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枪昭雪录

第十七章 寒关骨冷谁问,暖阁恩深自藏

  苏婉茹送走那位闹事的军爷,对在场受惊的客人做了赔礼,见楼内秩序恢复如常,丝竹管弦之声再次袅袅升起。不可察地给身边一个黑脸侍卫递了个眼神,然后快步返回自己的雅阁。   可当她推开门扉,室内却是一片空寂。窗棂微动,带入几缕夜风,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沉水香。   苏婉茹一怔,不由地秀眉微蹙,一股强烈的不安在心头漫延开来。   她走到窗边,望向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与远处沉寂在黑暗中的洛府方向,手中丝帕不自觉地绞紧:他为何不辞而别,是不信任自己了吗?   正当苏婉茹心绪纷乱之际,身后房门“吱呀”一声轻响,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迅捷闪入,反手便将门闩落下,动作干净利落。   苏婉茹心中一凛,袖中短刀悄然划入手中,倏然转身,却见来人摘下斗笠后露出的那张熟悉而略带风霜的脸。   “兄长。”她稍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怎此时前来?”说着回身关上了窗户。   来人唤作段一,身形魁梧,一脸虬结浓密的络腮胡须连成一片,几乎掩去半张面孔。他并未立即答话,而是径自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紫砂壶,也顾不得茶水已冷,连倒了两杯仰头饮尽,然后才问道:“和洛贞一起的女子是谁?”   苏婉茹走到他对面坐下,烛光映照着她明艳却难掩失落的脸庞。她蹙眉答道:“洛贞说她叫王鹤云。”顿了顿,补充道,“李夫人的徒弟。”   “王鹤云?”段一瞳孔骤然收缩,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王雄那个失踪的女儿?”   苏婉茹缓缓点头。段一脸色骤变,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沉思道:“事情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复杂。”   苏婉茹似也有同样的担忧,嗫嚅着:“王鹤云突然出现······确实蹊跷。”但转念一想,又犹豫道:“但是刑场上,是她救了洛贞······”   段一打断了她,带着抽丝剥茧般的审慎:“当年老将军对先帝殉国之事一直存疑,后来不惜冒险制造假案,让我俩脱离缇骑司为其调查。后我查到西北边境有一伙活跃的商队,以贩马为掩护,经常和火州族的军师火贝图接触。其首领马四就是王雄之妻马絮儿的父亲。”   苏婉茹颔首:“此事我记得。为了深入调查,李丞相便辞官回琼,可后来马四的马队突然在途中发狂,马四被踩踏致死。紧接着不久,火州族就再次犯境,恩公临危受命,就此杳无音信。”   “不错。”段一接过话头,“老将军出征初期,捷报频传,一度将火州族主力逼退数百里。缘何突然停止进攻?其中必定有异。这些年我一边暗中召集当年失散的洛家军,一边追查将军下落,终于找到了一个知道内情的老卒。据他说,老将军当时是突然改变行军计划,要对敌军发起突袭。突袭前几日,参与计划的副将魏攸曾派他携令牌和密信前往琼国向李正元求援。但据我调查,李正元事后并未及时增派援手,隔了两日才派出一只不足百人的便衣小队前往铁壁关,且行进拖沓,到达铁壁关时大寒军队已班师回朝,只剩下一些守边将士在收拾战场。”   段一略一停顿,一拳捶打在桌面,愤愤道:“我想不通。若非紧急,将军不会向远在西南的琼国求助。然李正元为何按兵不动?自李正元回琼,琼国反寒之声日涨,李正元想借火州族消耗我大寒兵力亦不是没有可能。所以,后来我才仿照老将军当年,再次炮制了一场跌落悬崖的意外,以脱离了李正元的视线和掌控。”   段一凝视着苏婉如,眼神愈发深邃,说出了一个更可怕的推测:“当年李正元回琼国不久,火州族就再次犯境,而老将军向其求援未果。如今,王家的女儿王鹤云突然冒出,还声称是李夫人之徒。李夫人师从‘毒医阎王’之事,知晓之人寥寥可数。王鹤云,一个与火州族情报网有染的商贾之女,缘何会知道如此机密之事?如此看来,李正元很可能与火州族有染,勾结火州族制造了老将军失踪之事,毕竟,站在琼国的角度,彼时的洛武将军和洛家军是他们最大的劲敌。”   苏婉茹听完段一的分析,表面无异,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苏婉茹原名段双,和段一本是亲兄妹。父母早亡,他们兄妹二人以卖艺为生。   那年深冬,段一带着妹妹段双,第一次踏进了京城。繁华之色令他们目不暇接。