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山万里,为雪白衣
第十三章 冰凌门假意结盟 太子府虚情结亲
子陵见子清出来,忙迎上去问:“大哥,大嫂回来了没?”
唐子清说:“昨儿夜里回来的,受了点伤,好在让大夫瞧了说没什么大碍。”
唐子陵松了口气道:“昨派出去的人说是难找,今早上才寻着了黑羽帮的地盘,去时却已被烧的断壁残垣了。我也不知是谁放的火,还怕雪姐有什么闪差一错的,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唐子清说:“也怪我,没将雪儿的身份早些告诉你,要不也不至于拖到昨天你回来,才知道这些事。”
唐子陵道:“大哥说的哪里话?雪姐身份还是要谨慎为好,我也知道的。”
唐子清点点头道:“对了,昨日淦州的事还没听你说完,你可是查出了什么?”
子陵扼腕道:“别提了,那淦州下的知府御史蛇鼠一窝,贪污赈灾粮款不说,就是大哥你被行刺的事,也与他们有牵扯。我气不过,收监了几个,斩了几个,都有案宗,回头大哥看看就知道了。”
唐子清也气道:“每次有什么天灾人祸,总有那贪官污吏中饱私囊,不顾百姓死活,我去淦州时,发现官吏们确实不像样,暗中查处了几个,许是有人怕了,才要暗中杀了我。”
唐子陵道:“可不是!一群混帐东西,仗着官位不高,又不是名门世家,没有族人可拖累,混没个顾忌,只想着自己好活一日是一日,活该都不是好死的下场。”
子清听后道:“对了,官吏你虽整治了些,但赈灾的事宜可都安排好了?”
子陵听后一改义愤填膺的语气,哈哈笑道:“官商勾结,官商勾结,官都倒了,那些富商们惶惶不可终日,都图保命,被我好好敲了一笔!吐出来的银子,可比朝廷拨下去的款子不少,我又让衙门组织灾民兴修水利,按日给劳作的灾民发银子,灾民有了出路,也没起什么乱子。”
唐子清点头道:“就属你脑子活,点子多,这次帮了我大忙,要什么,说吧!”
子陵眯着眼笑道:“我啊……我想住在你这太子府,雪姐安歌都在这,我整日一个人住在睿王府太无聊了!”
子清笑道:“得了吧,你府里的玩物比我这只多不少不说,况且日日有纨绔子弟们陪你消遣,何来无聊之说?况且,你不是最不想在我眼皮底下受我拘束了吗?”
子陵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道:“那……那既如此,不如让安歌去我那住几日,过两天我再给她送回来。”
子清笑道:“我可做不了主,等你雪姐醒了,你问问她吧,对了,淦州新任的官员你过来我和你商量商量……”
子陵一脸不情愿,蹭到子清旁边,百无聊赖的听着子清对新任官吏的安排。
安歌昨日听到子陵回来,高兴非常,今日知道他来了府里,特意打扮完来寻他。子陵正听的百无聊赖,忽见门外露着截天青色的裙摆,顿时精神了。冲唐子清挤挤眼,又指指门外,唐子清会意,只还不缓不慢地说着刚才的话,看着唐子陵蹑手蹑脚地向门边飘去。
子陵到了门边深吸了口气,猛的跳出去,捉了安歌袖子,大声喊到:“鬼啊!!!”一串动作一气呵成,吓得安歌失声惊叫。子清听着门外一阵吵闹渐渐远去,知道子陵大概又是被安歌追着打了。无奈笑笑,低头翻看子陵带来的案宗。
冰凌雪此时却出来,乌云微堕,白纱倦裹,懒懒道:“子陵来了?”
子清问:“给你吵醒了?”
冰凌雪摇摇头:“每次他俩碰了面,总是鸡飞狗跳的,也不知什么时候能长大了?”
唐子清也笑道:“子陵胡闹惯了,以前我不怎么理他还闹的有滋有味的,有了安歌理他,更疯了。对了,他和我说想让安歌去他府上玩两天,我没应,说问问你。”
冰凌雪走过来喝茶道:“安歌愿意去就去吧,府里也没个和她年岁相仿的玩伴,她正是爱玩的年纪,也待的无聊。”冰凌雪用茶盖拨开茶叶又说到:“对了,过两个月是安歌十四岁的生辰,及笄之礼怎么办才好?”
唐子清走到冰凌雪面前思索了下说到:“按说太子妃的妹妹行及笄礼应当有人来拜贺,也该让人认识认识吗,好为她以后铺路,但安歌性子活泼却怕生,我也不想请那些小姐夫人来烦你,不如我们就在家里行了礼后带着子陵出去玩两天,过两个月清闲山的秋景正好,水清林静,彩果满山,鸟鸣山幽,山中有住院,也适合你散心,你觉得如何?”
冰凌雪道:“不错,索性我们提前两天就走,及笄礼就在山中也不落俗套,我回头问问安歌的意思。”
正说着凌漪回来了,凌漪本来先去的睿王府,见人都不在,问了问大丫鬟,昨日的事情知道了个七八分,见唐子清和冰凌雪有说有笑,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行了礼,拿出月华上的剑穗来说到:“小姐,你的玉。”
冰凌雪拿了,凌漪就去了。唐子清俯身看着冰凌雪问到:“把我的玉都给我弄丢了?”
冰凌雪笑着推开唐子清道:“我怎么敢!昨儿临从门里走怕把剑穗弄脏了,特意取下来让人看着的。”
唐子清听后自然高兴,才想抱一抱冰凌雪,却被冰凌雪躲开道:“子陵给你拿来的政务还没看完呢吧?明儿你怎么也得去宫里复命,还拖呢!我换身衣服去找安歌,你好好看卷宗。对了,药也别忘了喝!”说完颇幸灾乐祸地走了,留下吃瘪的唐子清郁闷的摇着头看着一摞厚厚的折子。
冰凌雪出来转了一圈先找着了凌漪,确认四下无人低声道:“祁王那里你派人盯着些。”
凌漪问到:“掌门是怕祁王报复?”
冰凌雪摇头道:“都是利聚之辈,能有什么交情,黑羽帮被灭了,自然会去找别的帮手,我们看准了时机,去递个帖子,唐子安只有高兴的哪来什么报复呢?”
凌漪问到:“掌门的意思是要和祁王联手?”
冰凌雪胸有成竹的笑道:“若祁王再寻了个什么不识趣的帮手,冰凌门无缘无故地再去灭一个帮派也太招摇了,而且我也不想费那份劲,我们和祁王联了手既有好处可得又好制约他,知道他想干什么,怎么想都是一笔合适的买卖。”
凌漪道:“既如此我去安排,只是掌门会亲自出面吗?”
