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逃亡

第七章

  约定的那天很快到了。虽然也并非出于约定,只是一个,于外人无关紧要的节日。可是阳衡偏爱说是约定,那亲爱的读者们,我们不妨就这么叫着吧。虽然可以借他的日记来阐明一切,但鉴于一些日记中无法记录却举足轻重的事,比起迷人眼的感情,这时更需要一双客观的眼睛,注视一切,我们这次就不偷看他所写的了。   雪下小了。街上还是空空荡荡的,没有什么活计,阳衡就披上大衣,去送面包。另一边呢,虽说这次不再是芦苇汤,但春雾也极盼望见到阳衡,因而自告奋勇地出来。引起一些疑心,她也不在意。廖嬷嬷察觉时,她已经出了门,待在花园里边了,虽然,感性上,廖嬷嬷希望这次来的,还是那个老头。可是既然那人对春雾萌生了可能的感情,就再不会将机会拱手让人,因而她又明确地认识到,这次春雾又会与那人相见,他们的感情,又会更进一步。只是,她不知道现在的状况,到底只是互诉衷肠,还是有了更逾越的行动呢?   但是无论如何,单凭她的力量去阻止,也不可能。况且,招人误会,若坏了春雾的名声,那岂不是得不偿失?因此动员众人,也是不曾考虑的。廖嬷嬷不希望春雾重蹈前人的覆辙,却不知如何去扭转一切。如果她知道一点实情,她会插手阻止,如果她知道全部实情,知道几句对话,就爆发了他们飓风般强烈的感情,她那高悬在半空的手,恐怕不得不放下。她对那个巧克力面包意义的揣摩,正中阳衡的心思,却并非春雾所想。但是,她也不愿空坐着,等待春雾的叛逆,她宁愿躲在一旁,盯着他们。   承杭闲着,他再不愿忍受好奇心的煎熬,偏要看看,那令阳衡不惜重本换取的机会,到底有什么样的价值。他悄悄地冒雪跟了去。阳衡正沉浸在恋爱的喜悦中,连巷中野狗的狂吠,也无暇在意,更别提阴鸷的跟踪者了。阳衡急急前进,到得比上次更早,却刚好碰见春雾轻快地跑来。他的兴奋,真不知如何用言语形容!肩上有雪,他拍了拍,那样子,好不精神,真像个乘胜的飞将军!春雾的双眼,本如明月似的柔和,此刻也不免跳动着欣喜的微光。此刻任何言辞都显多余,他们靠近了,只是无言凝睇,那不约而同的一举,早已证明一切。   他们这样默视许久。阳衡才想起来,手中还提着一箱面包,这才看见,箱子上满是雪花。春雾接过箱子,只是放在一旁,这样隔着大门的栏杆,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阳衡能听到,春雾轻柔的吐息;春雾也可以觉察,阳衡难以掩饰的心跳。   “您怎么来这么早?”阳衡先问。   “今天雪下小了,我出来看看,”春雾脸红了,“您怎么也到得这么早?”   “面包店闲着,我就提前出来——今天的雪,的确是下小了。”轮到阳衡脸红了。   “是呀,您看前几天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今天融了不少。”   “天气会暖起来吧?”   “我看未必!冬天或许还很长呢。”   “那么,过几天又会下起大雪?”   “是这样。”   “修道院冷吗?”   “……一点点。”   “您缺衣服吗?我可以帮忙带点。”   “不用不用——我们有壁炉,挺暖和。”   “带点吧?”   “您知道尺寸吗?”   “您告诉我。”   “您也不会做衣服呀。”   “没事,我可以现学,告诉我吧。”   “做梦。”   阳衡笑了。   春雾也笑起来。   “修道院怎么不修漂亮点呢?”阳衡为了避开她的视线,故意仰视修院的尖顶。   “曾经是很漂亮的。后来有人加高了围墙。”   “现在里面方便出来吗?”   “不可能。有一些人逃出来,但围墙太高,大多出了意外。”春雾说。   “大门能开吧?”   “要用钥匙。只有嬷嬷那儿有。”   “您出去过吗?”   “可能出去过,但想不起来了。”   “围墙也很安全,只要有人照应。可以把绳子挂在路灯上。”阳衡指过去。树木葱茏,路灯快被遮住。   “是有不少人成功逃出去了,可是……”春雾感到心跳加快,明明只是第三次见到阳衡,却好像寄予了不相符的信任。她觉得需要谨慎一些。   阳衡低下头去。   “我也想出去看看,以后吧。”   阳衡的眼中又燃起微弱的火星。   “或许可以仿一把钥匙。”   “不可能的。锁匠和修道院有联系。”   他不敢看她坚定的眼神。   这样沉默着过了一会,阳衡抽出右手,往口袋里掏,想找出那两个戒指。他轻而易举地摸出一个,第二个,怎么也找不到了。他只好把那个仅有的,递给春雾。   “这是……您的?”   “不然呢?”阳衡笑了。   “怎么突然送我戒指?我们才第三次见面……”   “我还有一个。”他隐隐感到有些不合时宜了。   “抱歉,我不能收……”   “怎么了?”   “毕竟是您的财产,我怎么能……”   “没事。到时出去的话,以此为证。”   “我怕被人发现……”   “绝对不会。”   一时的孟浪,真会冲昏人的头脑,把智者变成呆子,谋士变成瞽瞍。   “我明白,但现在终究不好……”   春雾只是推辞。阳衡不作声,把戒指放回去。一则不想强迫春雾,二则已隐隐约约看见园内远处的人影。   “那好吧。”他说。   春雾感觉到阳衡的失望。但她沉默着。   “我以后怎么和您联系呢?”