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逃亡

第八章

  阳衡心想,既然离修道院不远,不如自己去送信。他在信封上虚构了一个名字,以免受人怀疑。他做贼似的去了修道院,在那个小小的空邮筒中,放进他的信件。回到店里,满脑子是信中的只言片语,时而担心自己哪个字不恰当,哪句话会有所冒犯,他想立刻跑去把那封信取回来,细细修改。但一则天渐渐黑了,二则送信前已修改过无数遍,他也深知即使再改,再送,还是免不了马后炮似的焦头烂额。因此,他带着满腹的疑窦和惊惶,入睡了。   此后,他还是闷闷不乐地过了几天。到底会否有人取信呢?即使有,会不会哪个毛孩子恶作剧,在这之前,把他的信毁了呢?一连下了几天小雪,镇民躲在屋中避寒,想必没有谁会有恶作剧的闲暇吧?   某月某日雪   小雪。不提了。自上次交了信,过了几天?为什么还没有回音呢?会不会她压根没收信?是我的落款标得太奇怪了吗?不应该这样啊。或许,她看了信,被哪句话气得起誓,再不搭理我一下,那可怎么办啊?唉。这几天没有客人,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都快着魔了。何以这样!真愁人。   这种日暮一般的愁绪,此后又持续了几天。但在某一瞬改变了。回信送到了面包店。信纸干净、整洁,像是一挥而就的。字体如蝴蝶起舞翩翩,灵动,清丽,却也不失规矩。可是,大意的送信员,把信件随手摆在了桌上。   承杭经过,看到半开的信封,不由得取出里面的信,略略看了,转而深深地感到可耻,他的疑心,让他以为阳衡在密谋。可这只是情书,承杭感到自己破坏了自己的原则,就像沾了粪一样恶心。他没有在意写信人的身份,也不愿去想,对他而言,不管是谁,这都像麻雀的婚礼一般,远不及那个触手可及的位子,重要。所以,他板起脸来,决意再不偷看了。   阳衡先生:   您贵安!   “春雾小姐”,真有趣的称呼!但是否稍显拘谨了些呢?请您原谅,我也暂且依样画葫芦地这么叫您吧。我本想写很多,但供我自由支配的时间少得可怜,我不想您等得太久而认为我无礼变心云云,因此无奈写简短一点,请您原谅。   的确,修道院的中庭也积了一层雪,天气确乎冷起来了。虽然有壁炉,但木柴所剩无几,再者,几间房子的窗户漏风,因此屋内总不得温暖。一些修女因为受冻而病了。至于我,倒是还好,她们怕我也遭了风邪而害病,就把多余的大衣给我。因此,您不必担心。祝贵体安康!   另:我向天主许愿了,希望您下次写信时不用那么纠结。    春雾    阳衡看看纸上一个小小的笑脸。三笔画。他为之思索了两天,再写起回信来。   春雾:   您贵安!   直呼其名,难道不会冒犯吗?但是,如您所说,朋友间的谈话,理应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可是,既是朋友,理应增进双方的了解,而不仅仅局限于姓名的相知。我还不知道您的爱好,先谈一下我的吧。有点自我介绍的意思,其实我不太喜欢,因此会尽量避免那样。   您见我是做面包的学徒,但实际上,对做面包,我不感兴趣。我觉得更有意思的,是当一个作家和诗人,成为像雨果和托尔斯泰那样的大文学家。一方面,并非以空想和幻梦去创作,而是脚踏实地地行走,感知和聆听人民,去观察和体味社会的运作,把握时代的脉搏与发展动向,发现历史隐匿于烟尘后的呼吸,以及所谓命运,实则为社会基本矛盾运动的滚滚齿轮;去探索和找寻,无处不在的隐形的真理;用一支半管墨水的钢笔,去吹响战斗和革新的号角,号召和鼓舞人民,创造光辉灿烂的伟业。另一方面,又要将前人的事业和成绩,明镜一般,客观地反映,再像熔炉似的加以精炼,成为指导本时代行动的经验,须知文字的威力胜于枪炮,一句口号,有时可抵一个军团!即使万世以后,当烟尘消散,尘埃落定时,世人还能追溯如椽巨笔的踪迹,去看这深蓝的墨水,谱写出多少动人的史诗!   而做面包,仅仅是果腹的工作而已。供人果腹,自己也暂时赖以生存。我不想这样,但现在没有办法。我感到我不应写那么多的,现在重写又不像样了,给您说了这么多胡话,请别在意。您或许忙于应对日常,决计不会理解吧?那没关系,只当我梦呓好了。下次可以聊点有趣的,给我讲讲您的故事吧?祝您安康!    阳衡   阳衡:   贵安!   您以为,我不能理解您的感情吗?莫非,您只是把我当作伤春悲秋的小妇人,坐个马车都会喊头疼的,脑满肠肥的贵妇吗?告诉您,我可不是这样!也许,我的知识不如您的渊博,但也不要轻视我的认知!我知道紫禁城的结构,西欧的政理,飞行器的发明,我相信赫胥黎的话,我通晓尼采和王阳明,也了解马拉和谭嗣同。您可能会为此惊异。但我讨厌别人低估我,讨厌别人将我和谁等同。我相信我的心是特别的。   