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逃亡

第十六章

  园外的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些稀疏的街灯,暗暗亮着,温暖的光芒,使春雾能隐隐看清眼前景象。她四处看看,见不到人,心下咯噔一声。阳衡会不会不来了呢?   一定不会的。一个更强有力的声音说着。   可是他在哪儿?她想呼喊他的名字,却担心被屋内的人发现,因此焦急起来。她走到围栏前某个树丛旁边,听见近处传来一声咳嗽,立刻便认出是阳衡,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下。她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阳衡昼夜思念着春雾,已经两天未曾入眠,虽说他为了这次见面,洗脸三次,仍显得十分憔悴。他在墙角处走出来,那件大衣,已经被铁丝网勾破,敞开着,露出单薄的衬衫。春雾见了他,一时认不出是谁来,愣了愣神,后退两步。幸好墙下有几个堆叠的箱子,帮阳衡逃过一劫。   阳衡感到春雾的排斥,惊慌起来。是我做错什么了吗?是我的衣装有什么问题吗?是我的信太冒犯了吗?他此刻突然有了许多疑窦,其中最可怕的,是心底冷不防响起的一声:“她变心了吗?”他因这惊恐睁大了双眼,不住犹疑着,是否该走向前去,他从中午到现在一直因信念而坚硬如铁石的脚步,此刻也动摇了。他颤抖起来,垂下头去。   可是春雾闯入他的怀抱。   他猝不及防,几乎要跌倒了。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反应过来,便紧紧地搂着她。他感到胸前的衬衫湿了一片,那是春雾的眼泪。他们相拥着,她一边哭泣,而且,愈剧烈了,阳衡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只是盲目地担心。发生什么了呢?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他就这样等待着,自己不觉间,也流出两行清泪来。一瞬,他感到无需话语,心已与春雾的发生共鸣,再不需要任何解释了,一个字,都是徒劳。他只愿这么沉默着,沉默,只要频率相通,他已经明了一切了。   春雾的泪渐渐止住了。她挣出来,阳衡也适时地松手。他感到该做些什么,于是将手放进口袋里摸索。她却说了声:   “对不起。”   阳衡愣住了,再次窒息般的停止行动,只是杵在原地。   “怎么这么说?”   “我不该哭的。我失态了。对不起,请您原谅。”她一面说着,一面悄悄后退。   “什么话!你我之间,还需要以‘您’相称吗?”阳衡走近去。   “何必为了我做这么多事!您该回去看店呀!”春雾再往后退两步。   “不行。不行。没有你,我会死的,请不要这么说话了……求求你……”阳衡哀求道,冲上前去,再将春雾抱住,春雾又在他怀中抽泣起来。阳衡感到,只有此刻,只有此刻,心上的缺如才被填满,只有此刻不感到空虚。   他们席地而坐。   “你真是发了疯,怎么爬墙进来呢!瞧你的大衣都破了呀!”春雾爱怜地看着阳衡,为他整理衣领。   “为了见你。”他这么说。   他们沉默了。   阳衡空出一只手,摸出那铜戒指来,递给春雾。他感到自己的心在剧烈跃动,似乎以灼热的眼神,一眼望穿了未来,直视那长路的终点,他的右手颤抖得难以捏住戒指,几近跌落下来了。可她顺从地伸出手,阳衡吸气,轻轻为她在无名指戴上,比起她的纤指,那信物稍大了一圈,一不留神就像要掉落。   这样把戒指戴上了。他们直视着彼此,一时竟愣了神。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阳衡带戒指来,只是为了交给春雾,让她与自己的凑成一对,不成想她伸出手来。他看看自己手上,还有一个。然而,比起短暂而强烈的兴奋,他开始慌张起来。他一直未曾预想这一刻,连一点稍微的准备,都不曾有。这是完全意料之外的,在他最疯狂的梦境之中,也不过挽起春雾的双手,轻轻一吻,仅此而已。可此刻他竟替她戴了戒指!他一直以为自己还是孩子呢。这一刻,这一刻,阳衡不敢多想,他只感到深深的惊骇。但在这惊骇以外,还有另一种更强烈,更使人心魂撼动的感情,一个所有人都认识的字。   阳衡受这感情的促使,渐渐冷静下来。但他仍不敢再直直地看她。他面对着她,却看向她身后的砖墙,那砖墙上,有一盏小灯,发出些幽微的光,他藉着灯光,能看见墙上斑驳的青苔,以及渗漏的水痕。他终于沉稳下来,在春雾仍因羞怯而沉默时,他问了许多问题,春雾也轻声地一一回答。逐渐放开拘束,极自然地谈起来,就像普通一般的情侣对话。如果有人瞧见,定会哂笑他们,大半夜缩在这园子角落,又冷又湿,不知高兴些什么呢!   那天虽是极好的天气,明快的晴天,夜空深蓝,皓魄莹莹,正像颗高悬的夜明珠,安静而淡雅,素丽如歌,散着令人安心的微光。他们就在这月华的辉映下,相对而坐。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真希望永远停留在此刻!偶有微风,却毫不凄寒,好似为这两人而吹拂着,竟隐隐中有些暖意,春天的温柔与多情,正融于这曼妙的风中,融入深夜的袅袅云气。他们却视而不见!