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贞与王鹤云离开洛府,径直回到了王鹤云炼药的山洞,一路无言。
王鹤云默默生好篝火,烧上热水,待水沸之后,丢进去几块姜片。须臾后,舀了一碗递给一脸萎靡的洛贞:“驱驱寒气。”
洛贞接过姜汤并未喝下,而是直直地盯着碗中晃动的影子,一动不动。王鹤云坐在一旁,密切关注着洛贞的反应,却不知该如何开口。篝火的“噼啪”声和洞外偶尔的鸮鸣,映衬的夜幕格外幽静,静得令人生寒。
许久,洛贞突然仰头将姜水引尽。抬头道:“王平!”
王鹤云一愣,不解其意,问道:“王平如何?”
洛贞看向王鹤云,眼中已褪去悲伤,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复仇的决心:“王平之死于燕漓等人来说是个意外,如今从燕漓到燕烬皆被禁于府中调查,但王平生前店铺似仍运行如常,那就必有他人操纵。我们得把那个人找出来。”
“会不会是燕迴?”王鹤云问道,“毕竟,燕漓等人走私这么多军需,燕迴作为燕家长者,又是护军都尉,不可能毫不知情。”
洛贞稍作沉吟,道:“极有可能。但是那些账本只牵扯到燕漓,要想抓出燕迴,还需要证据。”洛贞抬起眼,眸色深沉,如同洞外见不到底的夜:“既然明面的渠道已然闭塞,我们就从王平生前这些店铺入手,先找出接掌之人。”
次日清晨,京城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多了两个行色匆匆的身影。一个一脸络腮胡、浓密虬结、色作焦黄、嗓音沙哑,言语间不乏污秽之词的皮货商;一个眉清目秀、明媚皓齿、面如冠玉、文质彬彬的江南古董商之子。
然数日奔波,收获甚微。这些店铺表面看来运营如常,伙计们口风却紧,对旧主王平之事讳莫如深。唯一探得可能有用的消息,是这些店铺的管事嘴里都曾提到过一个叫“闫掌柜”的人。但是,这位闫掌柜却如同隐藏在迷雾后的幽影,洛贞和王鹤云日日蹲守,却从未见其现身。就在洛贞有些气馁的时候,一个叫孙宽的赌徒引起了他的注意。
此人衣着朴素,甚至显得有些寒酸,且赌运奇差,混在赌徒中本不显眼。但怪就怪在,他看着不像有钱人,在赌场里又频频输钱,却还是日日前来,从未间断。洛贞的目光就此便锁定在孙宽身上,盯了他几日,果然发现异常。原来,孙宽在赌场的赌资,都是由赌坊垫付。每当他输得精光、面露窘迫之时,便会抽个间隙躲到赌坊后院,就会有店小二悄悄递给他些银钱;而当他赢钱时,却从未见他将钱归还小二,反而是径自带回家中。
“事出反常必有妖。”洛贞心中暗忖。一个看似普通的市井之徒,何以能得到赌场如此特殊的关照?这背后定有蹊跷。
接下来的几日,洛贞如影随形地跟着孙宽。发现他平日里就是家和赌坊两点一线,并无其他正经活计,且在赌坊一呆便是一整天,直到赌坊打烊才肯出来。而孙宽的宅子外观似乎比周边宅子看着都要气派些,单单门楣,就比邻居要高出几寸。
洛贞与王鹤云共享了信息,决定趁其外出赌博时,潜入家中一探究竟。
一日,看着孙宽出门,洛贞和王鹤云翻墙而入,却见院内一片寥落,檐下挂着蛛网,院中杂草疏于打理,透着一股家徒四壁的破败气息。室内景象更为不堪,除了一床、一桌、几条残破板凳,几乎别无长物。
他们在房内仔细搜寻,最终在床榻之下的一块松动的砖石后,发现了一个油布包裹。可打开包裹,里面是房契和一张已经有些发黄的房契抵押字据。字据表明,孙宽曾将此宅抵押给城中“汇丰钱庄”,借取了一笔不小的款项。但是,如今房契和这张字据均已完好地握在孙宽自己手中,则意味着贷款已然还清。
“孙宽无业,嗜赌,又无赚钱的营生,如何还清如此一笔巨款?”王鹤云疑惑道。