冰凌雪想了想道:“看他够不够格吧,不过还是先预备下,我有一面银丝刻梅的蝴蝶半面,和一件广帽的披风,你回头派人送来。”顿了一下又说:“算了,我还是派惊鸢去吧,你只管唐子安那处就行了。”
转眼又进了秋,天高云淡,清远萧飒,安歌及笄时唐子清众人去山中住了半月之久,脱离了喧嚣繁闹,只闻晨钟暮鼓的生活让唐子清和冰凌雪都难得得放松了不少,所以尽管天气转冷,冰凌雪却没有旧疾复发的症状,这也让唐子清欣喜了好一阵子。众人恋恋不舍的回去时,得知了一件不大不小的喜事,吴苑蓉有喜了!
冰凌雪和唐子清是同时知道的,那天才回来没多久,李初就进来请示要送些什么东西过去。冰凌雪听了又惊又喜,拍手笑道:“真的?”唐子清看了笑道:“你怎么这么高兴?”
冰凌雪呛道:“还不许我高兴了?”
唐子清连连作揖道:“不敢不敢,不过你既然这么高兴,这礼就你来挑吧。李初,把账房的钥匙拿来,我带太子妃去看看。”
冰凌雪凑过去道:“怎么?要给我看家底了?”
唐子清刮了刮冰凌雪的鼻子道:“当家的主母不管帐的你怕是头一个,给你看看家里的银子,别那天真的兴起败光了太子府还不知道。”说着,就带着冰凌雪往外走。
倒也不算远,只是藏的隐蔽,一处假山下严严实实的锁着两扇密不透风的大铁门。外边还站了十几个壮实的小厮看守,见唐子清他们来了,连忙跪下请安。冰凌雪心想,这么招摇,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银库似的。李初打开铁门上的双鱼锁,在前领着,唐子清牵着冰凌雪在后面走了进去。
冰凌雪进去后发现并不像自己所想的那么昏暗,虽是地下,却从上方打下不少铁窗来采光,岔路很多,冰凌雪知道那是用来防贼的,若是走错定会被机关暗器所伤,就这么曲曲折折的走着,过了不知几道铁门,从第三道门开始,就必须是子清身上的钥匙和李初的钥匙一起才能打开了。
冰凌雪走的无聊凑道唐子清耳边说:“子清,你是有多少钱要防贼防成这样啊?看来我没自己来让你带我来是对的。”
唐子清知道是冰凌雪揶揄,便顺着她说道:“我若是太寒酸也不敢娶你啊!去年刚进府就吃了我半年的血燕,雪参,除了我只怕也没人敢养你咯。”
冰凌雪咯咯地笑:“那我以后给你省一点,吃白燕就好啦!”
唐子清故作严肃道:“那可不行,堂堂大掌门让我委屈了可还行!”
正说着来到了一堵石墙面前,唐子清将钥匙中的一块方形玄铁按进石墙一处不起眼的凹处,又在黑色花纹处敲了三下,石墙竟缓缓从上方打开了,冰凌雪熟知机关,知道看似简单的石墙,却是最费功夫,最难制作的,且不说重量之重,做工之难,从整墙的机关精细到最后一块玄铁的暗纹上就可知其灵敏,冰凌雪又猜黑色花纹处定有滚珠,敲一下滚出一颗,三颗正好让机关运作,敲多一下或少一下都能使机关卡死,冰凌雪作为内行知道这机关里的繁杂,不禁暗暗赞叹。而且这面石墙做的是那么的逼真,连黑色的花纹都浑然天成,若是不知道的看见了定当是又走错了路,猜到这里,冰凌雪便知道这银库里定还有一处假账房,以障人耳目保护这真的。所以也就不奇怪为什么外面不做假象,原来真正的“李代桃僵”之处在内里。
唐子清见她发呆叫了叫她,冰凌雪不走瞪了眼看他,两人一对视便知道对方都在想什么,所以傻子似的互相看着笑个不住,笑了许久唐子清摸摸鼻子声明道:“我的银子可都是正路来的,但是呢,还是让人以为我穷一点比较让人安心。”
冰凌雪二人嬉笑着走了进去,只见几十排高高的书架,每个书架都有十来层,上面堆满了泛黄的本子。冰凌雪诧异道:“这都是账本?”
唐子清笑道:“是啊~”
冰凌雪暗戳戳地拧了一把唐子清:“这么些个账本你也好意思说让我管账?!”
唐子清龇牙咧嘴道:“所以啊,这不是怕你累着还是一直在让李初管嘛……”
李初见太子太子妃二人在这,非常有眼色的说:“殿下娘娘先看着,我在外候着。”说完就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冰凌雪看着白白净净瘦瘦弱弱老老实实其貌不扬的李初心下肃然起敬,平常只当他管管府里的琐事,是个好脾气的管家罢了,如今看来人不可貌相,人不可貌相啊!
唐子清拖着冰凌雪走过一排排的书架子,转了转最后一排书架上的笔筒,又有一道石墙打开,冰凌雪走进去,发现金子整整齐齐的堆了一人高不知多宽,占了有半个屋子,旁边又有十来个半人高的大箱子,冰凌雪打开,尽是珠宝玉器。
唐子清随手抓了把玉珠又丢在箱子里,随意的说道:“这里是府里应急用的,我不愿意放银子在府里,都在票号那。”
冰凌雪道:“府里一年的开支有多少?”
唐子清想了想道:“几万两银子吧,我也没什么花销,有花销也是砸在子陵身上了,所以花的也不多。”
冰凌雪道:“府里几百口人这个数也确实是少的了,可是你这家底我到现在也没个实数啊!”
唐子清坐到箱子上道:“我也没个实数,各处的田庄产业越做越杂,连带皇家的帐,府里的账,朝里的帐,我也只能记个大概,李初应该知道,我给你问问?”
冰凌雪听唐子清叨叨着心下拢账拢了个大概,别的细的不说,只算唐子清每年的俸禄,加上田庄的进账,再加上皇商盐商等的分成,再怎么清贫每年也有个几百万两的进账了……冰凌雪心下不免不平,想着银狼素峰那么辛苦经营多年,冰凌门还是这两年生意好了,每年也不过只有个几十万两的进账,他唐子清仗着自己是太子,这钱也挣的太容易了些。
唐子清见冰凌雪暗暗咬牙,不免困惑道:“别人家的妻见了自己家银子这么多不高兴已是奇了,你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冰凌雪咬牙切齿道:“高兴高兴,皇亲国戚就是不一样,小女子没见过这阵仗,失礼失礼。”
唐子清当然知道这不是真心话笑道:“行了,别嘲讽我了,我这家业虽借了几分太子这个名头的光,但也是我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绝不是只是因为我的身份,不然你看子陵,他也是个王爷,怎么穷的整天来咱这蹭饭?”
