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枪昭雪录

第十五章 身陷松林迷雾,心承血海深仇

  夜色如墨,将城东野松林浸染得愈发深邃阴森。嶙峋的怪石在黯淡月光下如同蹲伏的巨兽,夜风穿过松针,发出呜咽般的低啸,更添几分凄凉寒意。   洛贞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浑身的酸楚中恢复意识的。眼皮沉重如铁,他费力地掀开一线,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一簇跳动的篝火最先映入眼帘,火光照亮处,洞壁粗糙,挂着几束不知名的干枯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苦味和松脂的气息。   他试图坐起,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尤其是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顿时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角沁出冷汗。   “别乱动。”一个清冽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洛贞循声望去,只见那黑衣女子正坐在火堆旁,用一把小刀仔细削着一截树根。她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夜行衣,只是面巾已除,露出一张清秀却略显苍白的面容。眉眼间带着几分坚毅和疏离,正是那夜在停尸房与他交手、又赠他竹哨的神秘女子,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让她的神情看起来有些不可捉摸。   “是你……”洛贞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我……这是在哪里?”   “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女子头也不抬,继续手中的动作,“你昏迷两天了。失血过多,内息紊乱,能醒过来算你命大。”她将削好的树根切片,放入一个粗糙的陶罐中,又添了些水,架在火上熬煮。药罐很快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苦涩的味道更浓了。   洛贞艰难地环顾四周,山洞不大,除了这堆篝火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具、草药外,别无长物,显然是个临时藏身之所。他的记忆开始复苏,回想起刑场上的惨烈——父亲的临终嘱托、飞溅的鲜血、琼国将士的牺牲、还有自己最后的疯狂突围……他的心脏一阵绞痛。“我父亲……”他喉头哽咽再难继续说下去。   女子动作顿了顿,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洛尚书……已殉国了。”   洛贞闭上了眼,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赤红的决绝。他紧盯着眼前的女子,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何要救我?”   女子没有立马回答,她停下搅动药罐的手,将鼻子凑到罐口轻嗅了几下,又躬身拨弄了一下火堆。做完这些,她静坐在那里看着火苗有半刻钟的时间,突然扔掉手里的柴火棍,像下了一个莫大的决心。   “我叫王鹤云。”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洛贞心湖,激起千层局浪。   “王······鹤云?”洛贞愕然重复,不由地用力想要起身,“你、不会是······”他瞪大了双眼,看着眼前的女子,因为过于离奇,迟迟未敢说出心中猜测,可由于动作幅度过大,引来了全身一阵剧痛,雪白的纱布再次渗出点点殷红。   女子起身,用铜盆接了点热水,浸湿毛巾,走到洛贞身边,为其拭去额上细密的汗水,看了一眼他的伤口,面无表情道:“我的医术比不上你母亲,所以你要是再乱动,引得伤口开裂,我可能真的救不了你了。”   疼痛和吃惊已经让洛忠表情变得狰狞:“你到底是谁?你们到底是谁?你们到底瞒了我多少事?!”