阳衡小声说。   “您可以写信。把信寄来修道院就好,我们有成规,不会偷看他人的信件。”她指了指远处一个邮筒。   “需要我换个落款吗——正式一点的,以免怀疑。”   “也好。您考虑真周到。”   阳衡还想说些什么,但被春雾打住了。她比个“嘘”的手势,贴在阳衡嘴上。阳衡止住了话头,却加快了鼓动的声响。春雾道声再见,就抱起箱子,回去了。阳衡空自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地消失不见。另一边隐隐的监视者,此刻也不见踪影,让阳衡以为自己生了幻觉。他闲逛了一阵,就回店里了。   心情最复杂的反而是承杭。他一味担心阳衡的竞争,认为他去送面包,是为了讨好师傅。他远远看着他们,模模糊糊地打量那个修女,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连年龄都无法辨认。他听不清他们的对话,而不知其会否协助阳衡,一齐将他斩落马下。他必须早些击败阳衡,让他心甘情愿地放弃争夺,至于之后他们怎么样,承杭并没有一点兴趣。他只想让阳衡狠狠摔下,越惨越好,只要阳衡退出,他就再无竞争对手,可以独占整家面包店了,到时,他就是蝎子拉屎、一家独大、垄断者、大托拉斯!他预备,以这幽会似的见面为证据,一举揭露阳衡的假殷勤,但他又担心,这不足的佐证会否适得其反,不至陷其于死地,反而给自己落下多疑的口实。他必须按兵不动。   春雾机灵,她在回去之前,就挑出箱中仅有的巧克力面包,仔仔细细地吃尽,擦净了嘴上的巧克力,再进门。阳衡深知,面包做得难吃,修女们下次就不会定这家,并且苦了春雾;反而,用料足一些,修女们满意,下次自然再定,他也能再与春雾相见。至于成本,反正是店里的事,他不好意思让师傅亏空,但对承杭,倒真无所谓了。   她们分而食之。继而祈祷:   “神圣伟岸的天主大人在上……神力大通,三界一统!”喊了三遍。有个修女,不知是不是新来而记错了步骤,竟多喊了一声,“神”刚脱口而出,四面的修女们都看向她,仿佛是莫大的冒犯。之后,不知是不是这小插曲打扰了修女的静思,也可能是阳衡的面包太过美味,引起修女的哲学思维,其中一个竟不假思索地问:   “是不是应该先祈祷再吃?”   其他修女起初纷纷反对,嘈嘈杂杂,然后,这声音渐渐小了,她们也开始思考起来:   “是不是应该先祈祷再吃?”   这个问题,像所有悬而未决的亘古难题,惊雷似的破开人固有的认知,使其对一切惊异和怀疑起来,令其因此而坐立不安。修女们刚刚做了祈祷,心安理得地消化着面包,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像一闷棍,把她们有条不紊的思想通通打散。她们像遭了惊吓的鸭群,一片茫然,混乱。有的修女干呕起来。   廖嬷嬷从隔壁房间来了。修女们又安静下去。可是,虽然教义允许,再没人敢吃余下的面包了。   这样勉强安静着到了晚上。一个修女,或许本着节俭的善心,取了个半开口的匣子,把剩下的面包保存起来。放在一旁。箱子照旧扔到外边去了,也许有人清理,谁知道呢。    某月某日晴   啊,上次送面包的情景,我还历历在目。真不知能何时再见,每天都这么说,我期待着。得给她写信了,不能再空想下去。   店里还是一如既往,有几个客人。但我现在已经不在意了,只管做面包和管账便可。目前,只是为了赚钱而这么做工,真烦,面粉黏黏糊糊的触感。可是,一想到春雾会为此高兴,即使这面变成水门汀,我也毫无怨言。   至此,阳衡每天除了写日记,还会给春雾写信。他会小心翼翼地打开最上层的小柜,里边存放着最贵重的信纸,他挑出其中顶精致,顶完好的,铺到桌上,细细展平四周的褶皱。将笔盖放在固定的位置,慎之又慎,吸一点深蓝的墨水,伏在案前,一笔一划地慢慢用工笔写。书毕,他想去找一点香水往上喷,但一则易显轻浮,二则实在买不起香水,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春雾小姐:   您贵安!   第一次给您通信,不知说些什么好了。有些紧张,笔都快握不住了。这些话,不应该出现在信纸上的,但是划去,又显得单薄无聊,宁愿多一点不打紧的话,您说是不是?再者,写下了,就不愿删去,这也是很自然的。我不想让这信变得太正式,以免让您觉得,信纸对面的我正木然地书写,像在敷衍什么似的。但是,落笔时,我又反复考量,字斟句酌,您看到划去的一些词语,正是我写下又觉得不甚合适的。唉,如此繁复,只是为了让言辞优美得体些。您不喜欢的话,在回信中提及一下,我下次就绝不会这样了。请千万别因为我的啰嗦,而索性不回信!那样的话,我会焦灼痛苦,如受千刀万剐之刑的。您回信时,三言两语就可以了!无谓为了我浪掷时间。   自上次见面以来,又过去了几天。很抱歉因事而不能即刻写信,偏偏等到了现在。这几天,如您所见,外边下了点小雪,但很快就放晴了。街道上人来人往,到了晚上,灯火通明,店里生意也不错。请恕冒昧,不知您过得怎么样?修道院内情况是否尚可?听闻气温将要骤降,望您添衣,以免着凉。   又及:阅后即焚,下次我就不提了。祝您安康!    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