冰凌雪道:“对了,说起子陵,安歌及笄后就没见他了,怎么没来府里玩?”
唐子清笑道:“你那时正好出去没听见,子陵问安歌,等她长大以后嫁他好不好,安歌头摇的拨浪鼓似的,大家忍笑忍得辛苦,我看不过就先笑了出来,子陵大概是觉得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了,嗯……这么一说我还是要邀一邀他的好,不要为了面子饿死在府上了,这都快半个多月了。”
冰凌雪手上正把玩着一石榴石的镯子,听后笑的将镯子跌在了地上,扶着箱子语音不详道:“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大哥还不如饿死算了,哈哈哈……”
唐子清将镯子拾起戴在冰凌雪手上道:“也至于你笑成这样?你倒是看看正事,挑个东西送到将军府啊!”
冰凌雪道:“谁说我没看,你看这个‘平安喜乐,百岁无忧’的玉坠子可好?也不知会是男是女,也不好挑些太贵重的,也不好挑些太通俗的,也就这个我还看的过眼。”
唐子清见冰凌雪手中的这块玉有明珠大小,通体莹绿如水,不见丝毫杂絮,迎光清透,是块不可多得的美玉,上面的字用小篆签着正面是平安喜乐,反面是百岁无忧,玉周边嵌了金丝花边,花边上有一元宝扣,上系着银丝穿成的八宝络子,精美不可方物。
唐子清不由赞叹道:“雪儿好眼光,就是它了,回头再添些常礼,一块送过去。”
冰凌雪道:“我在这里待的发闷,既然东西也挑好了,我们就出去吧。”
唐子清点头,二人出来时已是要用晚膳的时辰了。
用过膳子清要去处理些不在时攒下的杂务,凌漪见机回道:“掌门,星纪宫的被识破了,祁王身边有个叫何景明的,是个厉害角色,不容小觑。”
冰凌雪听后道:“若是连天机都能识破也确实不是个简单人物,不愧为当年的大祁第一才子,罢了,我亲自去会会就是。明日告诉渢姐,就说我要去她轻舞楼坐坐,让她腾个屋子。”
说起的这个渢姐本是冰凌门析木宫的宫主,七杀之一。但生的花肤雪貌,又兼玲珑心思,便挑出来做了轻舞楼的坊主,其本姓冯,身材高挑,体格风流,尤其是一把细腰盈盈一握,飞燕合德在世尚不可比,于是便有了个弱柳冯的绰号,映弱柳扶风之意。渐渐地叫的久了,人们只当是弱柳风三字其真姓名反而没人知道了。然白搭了一副好皮相,为人脾气泼辣,武艺高超,豪爽之情比男儿有过之而无不及,曾喝酒灌趴下一桌闹事的登徒子,但对坊中的姑娘们体贴细致,多有疼惜,因此在轻舞楼滋事欺压姑娘被她打过的也有不少,也因此,轻舞楼的生意比红袖招总是差那么些。
次日,轻舞楼比往日都要清净些,原来是因为轻舞楼的第一舞姬玉绫回早早就挂出来说今日不登台,玉绫回不但是轻舞楼的第一舞姬,也是这大祁的第一舞姬,轻舞楼只要有她,再怎么经营不善也倒不了。玉绫回自十四岁初露头角,十六岁便名满天下,十七岁被达官贵人迎进都后就落户在了轻舞楼,一舞千金,但肯砸钱的豪绅纵侯络绎不绝,谁请动玉绫回跳了支舞,名字定要在这街头巷尾被传上好几天。玉绫回被捧得如此高,人却不端着,什么身份,什么贫富一概不论,只要合得来就成,谈天说地,吃酒品茶,为人热情爽快,因此和弱柳风也相当合得来。当然也因为二人同属“肃冬七杀”,而这就只有冰凌门宫主以上的人知道了。
而如今这七杀中的两位,正坐在冰凌雪和唐子安的两旁,斟茶摆果,巧笑倩兮,顾盼含情,一副风流姿态,春之百花艳犹不及。
唐子安示意她二人退下,玉绫回看向何景明似有不舍,何景明马上示好道:“坊主和玉姑娘岂是不知道规矩的?王爷不必太拒人千里了。”
唐子安沉默不语,而玉绫回和弱柳风并没有要走的意思,直到冰凌雪手尖在桌上点了三下,弱柳风连忙一脸笑道:“瞧我这没眼色的,知道王爷要来,还特地将绫回的日子空了,谁知道王爷这是有正事要谈,既如此我们就先退下了,王爷有吩咐只管叫我。”
冰凌雪今日穿的银灰色斗篷遮住头发身形,面带银蝶半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冰冷的寒意,不语自威。二人走后唐子安缓缓说到:“冰凌掌门将我好骗,自是诚意联盟,何必来找手下的人冒充?”
冰凌雪冷静答道:“自是要联盟,也当然要看看王爷的实力,值不值得冰凌门以后生死与共。”
唐子安嘴角一笑又问道:“冰凌掌门如何带着面具?”
冰凌雪又道:“江湖中人,多年前争斗之时一着不慎,面留恶疤,故不以伤面示人。”
唐子安看着冰凌雪那一潭冰湖般漆黑的眼睛,也不知信了没有,轻笑道:“我又怎知你是真的冰凌雪,不是又是被人冒充的。”
冰凌雪冷笑道:“这简单。”说完用指尖蘸了一点杯里的茶,向着窗户旁的花瓶一弹,青花瓷瓶先被从中间穿了个洞,而后慢慢出现裂纹,分崩离析。
何景明拍手叫好道:“冰凌雪的落雨飞甲果真名不虚传。”
冰凌雪看向何景明道:“何公子洞若观火,无事不知,早有耳闻。”
何景明又说到:“冰凌掌门慧眼识珠啊!哈哈哈哈……”
唐子安横了何景明一眼道:“冰凌掌门,既然是合作,有什么条件也不妨说出来,我们也好好好谈谈。”
冰凌雪把玩着茶杯似漫不经心道:“财、名我冰凌门都不缺,我要权势。”
唐子安饶有兴味的问到:“权势?如何给你?”