短短是十几天的时间,让洛贞感觉自己前十几年的时间像是做了一场梦,如今梦醒了,发现之前的人和事全是假的,而眼前的人和事又是如此陌生。   王鹤云可以理解洛贞此时的痛苦,因为她曾和他一样痛苦过。只是这份痛苦已经过于久远了,以至于如今她再面对同样处境的洛贞,竟然有些麻木。   “我就是传言中,王雄死了的那个女儿。”王鹤云起身端走铜盆,突然回身看着洛贞道,“你千万不要再动了,伤口如果再开裂,是会死人的!”   洛贞把头瞥向一边,以同样冷淡的语气反问道:“所以你也是察觉王平之死有异,跑去官府想要探查真相?”   “不,王平就是我杀的。”王鹤云淡淡道,“那日洛府夜宴,京城达官显贵、歌姬名艺齐聚,夜夜笙歌王平那晚竟然一个人也没约到,独自喝着闷酒回了雅贤斋。我一路尾随,趁机在他酒里下了迷药,本想趁其晕倒,将其推入湖中伪装成醉酒溺亡。不想他掉进水里竟然被湖水呛醒。我一时心急,就把他给勒死了。”   尽管有所猜疑,但听到王鹤云亲口承认,洛贞还是略感惊讶:“那你那晚去府衙,是想要确定官府到底是不是真的没查出王平死因?那些账簿你又是如何拿到的?”   王鹤云叹了口气,看着不解的洛贞,继续解释道:“王平脖颈的勒痕太明显了,以马絮儿的做派和王湘云在朝中的势力,如果知道王平是被谋杀,她们挖地三尺也会把凶手找出来的。后来我想起师傅说过,乌头粉敷于身体可化去淤血,便回来取。可当我返回雅贤斋时,却碰到了王湘云和她的侍女翠儿将一包东西投进了湖里。等她们走后,我便潜入湖底将东西捞起,打开一看竟然是燕家走私的账簿。我猜王湘云冒险回来处理这些东西,定是知道燕家正在查找,所以就匆忙带着这些东西离开了。”   “你知道燕家在找这些东西,你还敢带在身边,不怕惹祸上身?”洛贞问道。   “这些是王家的命门,我当然要握在手里。”王鹤云道。   “王家。王家若因此落难,你以为你逃得过去?”洛贞反问。   “我逃不逃得过去无所谓,重要的是他们逃不过去。我母亲是被马絮儿害死的,我甚至怀疑,哥哥也是死于她手。”王鹤云愤愤道。   “你如何得知?”   “王湘云嫁入洛府后,我就一直在帮师傅熬制避儿汤。”看到洛贞眼中似有困惑,王鹤云又补充道,“就是······用来避孕的汤药。”   “给王湘云服用?”洛贞不敢相信,温婉贤淑的母亲也会使用这种手段,可转念一想,他再起一疑,“那洛悔······”   王鹤云摇了摇头:“师傅也很奇怪。王湘云被郎中诊断出有孕后,师傅便也趁机摸了她的脉,却诊出她身上中了一种毒。”说到这,王鹤云停顿了一下,纠正道,“也不能算是毒。此物功效极其多变,可毒可药,变化无穷。叫‘续断离’。所以师傅怀疑,是‘续断离’冲撞了避儿汤的药效。也是那时,师傅才告诉我,当年母亲身上也中此奇毒。据说此毒,她平生只遇到过两例,皆是西北外邦之人。而且师傅说,此毒淬炼之法极其复杂,只有一个叫······‘喇麦族’的神秘部落能够制作。马絮儿就是从西部外邦而来,能弄到此药的人,只能是她!”   “可是,”洛忠不禁支起半边身子,在王鹤云犀利的眼神威慑下,又乖乖躺下,“王湘云为什么会用此药,难道是知道了母亲给她下避儿汤?”   王鹤云再次摇头:“此事我和师傅也都没想明白。‘续断离’功效虽然多变,但用量需极其精准。多一分少一毫都可能导致截然相反的效果,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师傅推断,母亲当年该是在怀我之时被下此药,兴许是为了让母亲滑胎,但是因为用量不对,导致打胎不成,只是伤及母亲元气。能用此药者,多多少少都应该知道此药的风险。王湘云当时诊出有孕也不过一月有余,纵使她知道师傅有给她下避儿汤,可也不可能知道师傅的用药剂量。无论是孕前用‘续断离’促孕,还是孕后用‘续断离’保胎,两药冲撞后,都会改变‘续断离’的药效,导致的后果都是不可估量的。”   “那有没有可能她就没有喝下母亲的避儿汤?”   王鹤云欲言又止,顿了顿略显为难道:“不、不太可能。每次都是洛尚书以希望她尽快给洛家传承子嗣为由,亲自哄她喝下。”   “父、父亲也知道?”洛贞不可置信。   王鹤云耸了耸肩。   “哎,等等。你、你跟我母亲到底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会叫她师傅?”   王鹤云看着洛贞,凛冽的目光终于漏出了些许温情:“那年母亲病重,我跪遍京城大小药房和郎中,没有一个人能够帮我。后来是师傅帮我给母亲诊病,又让母亲多陪了我半年之久。母亲走后,师傅怕我一人在这世上孤苦无依,无法生存,便收我为徒,教我医术,让我也好有一技傍身,不至于饿死街头。”   洛贞越听越迷糊了:“你······你说母亲收你为徒,还教你医术?”   