“赌场!”洛贞果断回道,“赌场替孙宽还的钱。孙宽很可能掌握着‘闫掌柜’什么秘密,并且用这个秘密要挟‘闫掌柜’跟他要钱。我们得想办法把那个‘闫掌柜’找出来。”
王鹤云凝神听完洛贞的分析,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眸中光影流转。片刻沉寂后,她唇角微扬,一缕成竹在胸的笑意悄然浮现:“我有办法,或许能引蛇出洞。”
次日,当京城还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中,王记赌场便迎来了一位与众不同的客人。
那是一位身着湖蓝色杭绸直裰的年轻公子,衣袂飘飘,腰间的羊脂白玉佩随着步履轻轻晃动——正是女扮男装的王鹤云。只见王鹤云手持一柄泥金折扇,顾盼间神采飞扬,眉宇间尽是未经世事的张扬。才在赌桌前坐下,便从袖中取出两个银元宝,“啪”地一声压在案上,引得四周赌徒纷纷侧目。
“今日初到宝地,图个彩头。”王鹤云嗓音清越,带着几分江南口音的软糯,出手更是豪爽得令人咋舌。
然而这位看似阔绰的公子,赌运却实在不敢恭维。不过几局骰子功夫,两个银元宝已易主。她却不急不恼,反而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再来!”
这般豪爽作派,早就像磁石般吸引了赌场里所有人的目光。缩在角落里的孙宽更是看得两眼发直,他死死盯着那公子腰间那块价值不菲的玉佩,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这样的肥羊,可是千载难逢。
就在王鹤云又要下注时,孙宽再也按捺不住。他拼命扒开人群,像条泥鳅般挤到赌桌最前方,一屁股坐在公子对面,喘着粗气道:“这位公子,在下孙宽,愿与您对赌几局!”
王鹤云抬眼打量了他一番,不屑一笑,挑眉道:“你?赌注为何?”
孙宽被这轻蔑的眼神一激,一咬牙,也拿出两个银元拍在桌子上,道:“怎么?瞧不起人?赌场之上,输赢才是真章!”
王鹤云不屑地扬起嘴角:“孙兄爽快,那我就陪孙兄玩玩。”
只见王鹤云纤长的手指握住骰盅,手腕轻灵一抖,骰子在盅内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的动作优雅,却带着一丝刻意的不熟练,仿佛真是位靠运气赌博的富家子。骰盅落定,她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扫向二楼。洛贞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栏杆上,中指与无名指极快地并拢了一下——这是约定好的“小”的信号。
“本公子押小!”王鹤云朗声道,将一堆银元推上前。
孙宽咬了咬牙:“我押大!”
盅开,一、二、四,七点小。孙宽啐了一口,脸上横肉抽动:“哼,这次算你运气好!”
王鹤云不语,只是将赌资揽入自己麾下,似笑非笑道:“孙兄可还要继续?”
“当然继续!”孙宽一拍赌桌,又扔出几个银元。
本轮轮到孙宽坐庄,他使出浑身解数,将骰盅摇得呼呼生风,重重砸在桌上,吼道:“买定离手!”
王鹤云并未急于下注,而是好整以暇地摇着折扇,目光似乎在全场游移,实则焦点始终锁定在洛贞身上。洛贞此刻正佯装与身旁一个赌客低语,右手却隐在袖中,比出了一个“五”的手势——意指点数总和较大,押“大”。
“看来孙兄气势如虹,那我便……押大!”王鹤云再次推出筹码。
孙宽脸色微变,开盅,四、五、六,十五点大。
周围响起一阵低呼。孙宽的额头开始渗汗,看王鹤云的眼神多了几分惊疑。
王鹤云得意地将桌上赌资再次收入囊中,挑衅地看着孙宽。
此时的孙宽已经有些失控,他将口袋里的银元一口气全部倒在了桌面上,狠狠道:“再来!”
