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烬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西北大将军府,正午的烈阳将府邸的飞檐映得金光灼灼,却丝毫照不进他阴冷的心底。
刚踏入正厅,一只青瓷茶盏便擦着他耳际呼啸飞过,在身后廊柱上轰然炸裂,碎瓷四溅。“跪下!”燕漓的怒吼震得梁木隐隐嗡鸣。
燕烬应声跪地,垂首不敢直视父亲那张铁青的脸。厅中斑驳的阳光,将燕漓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映得更加深刻,那双惯于睥睨沙场的眼眸此时正燃烧着骇人的怒火。他起身绕着燕烬慢慢踱步,每走一步都让燕烬心头为之一颤。
“那夜与洛忠密会之人,你可查到线索?”燕漓终于咬牙开口问道。
燕烬喉头一紧,低声道:“还……还未查到……”话音未落,燕漓手中的马鞭已挟风而至,一声锐响撕裂空气,燕烬只觉背上一阵火辣,不由咬紧牙关。
“抗旨擅权,射杀朝廷二品大员……你好大的胆子!”还不待燕烬反应,鞭影又接连落下,在燕烬背上抽出道道渗人的血痕,“日前闻风使截获洛忠与李正元密信,皇上设此险局,正是要逼出李正元出手,出动闻风使也是为了捉拿活口!你竟敢在圣上的棋局里夹带私心!如今不仅未能拿到李正元勾结洛忠的证据,反倒让洛忠在众目睽睽之下横死刑场!李采竹血溅观星台,天下人皆道我燕家杀人灭口!你这蠢材,为泄一己私怨,竟要赔上燕家三代基业不成?!”
燕烬自知铸下大错,不敢躲闪,硬生生受着一道道落下的鞭刑,背上皮开肉绽,血迹斑斑。他跪得笔直,沉声道:“儿子知罪。但儿子此举实为斩草除根。若留洛贞活口,必成后患。只是……”他猛然抬头,眼中锐光乍现,“儿子确信李采竹绝非独自行事。观星台高逾百尺,洛府守卫森严,她一介妇人如何脱身、又如何登顶?其中必有同党接应……”
“还用你说!”燕漓怒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可如今呢?洛家同党线索全断,洛忠、李采竹皆在你的看管下丧命,所谓燕家贪墨的证据传得满天飞!王平被何人所杀,查不出半分头绪!今日若不是叔父在圣上面前主动请罪,你我父子二人,此刻怕已在诏狱府大牢中相见了!”
说罢,他举鞭欲再挥下,一直静立一旁的燕夫人周姮终于忍不住扑身上前,却正迎上燕漓来不及收回的鞭梢。“啪”的一声锐响,一道血痕赫然浮现在她手臂上。周姮顾不得疼痛,一把抓住燕漓执鞭的手,急声道:“老爷息怒!烬儿也是一心为您分忧,只是操之过急……今日圣上既未深究叔父,便说明圣意并非真要打压燕家,眼下种种说法,不过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罢了。”
“哼!”燕漓将马鞭狠狠掷在地上,“圣上想大事化小,却有人却想小事化大!你未见今日朝堂上赵青那副得意嘴脸……”他愤然坐回椅中,想喝茶,却发现茶盏早已被自己摔碎,索性举起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口,继续怒道,“赵青那个阉人,心胸狭隘至此!就因高祖皇帝,擢升叔父为镇西副将军,却只授他一个镇东军小校尉,他便怀恨至今!他怎不想想,高祖厚待燕家,那是父亲用性命换来的!叔父当年在沙场也是立下汗马功劳的,他赵青寸功未立,靠着赵太后的面子爬到今天的位子,还有何不满?!竟处处与我燕家为难,视我燕家如眼中钉肉中刺!明明我与圣上都是他的亲外甥,他却偏要置我于死地!”燕漓越说越怒,他猛地一拍桌案,壶盖震翻,茶水四溅。
周姮连忙示意贴身侍女紫鹃取来新盏,亲手沏茶奉至燕漓面前,温言相劝道:“无论赵青如何兴风作浪,圣上终究是与老爷一同在赵皇后身边长大的,只要圣心仍向燕家,量他赵青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燕漓接过茶盏,却忽然想到今日周砼的举动,愤愤瞪向周姮:“还有你们周家!从来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那个叔父周砼,今日竟在朝堂上公然附和赵青!哼!”他猛地推开周姮手中的茶盏,起身指着燕烬道,“你再这般纵容他,燕家早晚毁在他手里!”说罢挥袖而去。
周姮举着半洒的茶盏怔在原地,眼中盈满委屈。
燕烬忍痛起身,扶母亲坐下,轻声劝慰说:“母亲莫往心里去,父亲只是一时气话。”
周姮这才回过神,心疼地看了眼燕烬背上的伤,急唤侍女:“紫鹃,快带少爷去敷药。”
“母亲方才也受伤了。”燕烬关切道。
“我这点皮肉伤不打紧。”周姮扯下衣袖略作遮掩,紧握燕烬的双手叮嘱道,“这几日你好好在家养伤,千万别再惹你父亲动气。一切等你养好伤,我们再从长计议。”
醉仙楼里,苏婉茹专用的雅室内,鎏金兽首香炉口中吐出的青烟袅娜盘旋,仿佛一道道无形的纱幔,将窗外京城的喧嚣彻底隔绝。
赵青慵懒地陷在屋内的躺椅上,状似悠闲地把玩着手中的杯盖。他的视线掠过袅袅青烟,落在苏婉茹沏茶的纤影上,缓声道:“我最喜欢这沉水香的味道了,香清冽甘醇,每每闻过,都让人心神宁静,难以自拔。”
苏婉茹纤纤玉指执起一把紫砂小壶,水流如线,精准地注入面前那只天青釉瓷盏中。她将新沏好的茶放至赵青手旁的桌台上,又顺手接过赵青手中的凉茶,问道:“太尉今日可还满意?”她的声音软糯,却又字字清晰,宛如甘霖一滴一滴落在了赵青的心尖上。
