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枪昭雪录 · 第十六章痛哀慈母死谏，心惊旧人骤变

　　京城夜色渐浓，华灯初上。醉仙楼笙歌依旧，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无形的肃杀。两道身影悄然融入城中阴影，正是洛贞与王鹤云。　　洛贞伤势未愈，脸色苍白，靠着王鹤云的搀扶，才勉强支撑。他们远远望见观星台方向，昔日血迹早已被冲刷干净，唯有高台寂寥矗立，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转而潜回洛府，朱门紧闭，交叉的封条刺目惊心，一队盔明甲亮的官兵伫立大门两侧，再无往日车马喧嚣。　　“进不去了。”洛贞声音沙哑，眼中痛楚与恨意交织。家，已成一座被标记的囚笼。　　王鹤云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你在城中可还有信得过的人？” 　　洛贞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醉仙楼。”他想到了苏婉茹，那个看似妩媚柔弱，却屡次出手相助，身份成谜的女子。　　两人避开正门，绕至醉仙楼后巷。王鹤云身手敏捷，寻了个无人看管的偏窗，略施手段便悄然开启，引着洛贞潜入。　　楼内丝竹管弦、笑语喧哗似乎与往日无异，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　　他们避开人流，悄无声息地摸向苏婉茹专用的雅阁。洛贞按旧日约定的暗号轻叩房门，门扉悄然开启，出现在眼前的正是苏婉茹。依旧是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但比起洛贞记忆中的模样，她眉宇间似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仪，然而眼底深处却凝着一抹脂粉难掩的倦意与忧色。　　见到洛贞，苏婉茹勉强抑制住震惊的心情，迅速瞄了一眼门外，快速将其引入屋内，反手关上房门，才激动地低声道：“洛公子？！真的是你？！你……你还活着！” 　　“是······是王姑娘救了我。”洛贞倒坐在凳子上，微微有些气喘。　　苏婉茹这才注意到洛贞身边的女子，只见她一身利落的夜行衣，身形纤瘦，墨发仅用一根树枝在头顶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几缕碎发随意垂落颈侧，更衬得脖颈修长。她未施粉黛，面容清秀干净，眉眼间带着邻家女孩般的澄澈，但那双看向苏婉茹的眼睛却沉静如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镇定和审视。　　苏婉茹微微点头道：“多谢姑娘。”但眼中的警惕与怀疑暴露无遗。　　洛贞似感觉到了苏婉茹的疑虑，简略道：“这位是王鹤云姑娘，是母亲的徒弟。我能脱险，全赖她数次相救。”他刻意略去了王鹤云是王家之女的身份，怕引起苏婉茹的怀疑。然而，苏婉茹在听到“鹤云”二字，心中便已起了猜忌，细细打量着王鹤云，欲言又止。　　王鹤云敏锐察觉到了苏婉茹对自己的不信任，她行了一礼，主动开口道：“苏姑娘和洛公子慢谈，我在外等候。洛公子伤势未愈，还请姑娘费心照看。”说完便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隐于醉仙楼一角，默默观察着这里面的人间百态。　　屋内，苏婉茹急忙扶洛贞坐下，查看他的伤势，语气带着责备与后怕：“你怎可如此莽撞！那日田家兄弟回来禀告你逃走了，我便知你去了刑场。你若出事，我如何对得起洛老将军！” 　　洛贞一怔，讶异苏婉茹为何会提起自己的祖父。　　苏婉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她压低了声音，岔开话题道：“你回来后都去过哪里？可有回过洛府？” 　　提起洛府，洛贞只觉喉头哽咽，难以成言，微微喘了口气，艰难开口询问道：“我有听说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婉茹神色一黯，眼中浮起水光，强抑悲痛，低声道：“刑场那日，夫人不肯随郭叔返回琼国。郭叔走后，夫人便于夜里来醉仙楼找我。” 　　