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贞从官府高墙翻出,疾步穿过多条暗巷,直至确认无人追踪,才在一处僻静角落褪下夜行衣塞进石缝。他整理好衣袍,强作镇定地走向醉仙楼,但微乱的发丝和急促的呼吸似仍泄露着方才的惊险。
燕烬的突然介入让他愈发确信王平之死背后定有重大隐情。然而那位黑衣女子的身份却令他更加困惑——到底是敌是友?为何她蒙面潜入停尸房,又为何能一眼认出同样蒙面的自己?想到那双透过夜色精准辨出他身份的眼睛,洛贞不由地脊背发凉。
他下意识地抚向腰间,却摸了个空,心中一惊,再次低头确认——没错,外祖父临别时送给自己地那枚幽冥花纹样的玉佩竟不知去向!霎时间冷汗涔涔,必是方才与燕烬缠斗时遗落了。这玉佩若被官府拾获,无疑成为他夜闯官衙的铁证,届时他纵有百口也难辩清。
坐在醉仙楼窗边,洛贞指尖轻敲着酒杯,忽地将酒盏重重一掷,醺然起身喝道:“小二,爷的玉佩在你们这儿丢了!那可是家传的宝贝!”他故意踉跄着掀翻邻桌,瓷盘碎裂声惊起满堂宾客。“今日若不找出玉佩,爷拆了你这招牌!”
小二吓得连连作揖,在满地狼藉中徒劳翻找。洛贞睨着四周窃语的酒客,心中暗忖:今日这场大闹,必要让在场所有人都知晓他的玉佩是在醉仙楼失窃,若将来有人拿着玉佩质问他夜探之事,这些看客便是最好的人证。
闹至月上中天,他方佯装力竭,伏在酒桌上喃喃醉语,唯有在无人见处,眼底掠过一丝清明如刀的目光。
洛贞这番醉闹酒楼的行径,在京城众人眼中倒也不算稀奇。毕竟洛家公子与尚书父亲不和之事,早已是街知巷闻。
洛家本是武将世家。曾祖洛洪将军一手创立的洛家枪法威震天下,传至祖父洛武将军时更显精妙。偏偏到了洛忠这一代,却对武学毫无兴趣,只一心钻研文官之道。正当洛武将军忧心家传绝学失传之时,年仅十岁的孙儿洛贞竟已能使动洛家枪与他过上数十回合不分胜负。自此,洛武将军将毕生心血尽倾于这独孙身上。
当年的洛家,可谓显赫无匹。洛贞的曾祖洛洪乃随高祖开国的功臣,大寒首任太尉,赐镇国公府;祖父洛武继承封号,官拜太尉;祖母梁淼系出名门,其兄梁焱亦是立国猛将;父亲洛忠年纪轻轻便任侍郎,前途无量;外祖父李正元贵为丞相,更兼有琼国质子的神秘背景;外祖母胡悦则是高宗皇帝最疼爱的胞妹。洛贞自幼便在这般煊赫门第中长大,受尽追捧,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眉宇间总带着三分傲气。待其及冠之时,向洛家提亲之人几乎踏破门槛,可洛贞却对这般趋炎附势之徒嗤之以鼻,一概回绝。直至洛武案发,一半故交避之不及,另一半虽维持往来,却再无人提及婚嫁之事。洛贞看透了世态炎凉,更恨透了那些趋炎附势之人。
而今眼见父亲在赵家、燕家面前卑躬屈膝,他既痛心又失望。他至今难忘那个午后——父亲躬身哈腰送赵青出府,并将高宗御赐给祖父的“镇国安邦鼎”赠予赵青,那尊象征着洛家功勋的宝鼎,竟被当作攀附权贵的献礼。赵青走后,他与父亲爆发了激烈争吵,然让他更意想不到的是,两日后,父亲竟用八抬大轿迎王湘云入府,并举办正妻之礼。洛贞这才恍然醒悟:父亲如今低贱到不仅要用洛家几十年的荣光去换取功名利禄,还要换一个辗转权贵榻上的女子。
自那日起,他再未唤过一声父亲,与其势同水火。郁结之时,洛贞便报复性地拿着父亲贿赂得来的金银,在醉仙楼买醉消愁,酒入愁肠,化作的是对这人世虚伪的冷笑。
洛贞今夜这番醉闹,早被一人尽收眼底——醉仙楼头牌苏婉茹。这两年来,他每次来醉仙楼买醉泄愤,都逃不过她那双沉静的眼。她轻摇团扇,示意小厮将“不省人事”的洛贞扶进自己闺房。
洛贞只得继续装醉,任由小厮将他放倒在绣榻上。苏婉茹却不急不躁,慢条斯理地焚上一炉檀香,又沏了盏醒酒茶放在案头。洛贞悄悄将眼睛睁开一线,正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目光,慌忙又闭紧双眼。
“既醒了,何必装睡?”她声音里带着戏谑,纤指故意拂过他紧抿的唇线。洛贞屏息不动,她便轻笑一声,自顾自抚起琴来。琴音袅袅中,他竟假戏真做,真的沉入梦乡。
次日清晨,洛贞被楼外愈来愈响的喧哗声惊醒,宿醉未消,头痛欲裂。他茫然坐起,环顾这间陌生却雅致的闺房,昨夜记忆逐渐回笼——自己佯醉大闹醉仙楼,后被扶进头牌苏婉茹的房间……
他心头一紧,慌忙整理衣衫,推门而出,却被眼前景象惊住:醉仙楼内乱作一团,酒客们争先恐后向外奔走,杯盘狼藉满地。他拉住一个踉跄的伙计问道:“发生何事?”
