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雾在打下手。她原就身体不好,加之大病初愈,体力极坏,只好稍提下扫帚拖把,递下毛巾抹布。除了这些,她也无事可做了。只能呆坐在一边看人工作,偶尔取个本子,寻块垫板,涂涂画画,聊以自慰而已。她起初想临摹大扫除的场景,草草描了几笔,画了些柱廊之类,又觉得这教堂似乎太过枯燥,于是另翻了一页,想了想,又在原先那张的背面画起来。
她想画理想中的生活,其实是上次那梦境的显现。先在画的边缘描了一座钟塔,又在一侧画上大海,她预想中的,是在中央画一幢复式的小屋,外边有漂亮的花园。如果只是为她自己设计的话,一间带庭院的平房也许够了。那何以画出这小屋来呢?她轻轻笑了。
然而,画笔只是悬在半空,迟迟未能落笔。她脑海中有千般构思,此刻通通搅和在一起,她想在房顶栽百日红,却现出满园向日葵的形象。她忽然极度纠结着,仿佛已掌握了自己的未来,牵一发而动全身,手中的画笔,就是决定运命的钥匙。她却不敢下笔。万一他不喜欢这样,可怎么办呢?恍惚间,她还是藉着记忆,在起初那面上画出阳衡的神情,她想再添一些细节,诸如鬓角的碎发,嘴唇的阴影,等等,但终于只是一个暗淡却无瑕的,大理石一般的轮廓。她已记不清许多细节了。
神甫掩着鼻子路过,春雾就俯身遮住画,神甫也难免瞥见,那双铅笔画就的,明媚而坚定的眼睛。他疑心,却暗自走开了。
春雾的思绪,屡屡被这周遭所扰,难以形成明确的印象。因此她终究还是垂头丧气,放下笔来。对着这未完成的画,喃喃自语,此刻她心中极矛盾。她是修女,本不应有如此强烈的感情,应该节制而恬淡,只能端坐着。然而,她不想因之而放弃自己的未来,她只看见经冬渗水的修道院,和阳衡描画出来的灿烂的明日。她深深地憧憬着,随即听到近处的脚步声,她慌忙将画折两次,藏在袖子里面,画笔散落一地,她正要捡,看到地上突出的影子,抬头看,才发现廖嬷嬷已经过来了。
她匆匆捡起笔,站起来,双手无处安放。不料就在这坐立不安的一刻,那画作从袖口溜出来,轻轻落到地上。她见了,正要俯身捡,半身已下去了,不料廖嬷嬷“啪”一脚踩住,更先一步拾起,春雾大气都不敢出。展开看,脸色渐渐变了,像在思考什么,老人张开了嘴。随即,她浑身惊颤起来,双目圆睁,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连画都顾不得收,捂额瘫倒在长椅上,不住地抽搐。春雾惊慌失措,也不管那落下的画,连忙扶起嬷嬷。老人久不逢此般打击,新仇旧恨郁积难解,致使血气上涌,竟一时晕死过去。春雾连喊救人,众修女停下手头的作业,纷纷跑来照料。其中有一个眼明的,速速将那纸捡起收好,躲到无人处,展开看了,大吃一惊。此时廖嬷嬷已经苏醒过来,正朦朦胧胧地呓语,一些修女眼见此处无事,就回到位置上工作,这偷窥者就将画作传阅开去。无疑是一声惊雷,一道疾电,速速划过修道院的各个角落。一些年长的修女会就着闲暇,画风景画,但毕竟不曾学过,画工往往拙劣得很。若论人像,尤其是男性的容貌,素非她们平日所画。再看看椅上的垫板,画者是谁,已不言自明了。
有的修女停下手头工作,远远地用灼热的眼神,射向春雾。春雾隐隐中觉得自己成了众矢之的,正想借故逃走,想把画带上,四处看看,那画早已不翼而飞了。近处的几个修女还不明就里,只是一味问廖嬷嬷是否好些,提议把她搬回修道院云云。老人醒来时已觉好转,但看到一旁的春雾,又一阵颤栗,口吐白沫,艰难地呼吸着,随即昏厥过去。春雾感到不宜久留,怀着担心,借故回去了,也不顾他人的怀疑。
修道院的侧门仍半开着,她毫不费劲就能进去,径直跑到中庭,不知怎的绊倒了,摔在石板上,修女服也划破了一些。她感到自己能起身,但更愿意这么狼狈地躺着。如果她此时抬头看看,能见到满天的春花,但她只是埋头哭泣,有时剧烈地咳嗽起来。
