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茹提起的洛家密道,让洛贞忽而想起已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儿时巨制。
他带着王鹤云来到洛府隔壁的质子宫。这是外祖父李正元为质子时的住所,自从其当上琼国丞相,便迁入圣上亲赐的丞相府,这所质子宫也就逐渐荒废了。
洛贞凭借昔日记忆,拨开丛生的杂草,踩断乔木的枝桠,翻过影影绰绰的断壁残垣,停在了后院一处极其隐蔽的角落。
“应该就是这里了。”洛贞低声道。这里曾经是一片小花园,如今已被半人高的荒草彻底吞噬。他在几块散落的假山石中间摸索了片刻,终于触碰到一个冰冷的铁板。他用力一推,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逼仄黢黑的洞口赫然出现,一股混合着泥土和霉腐气息的扑面而来。
“这是我小时候为了躲避父亲考校功课,和书童阿福偷偷挖的。”洛贞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与更深的感伤,“出口就在我卧房的床下。后来阿福去了边疆从军,父亲对我的学业管束也越来越少,这条密道,便再也没用过。我一直以为只有我和阿福知道,没想到母亲也早就知道。”
王鹤云默默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两人不再多言,洛贞率先侧身钻入洞中,王鹤云紧随其后,然后小心地从内部将铁板复位。
儿时可以轻松通过的甬道,对于此时的洛贞而言只能艰难爬行。四周是冰冷潮湿的土壁,头顶不时有碎土落下,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漫长。就在他估摸着马上要接近洛府出口时,他的手臂忽然在右侧的土壁上摸了个空!
他心中一愣,不由地停下动作,他再次展开双臂摸了摸两侧,确信这里多出来一条岔路。且明显空间要比他所在的甬道更宽敞开阔。
“这里……什么时候多了条路?”洛贞心中疑云骤起,无数个疑问瞬间涌入脑海。但他此刻既无暇深究、更不敢贸然追探,回头与王鹤云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便更加小心地沿着旧道向前爬去。
洛贞小心翼翼地顶开床下的地板。只见房内一片狼藉。翻到的书架、大敞的衣柜、歪斜的桌椅、满地的残瓷······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往日窗前的晨读、桌前的练字、父亲的督导、母亲的宽慰,还有因为逃课被罚顶书本的自己和阿福······一幕幕场景近在眼前,却又恍如隔世。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张凌乱的书桌上。在笔筒倾倒、砚台散落的桌面上,一支上等的古法胎毫笔正端端正正地横放在一个梨花木的笔架之上!
那正是祖父洛武送给他的儿时礼物。他快步上前,举起端详。紫檀木制的笔杆在月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幽光,“铁甲藏韫玉,笔墨隐昆山”的刻字依旧清晰。
洛贞环视着凌乱的房间,心中忽然涌出一股暖意,小心翼翼将笔收好,又同王鹤云在屋内搜寻了一圈,并未发现其他线索,便又悄然潜入母亲的卧室。
李采竹的房间虽然也有被翻动的痕迹,但遭受的凌虐看上去要轻很多。
洛贞和王鹤云摸黑在房间里仔细检查着。抽屉、衣柜、书架背后、地板……任何可能隐藏机关或密信的地方都不放过,但依旧一无所获。空气中似还弥漫着甜甜的桂花香气,那是因为母亲生前常常在房间里做桂花糕。只是如今闻起来,却只剩下心碎的气息。
洛贞颓然在母亲的床沿坐下,无意识地抚摸着床上冰凉的锦缎,母亲的音容笑貌再次涌现。当初那些被他嫌弃的啰嗦、无视的叮咛、不屑的教导如今都成了穿心的利刃。他取出苏婉茹给他的那个羊脂玉瓶,不由地紧紧握住,低声啜泣起来,压抑已久的悲痛此时如决堤的洪水,将他淹没。
王鹤云坐下,轻轻揽住洛贞的肩膀,可当她看到洛贞手中的玉瓶时,惊讶地浑身一颤,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是‘御毒丹’?”