赵青趁递茶盏之际,若有似无地擦过那截欺霜赛雪的手腕,那微凉滑腻的触感,如同上好的羊脂美玉,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掠过他的嘴角:“何止是满意?小娘子此计,堪称一箭三雕,环环相扣,简直令本官叹为观止。”
他啜饮一口香茗,任由茶香在口中弥漫,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李采竹死了,洛家在京城的势力就算是彻底清除,留一个不知死活的洛贞根本不足为虑;借李采竹之死,将燕家贪腐之事昭告天下,如今在百姓心中,此事真也是真,假也是真,燕家就算再得圣心,也失了民心,皇上迫于民意也是一定要让燕家付出点代价的;更妙的是,李正元若知女儿被燕家逼死,岂会善罢甘休,他若敢反,正中圣上下怀,可名正言顺出兵琼国,他若不敢反,那必然会将此仇记在燕家身上······”
“届时,太尉您只需稳坐高台,静观虎斗,自然能坐收渔翁之利。”苏婉茹适时接过话头,唇角勾起一抹妩媚至极的笑意,如同暗夜中骤然绽放的罂粟。她举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姿态恭谨却又不失风情,“婉茹以茶代酒,敬太尉一杯,愿太尉早日权倾朝野,执掌乾坤。”
赵青却没有举杯相迎,反而伸出手,轻轻将苏婉茹的手按了下去。“哎,还为时过早。”他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先前的得意收敛了几分。
“太尉何出此言?莫不是妾身还有没做好的地方?”苏婉茹放下茶盏,忽闪的明眸带着几分担忧、几分委屈。
“与你无关。”赵青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丝丝不甘,“只是我没想到圣上回护燕家之心如此之强。燕漓等人虽被停职,可燕迴那个老狐狸,竟能全身而退!圣上显然是想息事宁人。我费尽心机,却依然未能撼动燕家根基。”
苏婉茹眼波流转间,已有了计较,顺势问道:“燕家犯下如此‘重罪’,民意沸腾,为何皇上依然想要回护?燕家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圣心偏袒至此,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隐情?”
赵青闻言,目光骤然一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盏壁,雅室内只剩下沉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良久,他开口道:“燕迴的兄长燕巡,在当年高祖皇帝立国之战中,替高祖挡了一箭,死于沙场。当时姐姐身怀六甲,即将临盆。得知夫君战死的噩耗,悲痛欲绝,引发早产,生下燕漓后也撒手人寰。后来高祖皇帝钦点,让燕漓寄养在赵皇后膝下。圣上和燕漓是吃一个乳母的奶长大的。唉······”赵青说着,语气竟显得有些许伤感:“要说燕漓身上也流着和我同样的血,可他偏偏选择了燕迴。”
苏婉茹温声安慰道:“人各有志,太尉莫要伤心。”
赵青从回忆中抽回思绪,打量着苏婉茹娇艳脸庞和曼妙身姿,话锋陡然一转:“本官也有一问,你是如何说动李采竹甘心赴死的?”
苏婉茹嫣然一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无非是让她明白,苟活只能眼看独子惨死,赴死却能换洛贞一线生机。”
“哈哈哈,美人儿,你倒是把人心算尽了。”赵青一把捏住了苏婉茹精致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来与自己对视,眼中充满了占有欲和赞赏:“今日之功,你想要什么赏赐?”
苏婉茹明眸忽闪,妩媚中带着几分狡黠,狡黠中又透着几分娇羞:“醉仙楼的赵妈妈年事已高,奴家想替太尉分忧。”
赵青挑眉:“你想当这醉仙楼的主人?”见对方笑而不答,他一把将苏婉茹拽如怀中,手指滑过她鬓间珠钗:“你野心不小。不过······”赵青的手指摩挲着苏婉茹的丝绸衣料,“不知本太尉今夜可否有幸······”
苏婉茹如游鱼般滑出他的怀抱,手指在赵青鼻尖调皮一点,闪到赵青对面,隔着桌子坐下:“太尉莫急,待醉仙楼地契过了明路,奴家自当······”她莞尔一笑,“扫榻相迎。”
赵青轻敲着桌面,直直凝视着苏婉茹,虽眼含笑意,却令她有些脊背发凉。片刻,赵青徐徐道:“赵妈妈能在这醉仙楼掌事多年,你可知她付出了什么?赵妈妈经营醉仙楼多年,兢兢业业,从无差错,你如今虽立奇功,可我若因此就扶你上位,怕是要寒了旧人之心。”
说完,赵青起身走到门口:“你想好了,可来找我。”随后打开房门,在侍卫的护送下离开了。
苏婉茹僵直地坐在原处,穿过大敞的房门,看着赵青消失的身影,看着醉仙楼的纸醉金迷,脑海里却浮现出李采竹那夜身披血书前来的情形,纤纤玉指不自觉的攥起了拳头,嘴里泛起了丝丝血腥。蓦地,她眼神一聚,起身关门,走到了梳妆台前······
戌时过半,一辆装扮华丽的马车出现在了太尉府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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