迷蒙地过了一会,她胸中恍然有种预感,她以为自己要发病了,便忍住泪,静静地等待那一刻。她想,现在所有人都在教堂,教堂还有许多事情,没有人会回来,再没有人能来救我了。
许多杂乱无章的想法,错综复杂的思绪,平日里如明月的阴翳一般,隐隐约约而神秘莫测,又无法捉摸的,都在这转瞬间,一股脑倾泻出来。她落于这纷繁的奔流,无法抽身,像被汹涌的漩涡裹挟着。一朵花不合时宜地飘落,恰好落在她的眼前,她感到深深的恐惧,这样下去该怎么办呢?我还能这么生活下去吗?她想到仍然生死未卜的廖嬷嬷,如果她死了,以后在修道院的日子,这众矢之的似的生活,该怎么度过呢?她想起廖嬷嬷祖母似的关怀,叹了口气,再淌下两行清泪。她沉默着,只是等待着那一刻,时而不甘,觉得还有何事未做,转念又觉得这些无关紧要。她眨眼,有时竟忽然奇怪地觉得,还是死了好一点吧?她甚至祈祷着病发。如果这病来得快一点,使她少些痛苦,尽早融于这烂漫的春季,从这浊世解脱,飞向真正的美好的,而非他人臆造而为伪神占据的天国,该是多漂亮的结局!
可那一刻与她作对似的,迟迟不来,她听见远处的钟楼敲响了,那即将上升的蛮横的恶疾,此次却沉落下去,就像不下雨的积雨云,飘散了。她咬咬牙,站起来,拍拍灰尘,心想,现在该怎么办呢?她想廖嬷嬷是不会死的,但她自己,以后还得在修道院生活,怎么面对她们呢?她会像明彩一样受诅咒吗?她不害怕子虚乌有的恶言,不忌惮无凭无据的构陷诬蔑,却畏惧人前人后的指指点点,以及明里暗里的排挤与孤立。她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她想办法,可是毫无办法,她只觉得前路暗淡,几乎只剩下绝望了,她惊恐起来,莫非真只有死,可以了结一切吗?面前的种种险阻,难道不能一一解决吗?她还是愿意相信,面前隐隐燃着灯火,尽管全然不见,尽管迷雾漫天。
于是,她漫无目的的走着,从中庭走到了花园,又踅回中庭,最终仍然慢慢步向花园。她就是在这种茫然而惊恐的状态中,读了阳衡那封信的。
阳衡所谓的“那天”,就是春雾所在的,今天。今天晚上,她要去见阳衡。可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这些,而是那触目如利箭一般的,三个字。
我爱你。
她脸颊转而绯红,心跳急促起来,呼吸声也混乱了。若是昨天受到这封信,她会思量再三,继而回信婉言因事无暇,请他不要前来,千叮万嘱,情意恳切地推辞。那三个字,仍能使她意乱神迷,心动不已,却再不能予她更强烈的冲动,再不能施展这么强大的魔力,更不能如磁铁般将她紧紧吸住,使她魂牵梦萦,时刻迫切等待着,今夜。再没有一天,比在这天受到这封信,更为合宜的了。
因此她只是等待着今夜,从这昏暗的下午开始。修女们陆陆续续回来,中间搀扶着廖嬷嬷。春雾躲在中庭,不知如何是好,偷偷往外看,却只见人群稀稀落落地经过。前面的人已走远了,最后一个修女才出来,她锁上了门。那是晴花。春雾探出头去,想叫晴花过来,晴花瞄了一眼,认清是她,进而显出鄙夷的神色,就像见到老鼠一样嫌弃,几乎要吐口唾沫,加紧脚步走开了。春雾本应伤心,但她紧紧捏着手中的信,觉得前途已变得相当明亮,迷雾已经散去,她再不惊怕他人的三言两语了。阳衡,就像是漆黑中的闪电,雨霁时的虹光,夜尽时的朝霞,迷茫中的通明,他是救赎,是信仰,是希望,他是救命稻草,他是一切美好事物的总和!只要她向他吐露自己的困难,他一定有办法。一定有的。他会详细道来,会指引她步向前路。她无端地信任着他,感到他就在她的身边,因而有了无穷的,越过一切的决心与力量,可以击退所有蛰伏在黑暗中的恶意。三个字,赐予她多少勇气呵!她真想如此回应!