冰凌雪道:“朝中我要有冰凌门的人。”
唐子安好笑道:“你能给我什么?”
冰凌雪果断道:“帮王爷早登大统。”
唐子安冷笑:“你当我觊觎皇位?”
冰凌雪一愣,没想到他这么问,一丝诧异在眼中一闪而过,唐子安看出冰凌雪的情绪变化,突然变得狠戾:“我只要唐子清死!”
冰凌雪忍下一掌拍碎唐子安脑袋的冲动,依旧波澜不惊地问到:“要杀太子,又不为皇位,难不成兄弟之间还有什么不共戴天的私仇不成?”
唐子安说:“我母妃丧命于孝贤元皇后那毒妇之手,她的儿子,也自然应当死在我手里。”
冰凌雪从来只当唐子安为权势不择手段,万没想到这一层,当初雎妃万千宠爱于一身,竟是惹来了杀身之祸。虽不能说孝贤皇后动了杀念也无可厚非。但说到底,一个没有背景的妃子,在后宫中不懂得藏芒避锋,到底走不得长远。只是那都是上一辈的仇怨了,苦了子清,白白受这一份锥心蚀骨的恨意。
冰凌雪稳住心绪:“所以当初孝贤元皇后根本不是急病而死,而是事败后被赐死?”
唐子安笑道:“父皇知道后,怒不可遏,当场赐白绫勒死了那毒妇,可是既忌惮孙家势力,又恐有心之人造谣生事,遂掩盖了消息,只说是急病而死,仍按皇后之礼葬入了皇陵。”
冰凌雪只觉得这些事情的真相让她恶心,恶心那些为了自己的权利可以利用和牺牲一切的所作所为。她想诘问唐子安,孝贤元皇后既然已经血债血偿,那这些和子清又有什么关系?子清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母后究竟是为何而死,可笑他对这个三弟念着手足之情多有容忍,可谁知别人竟是这样恨他入骨?当然,她不会问,她知道自己现在是冰凌雪,不是太子妃。
冰凌雪眼睛转了一转冷笑道:“所以王爷找我冰凌门,是想让我们和黑羽帮一样,愣头愣脑的去刺杀太子?”
唐子安盯着冰凌雪没有说话,似乎也在考虑这件事。
于是冰凌雪接着笑道:“王爷到底是少年心性,只知快意恩仇,那太子若真能被刺客所伤,黑羽帮的刺客也算数一数二,按理说王爷不是早就该得手了?可实际上又如何呢?”
唐子安手中转着茶杯,阴晴不定的看着冰凌雪道:“那冰凌掌门是个什么意思?”
冰凌雪道:“王爷不管有心无皇位,也是要争一争的,只想着刺杀,若是一直不成功,难不成等到太子登基,你一个亲王还能派刺客到宫里不成?只有王爷坐上了皇位,唐子清才能任由你杀剐不是吗?”
唐子安道:“唐子清权术之道颇深,所以朝廷中我的人比唐子清要少,还有一帮老顽固,打着什么正统,军功的名号,断不让父皇改立太子。党争之路不是更难?”
冰凌雪道:“太子一党,我自会为王爷削减,只是我要做到后,王爷可许给我什么?”
唐子安说:“那也要看看你献上礼厚不厚。”
冰凌雪道:“孝贤元皇后的娘家——左丞相孙家。”
唐子安听后哈哈大笑:“若是你能扳倒孙家,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就是!”
冰凌雪一字一顿道:“我要整个翼虎军的兵权。”
唐子安听后愣了愣,翼虎军三十万兵马,掌管整个金都及周边十六州,军中皆是精英,若是起兵造反,半日可屠尽金都,唐子安犹豫了。
冰凌雪笑道:“王爷莫怕,一如你要的是唐子清性命,我要的也只是权势罢了,以后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的兵权,自然也是王爷的。”
唐子安听后许久似有决绝地道出一声:“好!”
冰凌雪笑道:“王爷真是痛快人,我敬王爷一杯。”……
弱柳风和玉绫回在楼下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聊些闲话,一边留意着冰凌雪这边的动静,许久见唐子安和何景明出来,笑脸送走了二人,连忙回来寻冰凌雪。
“掌门,谈的如何?”弱柳风磕着瓜子问到。
“唐子安倒是没什么好说的,我怕的是何景明。虽然全程他一句话未说,看起来漫不经心,但是他偶尔的打量让我觉得要把人看透似的。”冰凌雪说。
“那要不要杀掉啊?”玉绫回也一边磕着瓜子一边问到,那语气就好像问冰凌雪嗑不嗑瓜子一样。
冰凌雪摇了摇头:“再看看吧。”说完又打了一下玉绫回的头道:“吃吃吃,吃胖了看你还有没有客人。”
玉绫回还未说什么,弱柳风赶忙接话道:“没了客人看我不饿她三天的。”
玉绫回笑着将手上缠的红绫一把向弱柳风打去:“你敢!”红绫带着风,箭一般的快,竟似有生命似的。
弱柳风笑着赶忙一个侧身,红绫落了偏,但余力还是将后面的一张漆几砸了个粉碎。
冰凌雪见了叹气道:“生意没有人家红袖好就算了,还费东西,怪不得收成年年在冰凌门垫底。对了,初十的时候你们让孟烟落在这等我,和唐子安会面我总不好带着凌漪。”
冯渢道:“阎罗啊,她来了别把人家吓走了……小绫绫你说是不是?”
玉绫回点头同意,冰凌雪道:“烟落到底是七杀之首,你俩打不过人家就别在这里酸,有本事当面叫人家阎罗试试啊!”
玉绫回缩了脖子连连摆手道:“不敢不敢。”
冰凌雪起身道:“我先回去了,叫烟落的事别给我忘了。”
冰凌雪才出门弱柳风就叹道:“这下好了,玉罗刹带着阎罗王,想想都替祁王爷晦气。”
话音刚落只听见门外传来冰凌雪的声音:“再让我听见你叫我玉罗刹,我拆了你这轻舞楼。”
玉绫回听了,咯咯地笑个不住。弱柳风抄起杯子又向玉绫回打去……
唐子安在回去的路上问何景明:“你看这冰凌雪怎么样?”
何景明满不在乎的说:“还用看吗?今天你从人家那讨着半分便宜了吗?”
唐子安皱了眉头:“以往合作,大家自然而然的会以我为尊,所以与其说是合作,更像是我的手下,可是这位玉罗刹可没有半分要听命与我的意思。”
何景明叹口气道:“行了,本来想找条好猎犬,这下可好,招了条狼来,别说听不听话了,肉不喂饱了,连你也能吃了。”
唐子安似自言自语道:“可是毕竟,狼比猎犬要厉害的多不是吗?”