“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洛贞悲愤地捶打着桌子。　　“因为她要救你。”苏婉茹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她眉头微蹙，无视洛贞的痛苦，继续解释说，“洛尚书一死，死无对证，燕迴等人可以对洛尚书任意栽赃；你劫刑场就是死罪，又身受重伤，燕家要大肆搜捕，你将无处可逃；李夫人以身入局，将燕家推到风口浪尖，唯有此，才能让燕家自顾不暇，才能为你赢得一线生机。” 　　洛贞的双拳已经攥得没有血色，他只觉胸口一紧，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苏婉茹见状，赶紧起身帮其擦拭，然后回身拨动镜下机关，快步进入密室，稍许，取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瓶。“快把这个吃下。”苏婉茹边说边从瓶里倒出一粒殷红的药丸，递到洛贞嘴边。　　洛贞强撑起身子，接过药丸，略一迟疑，吞了下去。　　苏婉茹坐下，将玉瓶放到洛贞面前：“这是李夫人生前留下来的‘御毒丹’，重伤下，一粒‘御毒丹’可护体一月无虞。如今，我便物归原主了。” 　　洛贞微怔，随即紧紧握住玉瓶，似想从中再感受到一些母亲的气息。他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追问道：“无论是观星台还是洛府，都有重兵把守，母亲到底是如何做到这些的？” 　　苏婉茹轻叹了一声，躲开了洛贞炙热的眼神，起身走到香炉旁，纤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香灰：“夫人手中有一味奇药，名‘噬魂散’，无色无味，人嗅之则四肢僵麻，神智昏聩，反应迟钝，如同木偶一般任人摆布。那夜，她先给洛府的守卫用了此药，后从密道逃出，来了醉仙楼，跟我讲了她的计划。” 　　洛贞想起母亲师从“毒医阎王”的隐秘，心中一痛：“所以母亲也是靠此药，迷倒了观星台的守卫？” 　　苏婉茹回过头，定定凝视着洛贞，眼神中似流露出些许揣测的意味。片刻，她解释道：“李夫人之计，有三点关键。第一，要让她的尸体足够惨烈，有被受刑虐待的痕迹；第二，要让她的尸体出现在京城最显眼的地方，能够吸引来足够多的关注；第三，要在街上聚集了足够多人的时候将那些证据洒下，确保燕家没有机会销毁，消息可以以最快速度传播。”说完，她的眼神倏地黯淡了下来，睫毛缓缓垂下，看似平静地补充道：“我一个人没有能力帮李夫人做到这些。” 　　片刻的无言令洛贞心中生出隐隐的不安。等苏婉茹再次抬起头时，只见双眸已湿，她赶紧看向别处，以防被洛贞看到自己失态的模样，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般，一字字说道：“所以，我找了赵青。” 　　洛贞忽的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反问了一遍：“赵青？” 　　“如此敏感的阶段，又是宵禁时间，恐怕只有太尉府的人出现在街上才不会让人生疑。”苏婉茹稍显无奈叹了口气，“而且，赵青一直视燕迴为朝中劲敌，一心想要扳倒燕迴。有此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所以，母亲身上的伤······” 　　“你不要再问了！”苏婉茹猛地抬头打断了洛贞，“事已至此，再纠结过去已无意义。”她想到李采竹临别时让她转达给洛贞的话：不要追究过去，向前看，好好活。只是话到嘴边，苏婉茹却改口了，她说：“李夫人用命为你赢得了生机，如今只有你才能替他们报仇。” 　　洛贞想象着母亲赴死前的种种，心如刀绞，对燕家的恨意又多了一层。他正想追问父亲临终那句“情缘关，旭正阳”究竟何意，忽然楼下传来一阵剧烈的喧哗，盖过了丝竹乐音。　　苏婉茹面色一凛，对洛贞急道：“你在此千万别出来！我去看看！”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裙和神色，瞬间又变回那个八面玲珑醉仙楼名妓，推门而出。　　洛贞小心翼翼挪到窗边，将窗纸润湿一小块，向外窥视。　　只见楼下大厅已乱作一团，一名身着军服、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揪着一个衣衫不整的文弱书生厉声咆哮，旁边是吓得花容失色、泪眼婆娑的艺伎玖儿。