能并排跑八匹马的御道,鳞次栉比的楼阁,朱漆灰瓦,飞檐翘角,是他们梦里都不曾见过的场景;酒旗茶招在朔风里猎猎作响,绸缎庄、糕点铺、古董店……一家挨着一家,琳琅满目的货物晃的眼花。哥哥拉着她的手,兴奋地向她保证,一定要让她在京城拥有一个家。   然而,京城的繁华还未来得及向他们展露温情的笑颜,凛冽的厄运便已抢先一步,裹挟着寒风骤然而至。   就在他们卖艺的街角,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被段双清丽的容貌与矫健的身姿所吸引,驻足观看片刻后,随意丢下几枚铜钱便要将段双强行带走。段一急忙上前阻拦,在一片推搡与拉扯间失手将那公子哥打伤。   这下,如同捅了马蜂窝。那位公子勃然大怒,指着段一喝道:“好个不知死活的刁民!敢伤本公子,今日若拿不出五十两汤药钱,便将你这妹子卖去青楼抵债!”   五十两,对他们而言不啻于天文数字。段一苦苦哀求,可那位公子不为所动。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家丁一拥而上,拳脚棍棒如雨点般落下,瞬间鲜血便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直到有个人喊“洛太尉来了”,那些人才扔下雪地里奄奄一息的段一和瑟瑟发抖的段双,一哄而散。   洛武见这对兄妹身世可怜,便动了恻隐之心,将二人接回府中医治安顿。段一伤愈后,自觉无功不受禄,不愿在洛府白吃白住,便想带着妹妹继续闯荡。洛武见他品性淳良、勤恳坚韧,便出言挽留:“你妹妹年纪尚小,江湖险恶,你们这般漂泊,难保不再遇风波。若不愿留在府中为仆,我倒是可为你谋一差事——诏狱府缇骑司巡缇卫,你身手不错,不妨一试。”   段一闻言感激不已,就此踏上缇骑之路。而年幼的段双则继续留在洛府,这一住便是三年。   她自幼随兄卖艺,颇有武学根底,又天性爱舞枪弄棒,洛武见之欣喜,便让她陪洛贞一同习武,亲自传授洛家枪法,直至及笄,段双追随兄长的脚步,在洛武荐下亦进入了缇骑司,成为了迄今为止大寒唯一一个女巡缇卫。   三年的朝夕相伴,让段双的生命与洛家深深交织。她对洛家的感情,远比段一更为深厚——那是一种近乎于根的归属。洛府于她,是家园,是课堂,更是精神的故土。相比之下,兄长段一更像是短暂停留的过客,而段双,则早已将那份恩情,在心中培育成了血脉亲情。   故而,苏婉茹对洛、李两家的了解,远比兄长段一更为深入。这些年来,虽在段一的影响下,她对李正元亦存有几分谨慎,但内心深处却始终难以相信,那位素来宽厚仁德、曾于寒冬中亲自为街头乞儿布粥赠衣的李正元,会行宵小之举,而洛李二人数十年的情义,亦远非权势利益所能轻易撼动。   今日段一的分析让她不寒而栗。她不得不承认,眼下的状况,兄长的推测确是看上去最合理的解释。但她又不敢深想,如真相真如兄长所说,那她毕生所持、所守、所信的,将尽数化为虚妄,她不知自己是否还有信心徒留在这世上。   “兄长的分析,确有依据。”苏婉茹怯怯道,“但不管怎样,洛贞是无辜的,他受了伤、很重的伤,以我对他的了解,这些事他肯定都不知情,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送死·····”她望向段一,眼中带着恳求与担忧。   段一却断然摇头,脸色冷硬如铁:“双儿,你莫要感情用事!你我当年假死后,甘心被李正元送往琼国磨骨换皮,付出如此代价,是为报老将军再造之恩。如今,老将军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若李正元真与火州族勾结,设计坑害了老将军,那他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我段一在此对天立誓,定要手刃此獠,为将军报仇雪恨!”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苏婉茹:“洛贞,他确实是洛老将军的血脉,但他身上也流着李家的血!李正元如今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若真有刀剑相向的那一天,一边是他的外祖父,一边是我们这些外人,他会选择相信谁还很难说。今日他不告而别,也许就已经说明一些问题了。”   他看着苏婉茹瞬间苍白的脸色,语气稍缓,却依旧不容置疑:“大局为重,切不可因小失大。在真相大白之前,对洛贞,我们必须有所保留,严密观察。”   苏婉茹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色更深了,空气更凉了,她再次望向远处洛府的方向,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忧虑与酸楚:洛公子,前路艰险,危机四伏,万望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