何景明耸耸肩道:“你觉得好就好喽。”又翻翻白眼道:“我总觉得这个掌门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见过似的……”
唐子安见何景明没有再说下去也未放在心上,只吩咐道:“翼虎军的兵权,你处理一下,若是真的孙家能倒,我自然要把肉喂饱了人家。”
何景明点点头:“你说的这点倒是不错,我本来想玩玩心思,但一想,冰凌门定会生吞活剥了我,所以还是实在点比较好。”
唐子安不屑,知道景明是故意装弱,严肃道:“就算是大头给出去,下面的小头也好歹要剩下,三十万护城军,不是闹着玩的!”
何景明道:“你说这个冰凌雪怎么就看上兵权了呢?她一个江湖门派,户部刑部的那个官不比这个油水大?难不成还真如她所说,等王爷登基,只图个天下兵马骠骑大将军的苦衔?”
唐子安冷冷道:“管她有什么狼子野心,我等着就是,一届江湖草莽,能翻出什么花来?”
冰凌雪走后转到了红袖那里,将要动孙家的意思吩咐了下去,换下了面具斗篷才回了府。
红袖的动作够快,第三日上孙家一个子侄辈的人命官司就被翻了出来,孙家家大业大,下面的的小辈又多,不像孙肃宁为嫡系子孙,教育良好,旁系别支多斗鸡走狗之辈。
家中的大家长,也多不知道下面的小辈究竟在干些什么,只求别闹出事。外边的人看在孙家的面子上,对那些不肖子孙也是多有忌惮,因此别说人命官司,更令人发指的事,都被很好的压了下去。
而这次不知为何,此事惹得人们议论纷纷,各种言论甚嚣尘上,终于惊动了孙丞相。孙肃宁那日清早进来请安,孙丞相呆呆地立在窗前,看着晚秋萧瑟的寒风吹起一地凋零的残叶,沉沉地叹了一句:“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孙肃宁告慰道:“父亲不必烦心,我已经去解决了,府中冗杂沉弊已久,是当大刀阔斧的清理清理了。”
孙丞相回头,看着这个他引以为傲的儿子,眉宇之间尽是少年英气,不禁有些百感交集:“肃宁啊,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我孙家官袭三代,又出了个皇后,亲有太子,可谓位极人臣。然朝代尚有兴替,更何况我们一个家族啊!如今气运已到,岂是人力可逆?父亲只是觉得对不住你,你有才略,有抱负,而父亲却不能助你一臂之力,让你一展抱负,反而让你被这个家族拖累。让父亲就是一日归去也不得安心啊。”
孙肃宁立刻说到:“父亲这是哪里话,静安七尺男儿,上不能匡扶朝政,下不能荫蔽家族,如今又有何脸面敢再添父亲烦忧?”
孙丞相走到孙肃宁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宁儿,这家族怕是不能维持,我会去找太子,父亲一定会保住你,毕竟家族不堪与你何干?”
“父亲如何说出这消颓的话?不过是个人命官司,就算现在人言不善,可便是依法处置了,何至于牵连整个孙家?父亲万不要太悲观了。”孙肃宁又劝到。
“宁儿,父亲一生为官,自知什么祸能躲,什么难难逃,你看着吧,这件事情,远没完啊!”孙丞相说完转身离开了,孙肃宁看着父亲的背影,突然觉得,父亲老了。
而接下来的几个月,事情的发展远远超过人们的预期,孙家的各种恶事被一连串的揭发检举,买卖官位,夺人田产,草菅人命……孙家的各个族里都有被抓的人,被抄的家。往日里来往密切的达官贵人,如今生怕撇的不够干净。对世事向来抱有美好看法的孙肃宁一瞬间察觉到了世态炎凉,他也终于明白了父亲当时说的难不可逃并不是因为孙府治家不严,子弟败坏,而是孝贤元皇后已逝,皇上要动孙家的心思已久,孙府多年表面上的风光不过是父亲苦苦维持罢了。如今孙家如此兵败如山倒,不是孙家势力不如以前,也不是因为子弟不肖,而是皇上终于想弃了这颗棋子了,饶是孙家的势力再大,也不过是人臣罢了。朝中的人趋利避害,看懂了这层意思,哪里还有人肯帮忙呢?
孙肃宁不是一个脆弱的人,尽管最近家里的变故让他有些心力憔悴,但他仍和往常一样,人前并未透露出一丝颓唐的意思。这也让那些想看热闹的看客,大失所望。
孙肃宁想起前几日时太子府的初雪夜宴,那时他还不知道家里会有一日败落至此,想着又有太子在其中周旋,事情很快就可以解决,而如今可见世事本是难料。
这一年的冬天对于孙家来说是最冷也是最难熬到,年底的时候,孙丞相主动要求引咎卸印,告老还乡。皇上略做姿态,说孙家小辈纨绔,不该罪连丞相,然而并没有挽留。孙丞相是聪明的,这是最好的结果,至少,他和孙肃宁的命保住了。
这日孙肃宁下朝后被一路过的小太监拦住低声说道:“孙公子,太子殿下说让您今日得空去趟隆昌茶楼,有要事相商。”
孙肃宁到茶楼后熟门熟路的走进了一个隔间,一身便衣的唐子清果真正在等他。“殿下。”孙肃宁行礼道。
唐子清点点头示意他坐过来,等孙肃宁坐下后才开口:“舅舅如何了?可还好?”
孙肃宁道:“父亲也算见惯了兴败,倒是看得开,所以并无大碍。只是不知殿下这几日可也受到牵连?”
唐子清道:“已经尽力将损失降到最低了,但……罢了,静安你也要看开些,虽然孙家败落,但你的才能也是大家都看得到的,我一日在朝中,就不会让你受委屈。”
孙肃宁叹气道:“家父找过殿下了?”