几个小二和护卫围在一旁，似有些投鼠忌器。　　那军爷唾沫横飞地骂道：“呸！什么只卖艺不卖身？当婊子还想立牌坊！爷今日要她玖儿作陪，你们却要阻拦，原来是房里藏着个野男人！苏婉茹呢？给老子滚出来！这就是你掌的新规矩？区别对待是吧？看人下菜碟是吧？今日不给爷个说法，爷就拆了你这醉仙楼！” 　　周围宾客窃窃私语，目光各异。　　苏婉茹快步下楼，扬声喝道：“何事喧哗！” 　　“苏掌柜，这位军爷从玖儿房里······呶······”一个小二迎上前，边说，手往楼下一指，“玖儿房间抓了个现行。” 　　苏婉茹目光扫视过全场，忽在楼下的一根台柱后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赵妈妈，她瞬间明白了大概。她稳步走下台阶，走到那军爷跟前，行了一个大礼，语气却冷冽如冰：“这位军爷息怒。是婉茹管教不严，让您见笑了。” 　　那军爷见正主来了，气焰更盛，指着那对男女，拖着长音喊了句：“苏——妈妈！”然后咄咄逼人道：“人是我在玖儿房间抓出来的，大家都看见了！你说怎么办吧！这醉仙楼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苏婉茹目光转向瑟瑟发抖的玖儿和那面如土色的书生，眼中没有丝毫波澜，脆亮的声音传遍大厅：“醉仙楼的规矩，立下了就是要守的。玖儿私下接纳恩客，确是坏了楼里最大的规矩。”她话音刚落，纤手一挥，暗处立刻闪出两名劲装护卫，动作迅捷如电，一把将那书生从军爷手里拖出，按倒在地。　　苏婉茹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玖儿，厉声道：“玖儿，规矩你该懂，私接恩客，断腿。” 　　玖儿挣脱束缚，连滚带爬扑倒在苏婉茹脚下：“苏妈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放过他吧！” 　　苏婉茹没有理会，果断道：“执行。” 　　那两名护卫举起两根漆黑短棍，照着那书生的腿骨重重砸下！“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传来，伴随着书生凄厉至极的惨叫，让所有醉仙楼的看客都脊背一凉。　　“张郎！！”玖儿目睹此景，心胆俱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仿佛那一棍是砸在了她自己身上。她挣扎着想再次扑过去，却被护卫死死按住，只能徒劳地伸着手，声音哭得嘶哑破碎，身体因巨大的悲痛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几乎晕厥过去。　　苏婉茹冷冷地盯着玖儿，面无表情道：“这是第一次，如再有第二次，他就得死。” 　　那军爷也没想到苏婉茹如此狠绝，当着众人面就下这般重手，脸色微变，嚣张气焰顿时窒住。　　苏婉茹却看也不看那惨嚎的书生，目光只冷冷盯着那位军爷，仿佛刚才只是拍碎了一个茶杯：“这位军爷，您现在……还想点名要玖儿作陪吗？” 　　那军爷看看地上蜷缩成一团、已经残废的书生，又看看苏婉茹那平静无波却满是威胁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冷汗。他哪还敢再要什么说法，色厉内荏地嘟囔了一句：“算……算你狠！爷……爷没兴趣了！”说罢，竟不敢再多看苏婉茹一眼，推开人群，灰溜溜地快步离去。　　苏婉茹这才淡淡吩咐道：“把玖儿带下去，关起来。把这人拖出去，扔远点，别脏了地方。”处理完这一切，她目光似不经意般再次扫过方才的台柱，那里已空无一人。　　洛贞在楼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苏婉茹此时的狠辣果决与他记忆中那个柔媚婉约的苏姑娘判若两人，心中不由涌起一股寒意。更让他意外的是，听刚才的对话，苏婉茹俨然已经成为了醉仙楼的掌柜。醉仙楼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了，赵妈妈执掌多年，怎会在此时突然就被苏婉茹接替？他突然萌生出一种可怕的推测，目光与屋外王鹤云交汇的那一刻，两个人默契地领会到对方的意思，迅速逃出了醉仙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