王鹤云看着一脸迷茫的洛贞,既心疼他如今的处境,又羡慕他过往的无忧。她叹了口气,一字一句道:“你母亲李采竹,师从‘毒医阎王’,擅以毒为药,医术超群。”说完,王鹤云表情稍显落寞:“只是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再继续跟着师傅学习。”   洛贞已经不想深究父母到底还瞒着自己多少事;又或者,是因为他从小到大一直沉迷于自己的喜恶,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父母。这些天来,发生了太多让他陷入自责和懊恼的事情,以至于他现在已经无力再去纠结。   洛贞快速整理着思路,分析道:“所以,你杀王平是为了复仇,结果碰巧找到了王平勾结燕家贪污的证据。燕家知道王平私藏证据,到了雅贤斋却发现王平已死,账本也没找到。燕烬报官,还高调宣布王平溺死,就是为了引出凶手,找到账本,结果引来了我。父亲这些年一直在调查燕家,燕家不可能全无察觉,所以王平之事他们自然以为是父亲在背后搞鬼,便想借机将此罪按到父亲头上······可是······若没有王湘云告发,父亲也不会如此之快就被定罪。王湘云为什么要突然出来告发父亲,她在这里面又扮演着什么角色?父亲的临终遗言又是什么意思?······”洛贞感觉眼前一阵眩晕。“说不通,还是有说不通的地方。”他嗫嚅着,不觉又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洛贞被一阵催促声吵醒,他先感到身上的疼痛,才缓缓睁开眼,看到了一脸焦急的王鹤云。   “起来,快走!来人了!”王鹤云见洛贞睁开眼,一把将他拉起,洛贞感觉全是的皮肤像被瞬间撕开了一般,不由地喊出声来,却被王鹤云一巴掌捂住嘴巴。   洛贞强忍着疼痛低声抱怨道:“你不是说我的伤口再裂开,我就会死吗?”   “没错!”王鹤云果断答道,“不过我至少能让你死的慢些。但是你现在如果不走,那可能立马就会死!”   洛贞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被王鹤云半拖半扶地带出山洞,藏进不远处一处低洼的山坳里。   夜露寒重,刺入肌骨,洛贞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王鹤云察觉到,王鹤云不由地将其抱得更紧。   高处的山道上渐渐聚起火光,人影晃动。王鹤云迅速抓起几把干草,盖在两人身上,以掩去身形。只听上面一阵叮当作响,像是在铲什么东西。   片刻后,只听一个男人说道:“唉,真没想到,洛家竟落得个如此下场!一日之内,都死了,太惨了……”   洛贞全身猛地一颤,王鹤云立刻按住她,指尖抵在唇边,示意噤声。两人同时屏住呼吸,神经瞬间绷紧。   上面的人声又飘下来:“说来也邪门,观星台百丈高,还有卫兵把守,洛夫人到底是怎么被吊上去的……”   另一人接口道:“她撒下来的那些账本碎片,全是燕家走私军火、贪赃枉法的铁证!如今京城都炸开锅了!百姓都在骂燕家无法无天,逼死忠臣家眷!”   “太绝了……洛夫人以死明志,燕家这次麻烦大了!”   洛贞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双目充血,眼眶几欲裂开,几乎失控地要挣扎起身,却被王鹤云死死按住,一只手紧紧捂住他的嘴巴。   交谈声与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松林深处。王鹤云确保洛贞不会出声,才缓缓松开手,掌心早已被洛贞的泪水浸湿,这才惊觉自己脸上也是一片冰凉。   洛贞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巨大的悲痛如海啸般将他吞没。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通红的双眼,挣扎着起身:“王姑娘,多谢你救命之恩。洛家蒙此奇冤,我已无法再躲,我必须回京,为父亲为母亲报仇,为洛家洗刷冤屈。”   王鹤云点头:“我陪你一起。师傅于我有再造之恩,师傅之仇,也是我王鹤云之仇!”她小心地返回洞口确认安全,再将洛贞扶回洞中。   “我给你换药。”王鹤云似乎很快安耐住了悲伤的情绪,又恢复了往日那种近乎冷酷的镇定。见洛贞略有迟疑,她淡淡道:“你昏睡时早已换过多次。若想顺利回京,最好听我的,这样可以保证你的伤好得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