唐子清点点头。
孙肃宁又道:“我到没什么看不开的,自我出生以来顺风顺水,如今遇此事知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反觉历练,比书上得来的更让人感悟,有些事早明白比晚明白好,而且哪有人这一生就什么好事都让你占全了呢?如今父亲没事我已经很欣慰了,只是累及殿下,孙家一倒,朝中支持殿下的势力被大大削减,只怕祁王有机可乘。”
唐子清道:“我会安排的,你也不要太为我出头,人人皆知你我为一党,如今要在人前避嫌,而且朝中需要培植新的势力,你只管去搜罗些新进低微的有才学之士就好。”
孙肃宁道:“孙家得以保全性命,全靠殿下周旋,这些小事自当尽心尽力。”
唐子清给孙肃宁倒了杯茶:“我派人送了些过冬的东西到你新府,以后有什么缺的只管来要,我知道你心气,但你也知道我们都是不看重这些身外之物的,只是这些东西也算是我为舅舅尽的孝心,你便是想还以后升官进爵后有的是机会还我,今日你断不可推辞。”孙肃宁还要说什么,唐子清看了看时辰道:“我要先回去了,你多小心。”
孙肃宁在唐子清走后,本来一直坚强的心被撕裂了一口,锦上添花之人众多,雪中送炭之人却是少之又少,孙肃宁仰脖一口饮尽杯中的茶,一滴泪落在茶杯,像被打磨过得的原石,坚硬,又初初绽放出夺人的光芒。
唐子清回府来面色暗沉,对于孙肃宁他是心疼的,对于孙府他是无奈的,对于自己他是失望的。唐子清迎着风口站着,冬日的寒风刀子似的割的人骨头疼,李忠见了,小心地过来说:“殿下还是加件衣服吧,这风硬,别病了。”
唐子清却充耳不闻,这时李初又说:“殿下还是避避吧,回头病了过给娘娘怎么办呢?”
唐子清深深吐出一口气:“雪儿今日如何了?”
李初忙说:“今的平安脉说是寒毒未犯,但是心内郁结,让娘娘放宽心,没开药,嘱咐了些吃食。”
唐子清道:“孙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她那么聪明,我想瞒她也是无能为力……”
李初道:“娘娘看殿下烦忧,自然心疼,殿下若是高兴些,娘娘自然也就好了。”
唐子清道:“所以我在这站站再回去,总不能连雪儿我都惹烦心了。”唐子清顿顿又道:“李忠,我让你查的事有眉目了吗?”
李忠答到:“这次孙丞相的事,虽然看起来是皇上在背后示意,但是这开端却不是皇上的意思,最初命案传出来是在市井之间,经手的官员也不是祁王的人,事情闹大后祁王和皇上看起来更像是顺水推舟,并不像一开始就谋划好的,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有机会使孙丞相免受牢狱之灾。”
唐子清想了想道:“我也觉得父皇这次对舅舅并未起杀心,对孙家很多事都做的尚有余地,若是父皇真的有动孙家的意思,断不会如此心慈手软。况且孙家一倒,吴家独大,皇上这么多年留着孙家就是想和吴家相互制约,没理由突然就弃了孙家这颗棋。除非……吴家父皇也不愿留了。”
“什么不愿留了?”唐子清回头,看见冰凌雪穿着黑身白帽的裘衣笑语盈盈地问他。
“怎么回来了也不进屋,这么冷的天,在外边立着干嘛?还得我出来请你。”冰凌雪笑着责怪。
唐子清连忙换上笑脸道:“才要进屋就被李忠拖住了,说起话来就忘了。你让菱花来叫一声就行了,这么冷的天出来干嘛?”
冰凌雪道:“我怕她请不动你,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唐子清走过去搂住冰凌雪并将脸埋在她裘衣的狐狸毛里瓮声瓮气的问:“嗯……什么事?”
冰凌雪伸手捂了捂他的耳朵,又揪着说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进去,你也别以为你装出来的没事能骗过我,我没那么不禁事,你不高兴了,有什么烦心事了,要通通告诉我,子清你不是单打独斗了,你有我,我是你的妻,你的喜乐忧愁,我都会和你一起分担,听见没?”
唐子清听后鼻子酸酸的眼睛热热的,为了不让雪儿看见,坚持着将脸埋在冰凌雪的毛领子里,依就瓮声瓮气地回了个:“嗯!”
冰凌雪摸摸唐子清的头温柔地说到:“以后不许什么事都瞒着我!”
唐子清抬起头说到:“可是今天大夫说你心气郁结……”
冰凌雪横了唐子清一眼:“我那是让你气的,才不是为了这些事愁的。”这下唐子清是真的笑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回走,吃了午饭,子清依旧急忙忙地出去处理事情了。
子清才走,冰凌雪却立刻没了笑意,身体也有些撑不住,头脑昏沉的躺回了榻上。
凌漪见了连忙支开众人道:“掌门这是何苦呢?大夫开的药也不吃,让你放宽心你也不肯,这正是寒冬,引出了病可怎么好?”
冰凌雪苦笑道:“我有什么可苦的?我亲手断送了孙家,亲手将子清推入今天这境地,亲眼看着他几个月来不得安睡,若是让他知道我病了,他定会认为又都是他的错失,我看着他在我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强颜欢笑的样子,凌漪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明明是我害得他如此,他却还在害怕我因他烦心而烦心,我有什么好?值得他如此相待!”
凌漪赶忙劝到:“掌门不要如此自责,你这么做也是为他好,若真是让殿下登基,将来兵戎相见,殿下如何得以保全?”
冰凌雪没有再说话,闭了眼,留下两行清泪,翻了身,面朝里睡了。冰凌雪也知道,自己有把握在皇上唐子安手中保得子清周全,可是她不知道,她能否从自己的剑下让子清全身而退,而且,她打心底里就不愿与子清为敌。
冰凌雪不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她认定的事情,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会坚持到底,她也知道在复仇与保全唐子清两件不可皆全的事情上,她所能做出的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可是她还是纠结了,她不敢去想唐子清的眼睛。那双一望便能望进她心底的眼睛。
这世上的人只有他,看穿了她的盔甲,看穿了她的清冷,看穿了她生命里看似热闹的繁华,看见了她的苦楚,看见了她的孤独,看见了她残破的人生。于是,一眼万年,一生一世,她在这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似乎可以幸福和安稳的余生。于是沉沦,于是深陷,于是宁可万劫不复也要贪恋。
冰凌雪昏昏沉沉的想着,不知多久唐子清回来了,睁眼瞧时天已经黑了。
唐子清一边脱了大衣一边轻声道:“怎么还睡着?回头晚上要睡不着了,也不点灯。”
冰凌雪怕被看出病势强笑道:“不想点灯,你也不许点。”
唐子清说到:“你要不要出去透透气,梅园的梅花开了,我带你去瞧瞧?”
冰凌雪也觉得一下午睡得昏沉,想出去走走,就仍旧穿了黑身白领的裘衣,和唐子清来了梅园。
梅园的石几上置了棋盘,冰凌雪见了问到:“杀一局?”
