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府地底审讯室内,阴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血锈交织的腥气。壁上烛台摇曳着昏黄的光,将刑具的影子拉成长短不一的狰狞形状,铁烙、鞭索、拶指静静陈列,每一件都泛着幽冷的寒光。
洛忠端坐在刑室中央的木椅上,袍摆虽沾了尘土,脊背却仍挺得笔直。燕烬把玩着一枚玉佩,那玉佩在烛光下透出温润光泽,刻着精细的幽冥花纹——正是前夜从洛贞身上遗落的那枚。
他缓步绕行,靴跟敲击石砖发出规律的轻响,如同催命的更漏。“洛大人,”燕烬语带讥诮,“我们刚查到王平走私军需的铁证,他就死了。”话音未落,他将玉佩掷于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此物……大人可还眼熟?可知我是从何处得来的?”
洛忠目光扫过玉佩,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这些年来他明里对燕家卑躬屈膝,暗地却一直在查探燕家走私军需、中饱私囊的罪证。前几日刚通过耿彪牵出王平这条线,本想借此打入燕家内部,不料次日清晨便传来王平暴毙的消息。
那日他亲赴王府吊唁,也是有意想去探查,见府中上下对死因讳莫如深,王雄夫妇一味强调“醉酒溺亡”,这些举动本就反常,而官府当日的结案再次印证了他的疑虑。只是,彼时,他还无法确认燕家对他背后的行为知道多少。如今燕烬竟拿出洛贞的玉佩……显然,燕家不仅察觉了他的动作,恐怕是要先发制人,将贪墨之罪反扣于他头上。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细小的火花,映得燕烬唇边的冷笑愈发森寒。
但洛忠很快压下心头波澜。自他决意与燕家为敌那日起,便早已料想过今日的局面。
先帝胡业御驾亲征、战死沙场之后,燕迴持皇上手谕护送胡为回京登基之事,始终令其父洛武与岳父李正元心生疑窦。尤其胡为即位后,燕家日渐权倾朝野,更让他们怀疑燕氏在其中动了手脚。为此,二人一直暗中联络当年随先帝出征的将士,试图查明真相。
然边关遥远,胡为即位后又明里暗里削弱他们的权柄,处处设阻,取证极为艰难。岳父李正元甚至不惜辞去大寒丞相之位,返回琼国换取自由之身,只求能继续追查。
就在事情初现端倪之时,火州族再度犯边。父亲洛武被任命为远征大将军率军征讨,却自此一去不返,所有随行的洛家亲信无一生还,显赫一时的洛家军就此分崩离析。
更大的凶险还在之后。
那日朝会,金殿之内香烟缭绕,百官垂首屏息。胡为端坐龙椅,指尖轻抚御案,状似无意地提起:“近日天听阁收到消息,言及洛武将军在与火州族之战中,率洛家军······投敌。”
话音方落,满朝哗然。老臣中当即有人踉跄出列,须发皆颤:“陛下!大寒朝自高祖立国,便尽忠职守。洛家两任太尉,手握大寒百万兵马,如若有叛国之意,当年趁高宗皇帝亲征火州族时,举兵谋反岂不更易?”紧接着又有十余名官员接连跪地,高呼“请圣上明察”。
朝堂之上顿时分为两派,议论之声渐起。保洛一派群情激愤,纷纷以洛家历代功绩力辩;另一派则沉默观望,目光闪烁。正当争执愈烈之时,胡为忽抬手止住众议,叹道:“朕亦不信洛卿会行此不义之事。”随即厉声喝道:“传闻风使!”
一名青衣官员被押上殿来,面如死灰。胡为冷声道:“尔竟敢捏造军情,污蔑忠良?”不待对方辩驳,便下令当场拖出殿外杖毙,惨叫声由近及远,殿内百官尽皆失色。
胡为又将矛头对准了大殿上的内侍监,斥道:“天听阁竟让此等妄言上达天听,实属失职,朕罚你半年俸禄,以示警戒!”内侍监赶紧跪地谢恩。
胡为这才缓下语气,对众臣道:“洛卿之事已过,日后不得再议。”
胡为此举,将洛家推入极其微妙的境地。满朝文武皆心知肚明:天听阁自高祖胡庸时代便执掌情报,网罗天下奇人异士,直禀天子,从无纰漏;内侍监虽品阶不高,却是唯一可不经通传、直入内殿面圣之官。数十年来,天听阁从未误报军情。如今竟以“误报”之名掩盖洛武投敌这等大事,实是欲盖弥彰,荒唐至极。
经此一事,洛家虽未明确定罪,却已蒙上一层难以洗刷的疑云。更微妙的是,朝中官员对此事的解读暗生分歧:一部分人认为陛下此举实为暗中削弱洛家;另一派则坚信这是圣上对洛家的回护;更有甚者猜测,洛武或因兵权被削而对胡为心生不满,确有可能叛国……种种猜测甚嚣尘上,洛家再也不是那个万众敬仰、铁板一块的忠烈之门,而在众人心中生出千般解读。
唯有洛忠心里清楚,父亲绝无可能叛国,这一切,更像是胡为精心设计的局。自洛武失踪后,燕漓接替征讨火州族立功,被擢升为西北大将军,从此燕家在军中再无敌手,而燕漓的晋升之路,竟与其叔父燕迴当年如出一辙。