她这样痴痴地等待,日头却久久不愿落下。有时她想回房里看看,廖嬷嬷病情怎样。甚至鼓起了勇气面对责难,却害怕她们把她锁在房中,使她不能赴约。她宁愿这么等着,靠在一颗巨石的背面。只是等待着,天色渐渐昏暗下来,等待着夜幕降临。她看见远处升起了炊烟缕缕,融入傍晚绰约的夜空,与流光的云霞,汇聚起来。修道院也有人声喧喧,那是修女们准备晚饭。晚风骤起,树叶被搅得沙沙作响,竟起了几分寒意。刚刚划伤的皮肉,渗出点点鲜血,被风一吹,就撕裂似的格外疼痛。她只是咬紧牙关,忍耐着。
她看见几个修女出来,散漫地走着,有一个到了她这边,本应发现她了,这修女却只是随意望望,便寻张石凳坐下,招手示意其他人过来。春雾所躲藏的石头旁边,有数丛杂草,因此她能看到那几人,她们却难以发现她。她看见她们做到一起,其中一个修女翘起二郎腿来,用极轻佻的口吻道:
“哎哟,可他妈的累死咱了,这大冷天的,傻帽儿才出来溜达!”春雾一下看到她的老鼠鼻子,比上次见时更硕大了。
“别这么说,嬷嬷让我们出来找人呢,好歹四处看看。”另一个修女搭话说,春雾看见她不同于另三人,留着短发。春雾听见廖嬷嬷醒来,长舒口气。
“可不是,还要找小公主呢!那臭老太婆净使唤人,把咱当下人看。晴花那蹄子也是蠢货,真不知道她看到没看到,是真瞎还是耍咱!”老鼠鼻子骂道。
“还是走吧,鬼天气这么冷,干嘛光待在这坐着,早点回去吧,问起来就说没找着。”某人说道。
“那她怎么办呢?如果她冻晕在哪儿了,我们怎么交代?我觉得还是再好好找找看吧。”短发修女问。
“他妈的,小公主会挨冻?指不定在哪儿吃香喝辣呢!你爱找你找去,我就说我没找着!”老鼠鼻子敲起石桌来。
她们沉默了一会。有个人轻轻说了句什么,她们就站起来,回去了。
春雾听着,更不敢回去了,原来她们对她,有这么大的怨气!她难过得要哭出来,想把这一切全告诉廖嬷嬷,然后躺在她的怀里流泪,那时廖嬷嬷会轻抚她的后背,用极温柔的语气,告诉她,一切会好过来,不用担心,接着亲自为她做一碗甜甜的,冒着热气的米汤,让她喝了睡下,做个同样甜美的梦。她想让嬷嬷知道,修道院混入了这种坏蛋。她想躲回去老人的羽翼之下,就像以前那样。
但她深知回不去了。她是迷途的燕雀,已经飞去相异的方向,既非刻舟求剑,更是覆水难收。她哀叹着,又不争气地流泪了。
视线还是朦朦胧胧的。她看见,半空的斜阳,已慢慢移下去了,一行归雁飞过。春雾只是看着,以往在书中读到过,这样的场面,然而,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落日呢。她看着夕阳沉落,三分之一,二分之一,一点点侵蚀,消融,终于被远处迷蒙而黑暗的群山,吞噬殆尽。最后一道霞光也消散了,穹顶几点孤星,唯独天边还现着些微明,这些许光芒,不断冷却,很快燃尽了,四野彻底暗淡下去,就像熄了灯的夜晚,只能藉着点点星光,辨明方向。月出东山,冷冷的,像结了一层霜。
初春的晚间,总是格外凄冷,她咬咬牙,踏着眼前的静寂与点点落花,往园子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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