唐子清说:“好,那我陪你杀一局,也好好和你你说说话,这些日子忙的也没能好好陪陪你。”
冰凌雪往石几旁的矮榻里挪了挪,好让唐子清也坐上来。又一边问到:“你下午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唐子清说:“都差不多了,舅舅卸了任,很多事情反而好解决了。”
冰凌雪道:“那你朝中的人还有多少?”
唐子清:“虽折了有三分之一,但比子安的人也还是多的。”
冰凌雪:“你对子安以后有什么打算?”
唐子清:“只要他做的不太过分,我是不会和他计较的,他毕竟还小。”
冰凌雪气道:“哪里还小?你就是太善良了,早晚会被他害死!”
唐子清笑道:“怎么还急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明日母后让我带你进宫呢。”
冰凌雪问道:“怎么想起来叫我们进宫了?”
唐子清道:“年也过了,照例也该是进宫请安了。”
冰凌雪点头道:“我也有阵子没去宫里了,还是得提前准备准备。”说着叫菱花凌漪吩咐了明天进宫去的事宜,二人只顾说话,冰凌雪又觉得体力不支,所以棋没下完,留了残局就回了。
次日子陵一路疾跑地来寻子清,却只见到安歌在院子里和两只小鹿玩。
“安歌!你雪姐姐呢?”子陵急忙忙地问。
“雪姐姐今天一早就和唐大哥进宫了啊!”安歌一脸困惑地回答道。
子陵顿时捶手顿足道:“完了完了完了!”又对安歌道:“走多久了?”
安歌想了想道:“半个多时辰了吧……”
子陵赶忙拔腿又往宫中跑,带起的风卷的路旁的枯枝颤颤嗦嗦的,只听安歌在后面喊到:“哎——你先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啊?”
子陵头也不回地喊到:“皇后要给你唐大哥纳妃——我再不跑你雪姐姐就又有个妹妹了!”
唐子陵一路赶到皇后的宫殿,等着通传进去之后正看见御医给冰凌雪诊完脉向皇后回情:“太子妃娘娘体内寒气甚重,竟是老夫多年不曾见过,平日里又忧思倦怠,郁结于心,神身甚费,这……恐不易受孕啊!”
唐子陵听了赶忙过去请安打断了太医,皇后赐了座后,唐子陵一背过身拼命给唐子清使眼色。
未等唐子清反应皇后又开口道:“太子本和李将军一同成亲,这如今吴苑蓉都快生了,你们却一点动静没有,我本以为是这一年里太子公务繁忙,原来是太子妃身体不好,不过这也没什么,皇家好东西有的是,不愁养不好。如意,回头把我这里的人参挑最好的给太子妃拿回去。”皇后不紧不慢地向身旁的姑姑吩咐道。
冰凌雪正行礼谢恩,皇后又说到:“太子妃出身质朴,想必也心地纯良,虽说这身子能将养好,但储君总不能一直无嗣,太医既说太子妃长时耗心费力不好,我想不如安排个人和你一同分担分担太子府的事务,也好让你安心调理身子。不知太子妃意下如何啊?”
一番话说出,唐子清和冰凌雪皆是猝不及防,唐子陵在一旁听完像是喝了一盆醋,心里龇牙咧嘴又不好表现出来,忍的牙都要倒了。
冰凌雪还未开口唐子清反应过来赶忙跪下回道:“母后好意,只是清尚有政务思图,不想费心力耽于后院,还请母后宽恕。”
皇后看着跪在下面的两人仍不慌不忙柔声细语地说到:“太子勤于政务是好的,只是太不通情达理了,多个侧妃而已,又能襄助太子妃,只怕太子妃是愿意的,是吗?”
冰凌雪此时已经反应过来,皇后不会无缘无故的提起纳侧妃的事,多半与前朝有关,于是问到:“我倒是愿意找个帮手,只是不知这位佳人可也懂诗书账本?”
皇后听了笑道:“这个太子妃放心,左姒是左太傅的孙女,国子监祭酒的长女,知书达理,通經晓义,定会好好为太子妃打下手的。”
冰凌雪也笑道:“既如此,依雪也没什么不愿意的了,多谢母后为此事劳心。”
唐子清还欲再说些什么,被冰凌雪扯了扯衣袖阻止了,子陵三人告了退出来,还没走几步,唐子清一把扯了冰凌雪的袖子,死死盯着冰凌雪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你什么意思?”
冰凌雪和唐子陵一听这冷冰冰的语调立刻知道唐子清现在压了一团不小的火,冰凌雪到觉得意料之中,没什么反应。倒是唐子陵见了怕二人吵起来,连忙一脸陪笑的来拉:“哎呦!这天寒地冻的有什么话不能回去再说?雪姐你说是不是?”
唐子清侧过头,看着子陵,冷冷地问到:“你今天进宫就是为这件事是不是?你早知道了?”
子陵也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一团笑僵在脸上,牙都冻冷了。唐子清看看眼前的二人,重重的吐了口气,甩了袍子,负气先走了。唐子陵看着还站在原地的冰凌雪,不知道是追大哥好,还是等大嫂好,急得转了两转,又看着冰凌雪从出来就面无表情,呆呆地没了灵气,想着冰凌雪先下心里也肯定不好受。又堆起一脸的笑道:“大嫂,咱也回去吧,你别看大哥生气,等他明白过来就好了,哪有人不愿意要小妾的?”
冰凌雪听完看了子陵一眼,子陵瞬间明白说错了话,又连忙改口道:“我是说,大哥虽然不愿意要,是因为……没有心理准备……”说着感觉这么说也不对,只好闭嘴腹诽道,别人都是丈夫纳妾,妻子生气,他大哥家是妻子给丈夫纳妾丈夫生气,他也没见过这种情况,哪里知道怎么劝啊?
冰凌雪看着子陵呲着牙却锁着眉的发呆,心下好笑又心疼,只得先放下自己的情绪,对子陵说到:“好了,我们先回去吧。”
子陵和冰凌雪回了府时,只看见唐子清坐在殿中一言不发,整个殿里的下人连呼气都小心翼翼的,所有人都压抑的不敢弄出一丝声响。一旁的安歌瞧着大家的眼色,也不敢说话,只用眼神询问唐子陵。
唐子陵对安歌撇了撇嘴,又摇了摇头,示意安歌和他出去,安歌擦了墙边,一步步地小跑了出去后,子陵又干笑了两声道:“哈哈,大哥,我把大嫂送回来了啊,你们聊,我先走了,哈哈。”说完就脚底抹油地溜了。
冰凌雪也让快吓得喘不过气的下人们退下。唐子清依旧铁青着一张脸,看也不看冰凌雪。
冰凌雪走过去道:“还生气呢?”
