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逃亡

第九章

  他们往往意见一致,情感相通,即使不能见面,成日写信,也不感到厌烦。偶尔也有遗失的信,也不过一两次,他们等待着,不见回信,就再写。他们害怕这通信被谁发现,害怕谁的一时好奇,会摧毁两人的联结,却甘之如饴地在这边界上走着,丝毫不见独木桥下的危机。   他们明白,这样下去,是难以长久的。无论他们怎样契合,怎样心灵感应,都无法跨越身份的鸿沟。理智上,他们知道止损,不时有断绝一切的念头,索性逃到某处去吧,再也不顾对方!这念想,让他们彼此感到剜心般痛苦,可是切切实实地存在,他们明知,只有这么做,才是最明智的办法。他们明知道这是烈焰,虽然眼见深谷,但也不住跃下。   等到确实没有话可说了,他们就聊天气。写信者看见明媚的天,对方收到信时,已然阴云密布。即便如此,也无法损害两人的热情,窗外下着雨,阳衡也会附和说,夕阳灿烂,春雾明知他在扯谎,却很高兴,毕竟,谁会在意刮风下雨,还是碧空万里呢!   时而有抱怨。有诉苦,他们就彼此安慰,发自真心地,提出些荒谬的建议。他们有时出于莫名的羞怯,说话不着边际,自相矛盾,有时因之而一改整洁的风格,涂涂改改,连信纸都忘记更换。   他们受到信时,一半欣喜,一半焦灼。轻轻地拆开信封,该怎么回信呢?他们越在意对方,便思考得越周详,却因而更加心焦,这回信,对方会否翘首以盼呢?多考虑一秒,不是让对方多难过一秒吗?写完之后,自觉不甚恰当之处——有的虽已经极恰如其分——也要屡屡修改,频频推敲。   他们迂回着,总避开一个问题。仿佛只要不看,就没了这阻碍似的,他们有了默契,避而不谈。但是,每通信一次,这问题就更明显些,横亘在当下与未来之间的裂谷,就扩大一分。他们没有勇气去跨越,甚至,没有勇气去直视。他们只能绕开这处,只当没有明天!   情感的火焰升起了,还需要什么呢?只要他们能生活在一起,还有什么别的奢望吗?没有了,没有了,这是唯一的目的,可两人都不会提及。说是心照不宣,其实都极忐忑,几乎是绝望的,因为,一个修女,怎能有爱情呢?没有人会允许,没有人会祝福他们。不诅咒就不错了吧,他们这么想。进而不约而同地怀疑起来,陷入迷茫,如果失去了对方,该怎么办呢?   不行,绝对不会,绝对不可能。山无棱。如果到了那个地步……有时是年轻人的一时戏言,自大的妄语,即使那样,也不至于许下毒誓。时过境迁,谁说得准呢?当他们这么质问自己,总会预想对方的选择。他们还不够信任,还不够确定,还拿不准一切的走向,还不明晓对方所思所想。他们总是疑惑,总是揣测,总是换位思考,怎么会这样呢?有时他们会感到精疲力尽。但到了第二天,只要日出,只要黑夜散去,他们的热情又重燃起来,而且,比先前更炽烈,更加熊熊地燃烧着。   修道院和面包店,本相距不远,一封信半天就能送到。因此,凭着这样的热情,他们一天能为对方写两千字。   春雾:   贵安!   先前你不是说过,守门人嗜酒犯了病,正回乡疗养吗?我今天才忽然意识到,既然大门无人看守,溜出去想必不是难事吧。如果你愿意的话,不妨抽空出来看看?北街上新修的大路,浅黄色的路灯,萤火一样,很漂亮呢。   但愿不会有所冒犯,如果你不愿意,或者没有时间的话,直说就好了,我不介意。吻你!   阳衡   春雾看了信,忐忑着,难道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吗?毕竟只是半天,只是几个小时而已,神灵也该有打盹的时候,哪会在意凡人一时寻欢?即使逃避一天的祈祷,也不打紧吧。再者,不会有人察觉的,半天的失踪,廖嬷嬷也不会留意。她于是欣然答应了。   到了那天,春雾换上便装,趁着黄昏,偷偷溜出了大门。花农总会用后院墙边的箱子存放杂物,钥匙也不例外,毕竟平素不曾用到,留在身边只是徒增麻烦。春雾凑近保安室旁的箱子,蹑手蹑脚地,俯身寻找,却不知钥匙的确切位置。好不容易探到,她显出喜悦的神情,将钥匙高高举起来。藉着落日辉映,铜钥匙微微闪着光彩。她的视线,穿过钥匙的孔洞,看到远处烂熳的天色,彤云流动,晚霞浮舟似的挂在半空,她不觉沉醉,眼前的温暖光景,也模糊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插进钥匙孔,轻轻一旋,修道院的大门,“哐”一声打开了。冰凉的触感,她不是第一次碰到,但是,越过铁幕,还是头一遭。她感到不应出去,仿佛在地上或者空中,有一道难以逾越的界限,不仅存在于意念,更是实打实,真切可感的。大门开了一条缝,她却后退了,回头看看,修道院紧闭的门,又感觉毫无退路,既然来到此处,不妨索性打破一切吧!所有枷锁、所有禁锢、所有罗网、所有桎梏,通通粉碎!