当一个作家,这是多好的事啊。浪漫、飘逸而不受约束。可是,您得想到,即使您有大仲马的笔力,再辅以陀氏的眼见,如今可不必往昔的动荡。您所处的环境,也不是什么大争之世。这山沟,有什么人民,有什么时代可言呢?千百年都是这样,一成不变的。天主在上,虽然我是所谓虔诚的信徒,但有时也不得不怀疑和动摇。为什么,天主治下,会有这么多愚昧和灾难?受教育成为了幸运,知识分子变成了少数派。当社会朝着深渊飞驰的时候,您还能如何吹响号角,去拯救万民于水火呢?   我不知道外面怎么样,您曾出去过,理应知道不少吧?我自有意识以来,绝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修道院中度过。您能看到我划去“糟蹋”二字,一则出于基本的尊敬,二则的确受教于此,不能说是完全的空度。因此,我庆幸,一个山沟里的面包学徒,竟并非愚顽的木石,而是实实在在的,人。原谅我这么说。总之,我现在激动极了。吻您的手。    春雾   春雾:   贵安!   您能知晓我的感情,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我原以为,修道院内都是黑暗情景,现在看来并不尽然!您能在里边受教育,到如此文雅而博学的程度,里面想必有个相当优越的教育机关,至少是私塾,甚至学院。修女们也理应学富五车吧。   回答您的疑问。我出外的时间极少,而且都在幼年,具体而微的,已经忘却许多了。现在回首,竟有些雾里看花的感触,上次和您说的西安大官,是我为数不多记得的事。我与您提及我的父亲时,似乎说过,他是商人,也是作家。他从商,做得风生水起,搞文学却很落魄。写出来的文章不少,还有几篇仿古的长诗,他自费印刷了一些,往往滞销。唉,我总是回想起父亲,却不想提及他。我害怕自己以后如果真躲在小房子里,当了作家,恐怕也会落得身无分文。连一声倒彩都没有:有读者,才会有批评。说来惭愧,我不知如何去谋生了。唉,总之,我讨厌无味的竞争,可是总被卷入其中。和我共事的一个人,很能干,为人很正直,但有些小肚鸡肠,鹓鶵似的,总觉得我会觊觎店长的位置。我想和他挑明,却怕被师傅听见,说我不上进。其实我只是“夫唯不争”而已,这也有错吗?   我写日记,也写一些拙劣的小说。如今笔力差劲,以后总会有所增进吧?我希望这样,可是,我总有忽明忽暗的预感,这种预感,在我深夜每每执笔时,就会像油灯的光火一般,灼烧着我,使我在恐惧之余,又有几分难言的快慰,感到虽然不得意,我也不曾放弃自己的目标。我大抵会重复父亲的旧路,留几张手稿在别人的阁楼上,等着某个直系亲属去找寻,继而满头雾水地抄录。   我手边放着的,正是前几天扫阁楼时收拾下来的,父亲的手稿。一些无意义的残页。复刻下来也卖不出去。请您原谅,我不知道是否该给您写这些。吻您的小手。   又及:最近天气阴晴不定,时而骤雪,您记得加衣呀。    阳衡   阳衡:   贵安!   修道院内,哪有什么学堂!大部分修女,都是无知而浅薄的。她们整天谈论的,无非是谁的吊带袜真好看,哪个修女又用什么涂了口红,而已。修道院不是大学,我们的廖嬷嬷,也不是教授。这里只有宗教,只有神。我受教育,是某种因缘的驱使。虽说告诉您也没有关系,我知道得不多,您得保密。我有记忆起,就待在这里了。听人说,我是谁的女儿,我并不在意,因此没有穷追不舍地问。我想,我是我,不是谁的延续和替代。谁之所以是我的母亲,我之所以是谁的女儿,完全是机缘巧合,一种难免的意外。总有某个人成为我的母亲,我也总会成为某个人的女儿。不一定是那人。她不曾照顾我一毫,那就只是我生物学上的父母。   有人教会了我这一切,在我心中点起了明灯。然而,她又用黑纱网,一把将这火苗扣住。黑纱网,就是某种不可明说的,控制人身心的存在。而且,这存在不是正派的。是某个女巫的私作,一摊混合物,这就有许多人去相信。我了解过正教,无论是哪种,都不会像我现在所信仰的一般荒谬离奇。就像谁的呓语,有人去信。唉,我期待这烈火,终有一天能点燃幕布,再点亮外边的黑夜!但这是空想。我不知如何去反抗,阳衡,我感到深深的迷茫。就像腹痛难耐者,抱怨这五内的折磨,怨而生恨,就在肚子上乱锤,也不可行。我想反抗,却发现这每一寸阴翳,每一点阻碍,都已然与我融为一体。强行摧毁,无疑断臂一般疼痛。而我也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我去找她谈过这个问题,可是,她不回答。   大概她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吧?   您也请注意保暖,别冷着了,吻您!    春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