唐子清不说话。
冰凌雪道:“今天皇后话说成那样,我能怎么说?”
唐子清冷冷道:“你就是不说话,我也能推了。”
冰凌雪道:“我总得看着皇后的面子。”
唐子清:“我见你答应的挺爽快的,为了给皇后面子你也够豁得出去的。”
冰凌雪故意气子清道:“对啊,皇后都那么夸我了,我也不好推辞啊!”
唐子清果然蹿了站起来道:“好好,你做你的贤妃淑媳,你既贤良淑德至此,又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冰凌雪见差不多了,也立起来,柔声相劝道:“好了,我故意气你的,连我都知道皇后为什么指给你这门亲事,你自己不知道?孙家已败,你如今朝中少了重要的帮手,左姒看起来出身不高只能做个侧妃,但其祖父三代都是鸿儒名师,门生遍天下,下面的小辈,新进的学子谁不给三分薄面?这正是可以为你培植新势力的可靠助力啊!”
唐子清听后良久似无奈又不甘地问了一句:“那你呢?我问你,那你呢?”
冰凌雪没有回答。
唐子清苦笑道:“枉我自诩才能不输满朝文武,如今却要靠委屈你来为我稳固朝中局面。我筹谋一生,不想既保不住亲族,又不能护妻子一片安乐,你说,我还有什么用?我有什么用?”唐子清一边说着一边一拳锤在茶几上,茶水飞溅,烫的唐子清手一片通红。
冰凌雪没想到子清会这么想,连忙扑过去抱住唐子清道:“子清,你说什么呢?你这是干什么呀!我冰凌雪看上的人,哪里没用了?”说着扳过唐子清的手来看,烫的不轻,但唐子清却像是没知觉似的动也不动。冰凌雪只好又好声劝到:“你断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也不是那戚戚怨怨的闺阁女子,你我既是夫妻,自然风雨同舟,我知道你为我着想,我难道就不为你盘算?如今情况下,什么是要紧的,你不清楚?有朝一日你失势,我难道能独善其身?再说了,这女子若是你看上了,非要娶进来,我断是不依,可如今,既为权益又有什么好认真的?”
唐子清听后紧紧抱住冰凌雪道:“可我答应过你,不会再娶别人……我不想你受委屈。”
冰凌雪拍拍子清的背道:“不委屈,不委屈,她一个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还能欺负得了我这恶贯江湖的玉罗刹?你要是觉得亏欠我,那就……那就……将来把皇后之位赔给我好了。”
子清知道不好再与冰凌雪辩驳,只好假装轻笑道:“好。”
冰凌雪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撒娇问道:“你有没有觉得我比你还‘狼子野心’?”
唐子清摸了摸冰凌雪的头宠溺地说道:“嗯,所以你才是我的太子妃,谁都不可替代。”
……
再说溜出去的子陵和安歌,两人其实并没走远,躲在附近看着动静,二人等了好久也没听见有争吵声砸东西声,正暗暗纳闷,却见冰凌雪和唐子清笑着一同走出来,招呼他们俩用午膳。
安歌一边慢慢蹭过去一边怼了怼子陵道:“你靠不靠谱啊?说的那么严重,这不好好的嘛!”
子陵笑着看着子清,却咬着牙低声对安歌道:“我也不知道啊!见机行事吧咱俩。”
午后,冰凌雪又去了轻舞楼,坐定后听见歌姬弹着琵琶,咿咿呀呀的唱着:金粉未消亡,闻得六朝香,满天涯烟草断人肠。怕催花信紧,风风雨雨,误了春光。
冰凌雪正烦着,叫来玉绫回:“唱的什么曲?换个高兴的。”
玉绫回赶忙喊到:“霏霏,换个欢快点的!”又扭头问到:“怎么了掌门?心情不好?”
冰凌雪没有回答,反问道:“弱柳风呢?”
玉绫回叹了口气道:“去接孟烟落了。”果真,才过不久就见弱柳风领着一个黑裘黑衣的女子进来,只见那女子身量高挑,发尽高束,圆脸圆眼,自带英气,腰间挎着一把黑皮兽首的长银匕首,不苟言笑,好不威风。惹得坊中饶是看惯了公子哥的女儿们,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当然,这些女儿中自然不包括玉绫回,玉绫回才见孟烟落进门就要溜,冰凌雪喝着酒道:“敢走了,我就让弱柳风断了你的酒喝。”玉绫回颓然地坐了回去。
一会儿弱柳风和孟烟落都进来了,等二人坐定,冰凌雪道:“烟落,这次为什么叫你来,渢姐和你说了吧。”
孟烟落点头。冰凌雪又接着说道:“嗯,想必过一会儿唐子安也就来了,你跟在我身边就是。”
孟烟落仍是点头,不说话。
冰凌雪又对弱柳风说:“左太傅的孙女,左姒,你们去查一查,尽快告诉我。”
弱柳风道:“怎么想起查她了?”
冰凌雪道:“皇后把她许给子清做侧妃了。”
一句话平平静静地说出口,座中三人俱是一惊,什么!!!
冰凌雪没回话,玉绫回愤愤道:“掌门你说吧,你想她怎么死,或者你想皇后怎么死,大不了咱们和紫珠说一声……”
话未说完,冰凌雪扶额无奈答道:“我谁也不想她们死,皇后是子清在后宫的重要支持,与左家联姻也对子清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只是想知道左姒是不是个安分的罢了。”
虽冰凌雪如此说,但座中人仍是不服气。弱柳风捡了把杏仁道:“唐子清虽算是龙章凤质,但是掌门配他也是绰绰有余了,怎么好还弄个侧妃来?再说了,妻不如妾,真进了门,你就不怕唐子清被抢了?”弱柳风望着冰凌雪说到。
冰凌雪掷了酒杯略恼道:“行了,你当我想不到么?只是孙家的事到底是我亏欠子清,和左氏联姻扭转颓势至少能让我觉得可以补偿子清一些,我心里也能好过点。”
弱柳风摇头:“掌门你处处为他打算,可别到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冰凌雪道:“这段缘分,本就是我强求的,我并不敢盼它久远,但是在分别那天不得不到来之前,我都会认真又珍惜的度过这场美梦里的每一天。”
玉绫回煞风景道:“掌门,你对别人有对殿下的十分之一好,这江湖也不会叫你玉罗刹了。放心吧,你对他这么好,他不会负你的。”
冰凌雪听后浅浅一笑道:“好了,给我把披风面具拿来换上吧,唐子安也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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