“诏狱府正在抓人!”伙计说完便匆匆向外跑去,看热闹的心情一览无余。
诏狱府是专门审理朝中四品以上官员的部门,想到昨晚出现在官府的燕烬,洛贞心头一震,莫非……他随着人流涌至街边,只见长街尽头烟尘滚滚,一队玄甲差役疾驰而来,为首者正是缇骑尉燕烬。百姓们纷纷避让,却又探长好奇的脑袋,窃窃低语声如潮水般蔓延:
“哎哎,看到了吗,拿的是哪位大人?”
“看方向像从尚书府过来…”
洛贞由着自己在人群中被来回推搡,心中莫名不安。而当那队人马渐近时,他瞳孔骤然一缩——被差役围在中间的那个身着紫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是自己的父亲。
“父亲!”他失声惊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其中也包括坐在高马上的燕烬,他瞥了一眼洛贞,嘴角扬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洛贞顾不得他人唏嘘目光,奋力扒开挡在自己前面的看客,正要冲出之时,一双手猛地拉住了他,将他从人群中拽出。洛贞又惊又怒,试图挣脱,却被对方死死扣住手腕,一路拖行。几番挣扎之下,他才察觉拉住自己的竟是个女子,心中更是惊疑不定。正要开口质问,却蓦地瞥见她耳垂上那对泛着冷光的银质兰花耳坠,顿时脸色大变:“是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女子将洛贞拉到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才低声道:“今早燕烬来人,说洛尚书涉嫌贪墨军饷,传他去诏狱府问话。”
洛贞刚要喝斥“胡扯”,却猛然想起洛悔周岁宴那晚,父亲夜会兵部尚书耿彪的情形,心头不由一沉,语气迟疑起来:“不可能吧……”
女子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没料到洛贞对父亲洛忠的信任竟已如此稀薄,但她并未多言,反而神色焦急地掏出几张微湿发皱的纸页,急声道:“你先看看这个。”
洛贞疑惑地接过来,只扫了几眼便神色骤变:“这是……军需物资的账目?”
“不错,这是我从王平住处找到的,你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女子答道。
“王平?”洛贞再度震惊,“你的意思是,王平在替人走私军需,而他被杀……就因为这些账本?”
女子迟疑片刻,既不承认也未否认,转而说道:“王平死了,官府却不追查;他住处藏有这等账本,如今洛尚书又突然被指控贪墨军饷——这一切岂会只是巧合?”
洛贞心头一阵发慌。他不确定燕烬是否已察觉自己昨夜潜入停尸房之事,若此事暴露,父亲涉嫌贪墨的罪名只怕更难洗清。
女子并未留意洛贞的异样,继续说道:“燕烬今早虽只是传唤,但洛府之外必然早已布下眼线。如今任何陌生面孔进出洛府都会引起怀疑。那些账本我已藏好,你要想办法交给李夫人,或许对她有用。”
“母亲?”洛贞愈发困惑,追问道:“你究竟是谁?”
女子语气急切:“来不及细说!你须尽快行动,待大司宪下令查封洛府,再想将这些东西交给李夫人可就难上加难。”
见她如此焦急,洛贞反倒冷静下来,沉声分析道:“在我眼中,你仍有杀害王平之嫌疑。这账本既涉及军需走私,我父亲又被举报贪墨军饷,而你却要我在抄府前将如此敏感之物交给我母亲——若诏狱府真派人来搜,这岂不正好成了我父亲贪墨的罪证?”
女子张口欲辩,却忽然意识到,站在洛贞立场,这样的推断似合情合理。眼下诏狱府眼线可能已经撒开,她已没有时间继续周旋,只得妥协道:“洛少爷的疑虑确有道理,我这里有一信物,你将其呈给李夫人,她自会告知你下一步该如何行事,但务必抓紧时间!”说着,她取出一枚竹哨递了过去。
洛贞目光在竹哨与女子之间游移,将信将疑。女子急声嘱咐道:“李夫人若需要账本,你可到东城门十里外野松林找我,哨音三短一长即为暗号。”语毕,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留下洛贞一人独立巷中,满心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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