但她好像没了这勇气,她犹豫了,自己都感到有点可耻,然而,即将踏入全新的境界,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勇气吧?这么想,她又感到舒畅一些,理所当然地踌躇不前,呼,她开始想,要不回去吧?后退一步,算了,算了,下次再说。   两步,我要回去了,真的,下次有空再见面吧。那街灯会否四季长明?反正短期不会修路了,廖嬷嬷她们大概还在等我,呼,后退。   三步,真的走了,不去了,唉,我想我是出不去的。暂且待在这里,就算见不到又有何妨,我想我已经不在意了,随便吧,我得回去了,呼……   但阳衡急匆匆地跑出来,大喘气,轻轻抓住了她的手。   “走吧。”   春雾羞怯地低下头去,脸颊绯红。那就走吧。   他们毫不费力地跨越了路障。    走出修院所在的静僻小径,他们到了大路。黄昏的景色,何其绚烂!晚空被赤日染上暖暖的橙色,几点云霓照得通红,远处的建物都粼粼闪烁着。十字路口,他们一时不知该往哪边去,阳衡想到,前面不远就是大桥,能到北街,也恰好看看江景。但是,春雾说,晚点再去,先往面包店看看吧。于是随着阳衡去。   春雾初次出修院,觉得眼前一切都新奇极了,就连拂面的和风,也觉得无比柔软香甜。她以前藉着院内阁楼的小窗,虽远远望过,但这红砖碧瓦的楼宇,清寂而宽阔的道路,她从不曾接近,偶尔有叛逆的想法,想出来游玩一遭,也付之一笑而已。她睁大眼睛,打量着身边的所有。   面包店此时开着,阳衡却不敢进去,担心如若走进,就难以再自如地溜出来了。可春雾执意要去看看,阳衡就守在门口,偷偷往里边瞧。   店内灯光暗淡,且时时闪烁,她感到些许不安,但看看四周柜中陈列的面包,再转念想想,此刻身着便服,谁知道自己是修女呢?于是很快放下心来了。她看见有个店员走出来了,棱角分明,石刻似的,她不由细细注视片刻。这人说话了,几乎没有语气。   “欢迎光临,女士,请问要买点什么?”   “我……我随便看看。”   “好的,您看,这是我们最新推出的巧克力款,巧克力夹心现在很流行,在我们店销量一直是前三……”   春雾只是在想,这里哪一个是阳衡做的呢?刚才忘记问了。真可惜。而眼前的这人,她没来由地反感,觉得他不过在冷漠地应付,而且他毫不掩饰这一点。她忽然想到,这人就是承杭吧?她上下打量,不免显出些厌恶的神色。承杭不解,但他也并非头一回被这么对待。   “您不喜欢的话,我们还有芒果方包,小而精,芒果是在马来亚进口,甜而不腻……”   “可我最讨厌吃芒果了。”春雾往里走,他就跟着;她走过展柜,转角到了楼梯,将要上去,却被承杭拦住了。   “对不起,一楼就是全部商品了。”   春雾只好作罢。环顾四周,这就是阳衡生活的地方,她想看看厨房,承杭又止住了。她只好回到货架前。这时外边又来了一个客人,承杭忙去接待,留春雾自己挑选,春雾趁他不慎,自己偷偷上了阁楼,好奇地进了阳衡的房间。   房间窗明几净,窗外能看见雪白的大道。桌上一摞稿纸叠得整整齐齐,墨水瓶盖好了,钢笔也盖上盖子放在一边。桌前铺开一张稿纸,写了一半,春雾瞟了一眼,恰写到小丽出场的部分。另外,还有一张纸,是日记,上面写了几行。   “……其实也就那样对吧。话说回来,真烦啊,做了一天的芒果面包,虽然能出去走走,但是每当……”   差不多该下去了吧?她心想,就匆匆忙忙地下楼。这时那客人还在纠缠承杭,她就快快取了那个芒果面包结账。   见了面,阳衡苦笑说:“我可真快‘维舟绿杨岸’了,你看……”但他忽然打住了,担忧,是否又说了不恰当的话。   春雾脸红了,低头吃面包。他们继续走。   “呀——这是芒果方包,好吃吗?”   春雾尽量摆脱郁闷的神色,点头。阳衡将信将疑地掰了一块,尝尝,又干又硬,难吃得很。但见她强忍着没出声,自己又何以破坏这气氛呢?他又无声地掰了很大一块。   他们现在往桥上走。   她将要走过那桥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踏上桥呢!这长长的石桥,雕龙画凤,恰似书中古朴的风物,她感到几分喜悦,转头看见桥下璀璨的江景,缕缕银光,片片金霜,轻轻翻涌着,泛起微波,又有了诗人的境界。她还没有亲见过河流,故而眼神凝在那江心的小舟上,小舟漂荡,向暗淡下去的地平线驶着,转眼融入远山的烟波微微,消失不见。   “这边的景色还挺漂亮呢。”阳衡想要搭话。   春雾却只顾着看那江面,无心回答,也根本没有听见。他皱皱眉,但想到,毕竟她是第一次出来,无怪乎只顾赏景,出了神,又引起他的同情与爱怜。他眉头舒展开了,也不说话,只是遥遥看着那渐渐消散的落日,以及暮光勾勒出的春雾的轮廓,那轮廓,尽管近前,却像被袅袅夕霭所迷惑,难以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