也不奇怪,他们有自己的天堂呢!目下的景色,也只是这天堂中,一曲不起眼的配乐而已。   他们开怀笑着,偶而却不约而同静默下来,含情凝睇。他们会说很多正经或故作正经的话,有时又有荒诞不经的妙语,乃至天马行空的构思,尽管像诳语一般,另一个人却全不介意,只顾极专注地聆听。他们聊着聊着,渐渐规划起未来的事,他们要隐居到一个地方,过些赌书泼茶的生活,吟诗作对,飞花令,如是等等。至于生计,至于春雾身上的修女服,他们可是从未考虑。   春雾忽然想到上次的画,正要口头上描绘一番,让阳衡参谋参谋。可接着想起修道院中的风波,方才充斥内心的高扬的感情,此刻却忽而烟消云散,荡然无存了。只剩下忧愁,以及相伴着的暗色的凄苦。阳衡略略猜到整件事,但仍难以揣摩一切,他去问了,春雾如实相告,言罢,簌簌落下泪来。   “我真不知该怎么办,难道还能这样生活下去吗?我现在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她哽咽道。   阳衡不说话,他感到负上了沉沉的责任,这件事,无论怎么看,都多半是因他而起。另一方面,春雾手上那枚戒指幽幽地闪着光,她已交托了她的未来,对他带着完全的信任和信心。可在她憧憬而乞求着的眼神前,他毫无办法,既知无计可施,也断不可这么说,他只得敷衍道:   “别这么想,总会有办法。”   他看见春雾的眼神暗淡下去。其实,他自己已心焦得很,即使让他蒙千刀万剐之刑,也不愿这小天使受丁点苦难。他绞尽脑汁,却没有一条办法。他不可能再失去她了。可是,又该做些什么,将她从这地狱脱离出去呢?“总有办法”是无法成事的,他必须想出一个办法,必须做到,也只有他可以拯救春雾了。他感到自己握住了她的手,凉凉的。他感到一阵痛心。   但他能做些什么呢?   他明明什么都做不到,他只是面包店一个学徒,微不足道,连三餐都只是勉强温饱,何德何能去接济某人呢?即使那人是春雾。   可是,如不那么做,等待着她的,又是什么样的结局?他不敢去想象,眼前偏偏现出那种画面来。他似乎已看见春雾受到修女的毒打,遍体鳞伤,戴上铁制枷锁,蓬头垢面,被囚禁在一个幽闭的暗室,迎来西屋修女那样的结束。他感到心要碎了,他的春雾绝不能这样!   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呢?   人在绝望至极时,总会有一些极度疯狂的想法。就像铤而走险的犯人,背城借一的孤勇,破釜沉舟的奇袭。这些想法,往往有用,往往立竿见影。把人带到不知名的崭新的道路上,充满着荆棘与陷阱。可是,比起眼下这条道路不远的尽头,也只能孤注一掷。不管前路如何,至少脱离当下的暗影,至少重新找到光芒,至少重获新生,不管后遗症会带来什么。   此刻的阳衡,正是这样,在确认一切都不可行之后,顺着怜悯与义愤,他通电似的,脱口而出。   “逃亡吧——逃出这里,去别的地方。”   春雾瞧瞧自己的修女服,再看看眼前目光燃烧的阳衡,忽然生出一种自卑来,她没来由地自惭形秽,感到在阳衡面前,自己就像微尘,好比蝴蝶碰上了大雁。他有偌大的勇气,有无比灿烂的明天,他是初升的旭日。怎能将她一点萤火,与这赫赫的强光同日而语!她眼看手中的戒指,那是阳衡与她联结起来的象征。她害怕玷污这信物的高洁,因为此刻,她成了阳衡的累赘,成了他路上的绊脚石。她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淌落下来了。   “怎么了?我们没有其他办法了。”阳衡以为她因未至将至的离别而泣泪。   “没什么……让我好好想想,”春雾拭泪道,“你答应我,别自己跑掉了。”这一切来得迅猛,使她对眼前的光景,生出几分不安来。她开始怀疑前方的景物,是否只是海市蜃楼,只是浮梦。她极害怕因这片刻的犹豫,而碍了阳衡的路,被他所委弃。她想确定地答复,却瞻前顾后,犹疑不决。她不愿看见他失望的神色,于是低下头去。   阳衡并不失望,这是他能预想到的,他甚至想到,在当下就被拒绝的情况。可是这能怎么样呢?难道他能为了一时的安逸,将春雾牺牲,将他的心打入地下吗?因此他大无畏地说了。   他们沉默了片刻,春雾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现在混乱得很——我可能要回去了……”   阳衡尽管极不舍,却不挽留,和春雾道了别,正要走开,忽然想起什么,又唤她回来,将一个特制的夹心面包,交给她,然后目送她走出园子。自己再掏出口袋里的绳索,蹬上箱子,轻轻越过铁丝网,攀缘离去,天已经很晚了。他走在路上,步子越来越快,终于要极愉悦地狂奔起来,他高声叫着,唱着不成调子的歌,兴头上,便索性就地躺下,仰头看天。他看见晚空阒寂,清云朵朵,素月明丽,几点寒星散射光芒。他望到远处的群山,低矮而暗淡,襁褓似的笼着这小镇,真不知这巍巍数峰绵延至何处!如梦幻一般,像剪纸环绕着此地。无边无际,无穷无尽,其中定然有所谓仙境,迷迷蒙蒙,丘峦都昏昏欲睡了。他何以来到此地?记不清了,仿佛自最初的最初,就是这样的。唉,他想起了许多久远的事!像迷梦一样飘飘荡荡,捉摸不定。一个身影,一句话语,一颦一笑,原已藏于脑海深处的,此刻纷纷跃出,竟不知缘起了。这无比甜蜜的绰约夜空啊,他睁开眼,高悬在面前,闭上眼,就成为了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