叠工整的信笺。展开信纸,上面赫然写着:“齐大人:速清证据,不得有误!”而落款就是燕漓!   “是燕漓写给齐环的信!”王鹤云低哑的声音却透着难掩的兴奋。   而此时的洛贞因为过于震惊,思维已经陷入了停滞。“齐环,竟然是齐环!?。”他反复嗫嚅着,渐渐地感到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洛贞知道,齐家早年与洛家也算有姻亲关系,其家族乃大寒朝内颇负盛名的书香门第。自前朝起,齐家便以诗礼传家,人才辈出。大寒高祖皇帝开国建制时,齐环的曾祖父齐滨以其经世之才与清正之名,被擢升为开国首任丞相,为王朝初立奠定了典章制度之基,齐家之声望至此臻于顶峰。   论及年岁,齐环与父亲洛忠相差不过数月,几乎可算作同辈。然而在仕途之上,齐环却曾先于父亲位列正二品大员,官至诏狱府大司宪,执掌刑狱监察之重权,可谓年少得志,风头无两。   洛贞虽与齐环接触不多,但通过祖父、父亲以往的言论,以及自己在京城中混迹多年的耳闻,多少也能感受到,此人虽身居高位,却为人低调,不尚浮华。洛贞也曾与其有过几面之缘,总觉他眉宇间常带着几分疏离,骨子里似浸透着百年世家蕴养出的清贵与傲气。这份傲气与燕烬的跋扈不同,是既不屑于攀附权贵,亦怠于在朝堂朋党间周旋。也正因这份孤直,他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中,显得格外特立独行。洛贞一直觉得,高宗皇帝当年敢于启用年轻的齐环执掌诏狱府此等机要繁剧之地,实在是慧眼如炬。   然而,宦海风波险。就在齐环任大司宪期间,缇骑司两名巡缇卫意外殉职,按说巡缇卫殉职,对诏狱府实为寻常之事,但中宗皇帝胡为竟因此事,将其贬为案牍令,品阶连落两级。提及那两名殒命的巡缇卫,洛贞至今心头仍会泛起阵阵钝痛。那是对兄妹,兄长段一沉稳干练,妹妹段双聪明伶俐。段双只比洛贞年长两岁,及笄前曾在洛府寄住过整整三年。那三年,是书童阿福离家从军后,洛贞最为快活的时光。段双虽为女子,却颇具武学天赋,日日与洛贞一同在演武场上切磋洛家枪法。她的身影灵动如燕,枪尖寒芒常与洛贞的交织在一起,清脆的碰撞声和着少年少女的笑语,曾是洛府后院最鲜活的景象。   可正因段氏兄妹与洛府这层颇为亲近的关系,齐环被贬之后,朝野暗流之中便悄然滋生了一种传言:道是齐环此番遭贬,并非单纯因巡缇卫殉职之过,实乃当时的太尉洛武在圣上面前参劾齐环所致。   洛贞自然知道,祖父并非此等小人,至于齐环,这些年他也并未感受到其对洛家态度的变化。洛贞万万没有想到,表面波澜无惊的齐环,暗地里竟然在针对洛家下如此一盘大棋······   一旁的王鹤云似乎并没有发现洛贞的变化,迅速梳理着思路分析道:“燕烬被停职后,缇骑司便由齐环接管。燕家的案子名义上是吴崇灵负责,而具体事务皆是齐环在办。如此看来,燕漓让齐环清理证据,倒也合情合理。”   洛贞握着这封密信,只觉得有千钧之重。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齐环、燕漓、闫掌柜、孙宽之死......这些线索如同破碎的镜片,在他脑海中旋转、碰撞,黑夜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漩涡,将洛贞一点点地吸入、吞没,所有的方向与出路都消失在这片浓稠的墨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