洛贞同样感到讶异,他倏地抬起头,反问:“你知道这‘御毒丹’?苏婉茹给我的,说是母亲留下的。”
王鹤云檀口微启,满面困惑,嗫嚅道:“师傅当初给母亲用的就是‘御毒丹’,只是后来······”她想到师傅当初告诉她‘御毒丹’已用尽,没了御毒丹护体,母亲的状态急转直下。她顿了顿,咽下心中的诧异,摇了摇头,淡然一笑道:“没什么。有此药护体,你的伤势无虞了。”
噬骨的哀伤掩盖了他心中的疑虑,洛贞点了点头,默默地将玉瓶重新收好,那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庇护。
洛贞和王鹤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潜入李采竹房间的前一刻,一个身着夜行衣、面罩黑布的身影,刚刚通过他们所坐的这张床进入了李采竹走过的密道。
那个黑衣人的动作比他们更加敏捷,对环境的感知也更为敏锐。他举着火折子,猫着腰,蹑手蹑脚地在甬道前行,在路过那条岔路口时,同样迟疑了一下,但很快便选择了更新的那条路。
黑衣人钻出甬道,眼前是一条极其狭窄的背街小巷,两侧是高耸的青砖墙,墙皮斑驳,爬满了潮湿的与枯死的藤蔓。巷子幽深得仿佛没有尽头,唯一的光源来自百米开外的主街方向,将石板路照映出一片冷清的微光。
他像一道影子般贴着墙根移动,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遥看高墙内的房檐,皆似寻常民居,安静异常。正当他以为此地空无一人时,一阵极细微的嬉闹声却随风飘来——那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际,却又真切地打破了死寂。
他倏然停步,侧耳凝神。声音似从一堵矮墙后传来的。辨别清方向,他纵身一跃,如夜鸦般悄无声息地翻进了院内。
院内除了果树花草多些,其他布置倒也显得朴素寻常。
他屏息凝神,沿着墙根的阴影向前摸索。那嬉笑声越来越清晰——是女子的娇笑,夹杂着酒杯碰撞与丝竹轻响。当这热闹几乎近在耳畔时,他猛然顿住,心头一凛,原来此宅与那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醉仙楼只有一墙之隔。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惊疑不定。就在他想要在院中更仔细勘察时,脚下忽然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略带粘腻的物体。
他低头一看,骇然失色——月光下,竟是一只苍白、纤细、却爬满血痕的玉手。他稍一平复,定睛一瞧,只见在茂密的花草丛遮掩下,墙根的阴影里竟然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的年轻姑娘!他慢慢凑过去,蹲下身,探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放到她的鼻息下——指尖传来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流——还活着!
他立刻环顾四周,想要寻找施救的方法。然而,就在这时,“铛”的一声巨响,似院门被人踹开,紧接着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不可能跑远,搜仔细了!”随即就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渐近。
情急之下,黑衣人,迅速踏上树干,翻身到了隔壁醉仙楼,麻利地褪去夜行衣和面罩藏其假山之后。刚整理好衣冠,身后便传来清越的女声:“齐大人?”
齐环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但立刻便冷静下来。他从容地转过身,只见苏婉茹立在月洞门下,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他拱手作揖,彬彬有礼道:“苏姑娘。哦,瞧我这记性,如今该叫苏掌柜了。”
苏婉茹盈盈还了一礼,目光却如细密的丝线般,在他周身缓缓扫过:“齐大人何时来的醉仙楼,竟让大人独处于此无人招待,婉茹真是怠慢了。”
齐环面色不变,目光坦然地迎上苏婉茹的视线:“苏掌柜如今不比从前,事务繁多,自然顾不上这些小事。不过是方才在前厅多饮了几杯,觉得有些气闷,故而出来散散酒气,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这里。夜色已深,不便叨扰了。”说完,他再度拱手告辞。
苏婉茹微微欠身:“恭送齐大人。”看着齐环与她擦肩而过,苏婉茹却并未紧随相送,而是缓步移到墙下,瞥见了藏于假山后的那团黑衣······
夜,愈发深沉了。醉仙楼的笙歌笑语依旧飘荡在京城的上空,但这浮华之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每个人的心中都藏着秘密,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无法回头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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