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深处有人家

第50章 中秋 · 打糍粑

  中秋将至,杏花村的空气里仿佛都渗进了甜意。新米入仓的踏实感,让这个节日更添了一份发自心底的丰足与喜悦。   这天清晨,村子中央那口最大的石臼被几个汉子“哼哧哼哧”地抬到了老槐树底下的空地上。接着,几套沉重的、带着长柄的木槌也被搬了出来。孩子们立刻围了上去,兴奋地叽叽喳喳。原来是一年一度的“打糍粑”要开始了。   奶奶和几位婶娘早已忙碌开来。大灶上的木甑子冒着滚滚白汽,新碾的糯米正在里面经历一场蜕变,浓郁的米香随风飘散,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都让开点,小心烫着!”旺财叔洪亮的声音响起,他和小山的爸用粗木杠抬着一甑蒸得晶莹剔透、热气腾腾的糯米饭,稳稳地走向石臼。白玉般的糯米饭被倾入洗净的石臼中,那股热浪和香气扑面而来。   “谁来头一槌?”旺财叔笑着环视围观的青壮年。这是荣誉,也是力气活。   “我来!”小山的爸当仁不让,握住了那根比晓阳胳膊还粗的木槌。另一个精壮的汉子也握住了另一根。   “嘿——!”两人颇有默契地轮流发力,沉重的木槌高高举起,然后带着风声,“嗵”地一声砸在糯米饭团中心。那团柔软而极具韧性的米饭被砸得凹陷下去,又迅速回弹,粘连着木槌,发出“噗嗤”的声响。   紧接着,另一根木槌落下,“嗵!”节奏开始加快。两根木槌此起彼伏,你一槌,我一槌,配合得天衣无缝。起初,还能看到清晰的米粒,但随着木槌不断地捶打、翻搅,米粒渐渐消失,融合成一团光滑、柔韧、冒着热气的白色米团。汗水从打糍粑的汉子额上滚落,滴在地上,但他们的脸上却洋溢着酣畅淋漓的笑容。   “加油!加油!”孩子们在一旁拍着手,兴奋地喊着号子。板凳被这热闹的场景感染,绕着人群快活地跑圈,汪汪直叫。   晓阳和小山一起兴奋地跑过去也想尝试,两人合力才勉强抱起一根木槌。那槌远比看起来沉重,他们踉踉跄跄,好不容易将槌头对准米团,用力砸下——“噗”,声音远不如大人们那般沉实有力,木槌反而被黏稠的米团牢牢吸住,差点拔不出来,逗得大人们哈哈大笑。   “使的是蛮力,不是巧劲!”爷爷在一旁笑着指导,“要借着它黏的劲儿,快起快落。”   虽然没能帮上大忙,但这种参与的快乐,却深深地印在了晓阳心里。   糯米饭团终于在反复捶打中变得无比细腻光滑,再也看不到一丝米粒的痕迹。这时,几位手脚利落的婶娘上前,用抹了熟油的双手,迅速将滚烫的米团从石臼中抱出,放到一旁铺满米粉的大案板上。她们像变魔术一样,将大团揪成小剂,搓揉按压,转眼间,一个个圆润可爱的白糍粑就做好了。有的还趁热包上豆沙馅、芝麻糖,做成更精致的口味。   奶奶将第一个做好的、圆圆的原味糍粑递给晓阳:“尝尝,这是咱们新米的第一口甜。”   晓阳小心地吹着气,咬了一小口。那糍粑外层沾着炒香的黄豆粉,内里软糯拉丝,入口是纯粹的米香和甘甜,温热的口感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是一种无比踏实和满足的滋味。   傍晚,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人们互相赠送着自家做好的糍粑,交换着不同口味,笑语声不绝于耳。月亮不知何时已升上天空,又大又圆,清辉洒满人间。   晓阳和爷爷奶奶坐在自家院子里的小桌旁,桌上插着香供月亮,还摆着圆圆的糍粑、红彤彤的石榴、以及奶奶特意做的几个简单小菜。   “奶奶,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和玉兔吗?”晓阳仰着头,好奇地问。   奶奶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她那特有的、悠缓的语调,讲起了另一个故事:“咱这杏花村的老辈子人啊,不说嫦娥。他们说,这月亮里头,住着一位‘月婆婆’。”   “月婆婆?”   “诶,”奶奶点点头,指着月亮上那些明暗交错的影子,“你看,那深色的地方,不是桂树,是月婆婆的院子。她呀,不捣药,她有一口跟咱家一样的大石臼,也在里头打糍粑哩!”   这个新奇的说法立刻吸引了晓阳。奶奶继续讲道:“月婆婆打的糍粑,那叫一个香,顺着月光都能飘下来。到了八月十五这天晚上,她就把打好的、最白最糯的糍粑,掰成一小块一小块,从天上撒下来。”   “撒下来?那我们怎么没捡到?”   “傻孩子,”奶奶笑了,“那糍粑落到人间,就化啦!化成了什么呢?化成了田里的露水,亮晶晶的,挂在那稻穗上、草叶上。所以啊,这中秋前后的露水,是带甜味的。用这露水泡新米,蒸出来的饭就格外香;用这露水煮茶,喝起来就格外润。”   奶奶看着晓阳听得入神的样子,轻声说:“月婆婆这是在用她的法子,尝尝咱们人间的收成,也帮咱们把明年的庄稼,都喂得甜甜的呢。”   这个朴素而充满土地气息的故事,让晓阳再看向那轮明月时,感觉它不再是那么遥远和冰冷。他咬着一口豆沙馅的糍粑,望着天上那轮银盘般的明月,月光如水,糍粑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