王鹤云气定神闲,将赢来的大部分筹码拢到自己面前,形成视觉上的压迫。
这一次,她的动作依旧看似随意,但在骰盅扣下的瞬间,她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这是一个极隐蔽的控骰技巧,虽不保证万无一失,但在洛贞信号的配合下,能极大提高胜算。几乎同时,二楼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洛贞用拳掩口,食指伸出——信号是豹子。
王鹤云心中大定,面上却露出犹豫之色,沉吟道:“这一局,玩个特别的如何?我赌这局,点数极小。”
孙宽已是输红了眼,闻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极小?好!我跟你!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盅盖缓缓揭开,三颗骰子静静躺在那裏,赫然是“一、一、一”,三点!
全场哗然!豹子本就难遇,更何况是最小的围骰!
孙宽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赌徒身上,他死死盯着那三颗殷红的点数,仿佛见了鬼。他嘴唇哆嗦着,看看王鹤云清空自己面前的银元,内心的不甘已接近疯狂。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颤抖着指着王鹤云,恶狠狠地说道:“你……你别走!你等着!”
王鹤云急忙起身拦住,道:“哎,你赌资还没给够呢,想要赖账不成!”
周围的起哄声让孙宽有些慌乱,他面红耳赤争辩道:“我、我上个茅房,我马上就回来!”
王鹤云却并不打算放过他:“我又不认识你,你跑了,我去哪找你。愿赌服输,先把赌资清了,你爱干嘛干嘛去!”
在众赌徒的围拥下,孙宽心里发慌,不断给人群中的小二使着眼色。可小二目光却躲躲闪闪,似不敢与其对视。孙宽情急之下,甩开那位公子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那个小二快步走到赌坊后院,低声催促道:“赶紧拿钱!”见小二还在犹豫,孙宽揪起他的衣领厉声呵斥道:“你们掌柜亲口说的,我在你们赌场可以随便赌,输了赌场拿钱,你敢不给!”
王鹤云见状,高声道:“哎哎哎,什么情况,你拉小二做什么!”说着便怂恿着围观者跟了上去。
小二眼见着乌泱泱的人群在向自己这边靠拢,孙宽揪着自己又不肯松手,只好低声讨饶道:“给给给,我这就给,你快松手!”
就在小二从怀里取出银票,要递给孙宽之际,满脸胡子的洛贞如同鬼魅出现在他二人身后,一把抓住孙宽正要从小二手中接钱的手腕,提高声音厉喝道:“哎!诸位都来看看!这赌场难不成是他家开的?为何他输了就能赊账,我们这些人输了就得当场掏现银?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这一声石破天惊,顿时吸引了所有赌徒的注意。赌场之内,最忌讳的便是不公。人群瞬间围拢过来,七嘴八舌,情绪激动。有要求查账的,有质问掌柜的,喧哗声、怒骂声几乎要将屋顶掀翻。那小二何曾见过这等阵势,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结结巴巴无法应对。场面眼看就要失控。小二再也无法维持,只得跌跌撞撞地奔向后堂。
不多时,一个身着藏青色绸衫,面容精干,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子,在一众伙计的簇拥下,沉着脸走了出来。他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混乱的人群,抱拳拱手,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压服众人的气势:
“诸位,稍安勿躁!在下姓闫,乃是此间掌柜。伙计行事不妥,扰了各位雅兴,闫某在此赔罪。今日所有酒水,一律免单!至于这位孙宽兄弟……”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面如死灰的孙宽一眼,“他与本店有些旧日账目未清,伙计只是循例处理,绝无特殊对待之事。诸位都是王记赌坊的熟客,切莫因小误会伤了和气。今日若有谁赌资不够,想要从赌坊借贷,自也是可以的。”
得知自己也可以从赌坊借钱,那些嗜赌如命的赌徒们心满意足地散了去,一场风波就这样在闫掌柜的三言两语下被悄然化解。
回身时,闫掌柜的目光有意无意地从洛贞和王鹤云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一旁怯生生的小二身上,恶狠狠地骂了句:“蠢材!”随即向赌场外围的黑衣壮汉递了个眼色。
洛贞和王鹤云似都感受到了赌场内渐起的杀气,二人目光一触即分,默契地分别从赌场的两翼悄无声息地没入街头。在人流的掩护下,他们的轨迹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般洇开、消失。几个迂回后,二人先后闪入一间早已约好的废弃货栈,直到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才背靠着门板,一边平复急促的呼吸,一边迅速解下那些碍事的装扮,佯装无事地与追踪自己的黑衣大汉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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