当年,先帝胡业御驾亲征火州族,刚过完六十大寿的镇中将军秦无咎主动请缨为先锋。洛武与李正元则在朝中主持大局。起初前线捷报频传,战事一片向好;不料突然一日,急报传来——大营遭火州族夜袭,秦无咎将军为护先帝血战身亡,先帝亦殒命火海。时任镇西将军的燕迴紧急发兵驰援,力挽狂澜,击退敌军,并救出了随征的皇子胡为,然大寒军队已死伤过半,只得撤回中原为先帝发丧。
丧仪完毕后,正当群臣欲拥立太子胡慎继位之时,燕迴却突然出示一份先帝手谕,称乃陛下临终所托。诏书中言:太子年轻,阅历尚浅;皇弟胡为在征战中智勇双全,传位于他更利大寒江山。洛武当即厉声质疑:“先帝遭突袭殉国,何来闲暇写下诏书?”胡为此时则改口解释:火州族突袭前,大营内曾蔓延怪病,将士上吐下泻战力尽失,先帝与秦将军亦染病在身,恐有不测,故提前召燕迴密诏后事。
燕迴因退敌救主之功,从镇西将军调入中原,接替秦无咎任镇中将军;次年,胡为更以整顿军纪为由,新设一品护军都统之职,与太尉平级,由燕迴担任,行统管天下监军之权。至此,燕家势力深入军中中枢,再难撼动。
可以说燕家的起家史也是洛家的衰落史,更像是踏着洛家的尸骨,一步步攀上了权力的巅峰。
洛忠本欲暗中联络与洛家交好、尚可信任的旧臣,然而胡为却突然施下一着令他进退维艰的妙棋——破格擢升他为户部尚书。这一举动看似皇恩浩荡,实则彻底截断了他的退路。朝中原本信任他的大臣恐遭猜忌,不敢再与之往来;原本就心存疑虑的官员,更视他为曲意逢迎之辈。胡为却借此博得“赏罚分明、不计前嫌”的仁君美名。
自此,洛忠虽官居二品,却成了真正的“孤臣”。满朝文武无一人敢与他推心置腹,而他所要面对的,却是手握大寒兵权、如日中天的燕家。为查清父亲失踪真相,他只得将计就计,将自己伪装成一个趋炎附势、甘为权贵折腰的小人,唯有如此,才能让燕家放松警惕,为他暗中探查争取一线之机。
洛忠从未畏惧过死亡,但此刻让他心头骤紧的,是自己的儿子洛贞竟也被卷入这场漩涡。
他整了整衣袍,压下因玉佩而起的慌乱,神色平静如常:“此等寻常玉佩,下官怎知燕大人从何得来?”
燕烬唇边掠过一丝阴冷的笑意:“王平系他杀身亡。诏狱府正在暗中查办其走私军品一案,刚有线索,他便突然丧命——你说,会是谁急于灭口?”见洛忠不语,他继续道:“为引蛇出洞,我故意让官府张贴意外溺亡的告示。凶手心生疑虑,必会前来查验——”他突然俯身逼近,死死盯住洛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而这枚玉佩,正是昨夜我与潜入停尸房的凶手搏斗时,从他身上扯落的!”
洛忠心中已然明了:洛贞定是察觉告示有异,冒险探查,却正中了燕烬的圈套。
他强压下心中波澜,淡然反问:“燕大人神机妙算,不知可曾查到凶手线索?”
燕烬猛地一脚踹开案几,揪住洛忠衣领喝道:“洛忠!这玉佩上所刻乃是琼国幽冥花——满京城,唯有你洛家才有琼国之物!”
洛忠毫无惧色地迎上他的目光,片刻后缓缓道:“此前下官曾将琼国特产的冰焱并蒂莲献予宋公公。此花生长于琼国阴阳山五百丈峭壁之上,半茎汲阳,半茎破冰,世间罕有。一月前赵太尉闻讯索要,下官亦请岳父快马加鞭送来新枝,日前刚送入太尉府。”他语气渐沉,“连这般稀世奇珍的琼国之物,如今京城都不止我洛府独有,何况一枚幽冥花玉佩?即便是洛家之物,犬子终日在外游荡,不慎遗失、被人拾去,也是常事。”
燕烬见非但未能唬住洛忠,反被其抬出宋公公与赵太尉来压制自己,顿时恼羞成怒。他一把将洛忠推倒在凳上,朝门外厉声喝道:“来人!让洛尚书好生领教一番诏狱府的规矩!”
正当差役应声欲入之际,审讯室的门忽被推开。案牍令齐环稳步走入,从容一揖:“缇骑尉辛苦。审讯查问乃下官职责所在,岂敢劳烦大人亲力?还请早些回府歇息。”
燕烬费尽心思才借玉佩之由说动大司宪吴崇灵拿下洛忠,自然不愿就此罢手。但他深知齐环出身名门,其曾祖齐滨乃大寒开国首任丞相,与洛家早年更有姻亲之缘。虽如今两家往来不多,却仍恐齐环暗中袒护。然审讯之权确非缇骑尉职分,若强行插手,不但折了齐环颜面,更可能被其以越权之罪上报,反惹麻烦上身。
他只得让步,狠狠瞪着洛忠,咬牙切齿道:“那便有劳案牍令了。”说罢悻悻挥手,带着一众手下离去。
齐环于洛忠对面安然落座,静看他不慌不整地整理衣袍,几番欲言又止。最终,他转向周围差役,声音虽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仪:“洛尚书此来是为问讯,而非为羁押。尔等待之以礼,不可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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