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深处有人家 · 第3章雨水 · 窗上的小鱼与听雨

　　清晨，晓阳是被一种细密柔和的声音唤醒的。不是板凳的爪子声，也不是奶奶的脚步声，是雨。不同于城市里敲打玻璃的噼啪声，这雨声更温柔。　　他拥着被子坐起，屋子里弥漫着雨天特有的、微凉的潮气。窗外灰蒙蒙一片，那种无所依靠的陌生感和想家的情绪，又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　　他穿上拖鞋走到堂屋的窗边。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将世界隔绝在外。他下意识地伸出食指，在冰凉潮湿的玻璃上画了起来。一条歪歪扭扭的、孤零零的小鱼，在白色的雾气里游弋。他画得很专注，仿佛这样就能游回到爸爸妈妈身边。　　身旁的光线暗了一下。晓阳抬头，看见爷爷不知何时站到了旁边，正低头看着他画的那条鱼。晓阳心里一紧，手指缩了回来，生怕爷爷嫌他弄脏了玻璃。　　爷爷却没说话，只是也抬起一根粗壮、指节分明的手指，在玻璃上画了起来。他画了一条更大、更沉稳的鱼，线条简练，尾巴饱满有力。然后，那有力的尾巴潇洒地一甩，恰好从晓阳的小鱼身上扫过，把它抹去了一小半。　　晓阳愣住了，怔怔地看着玻璃上那条沉稳的大鱼和自家小鱼残缺的尾巴。爷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晓阳好像察觉到爷爷一闪而过的笑意。　　“跟我来。”爷爷声音低沉，转身朝厨房门口走去。那里视角更好，能看清大半个院子。板凳立刻从它的小窝里钻出来，短尾巴摇得欢快，紧紧跟上。晓阳犹豫了一下，也慢吞吞地跟了过去。　　爷爷在厨房的门槛上坐了下来，板凳挨着爷爷的腿趴下。晓阳学着样子，也坐了下来。　　雨水从宽大的屋檐上汇成一股股细流，不间断地滴落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发出清脆又圆润的“嗒……嗒……嗒……”。　　院子里的老杏树，枯枝被雨水洗得黑亮，那些深红色的花苞吸饱了水分，胀鼓鼓的，仿佛随时会绽放。　　爷爷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雨，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这雨声一样，清晰地落入晓阳耳中：“听见没？” 　　晓阳茫然地看着他。　　爷爷没有转头，目光落在院中那单调而持续的滴水处，用那特有的、平缓的语调说：“像不像庙里的和尚，在敲木鱼？” 　　晓阳愣住了，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嗒……嗒……嗒……”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间隔均匀，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和安定感，真的像是无形的槌，敲在小水坑上，也轻轻敲在他那颗浮躁不安的心上。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嗯，”爷爷不再多说，目光投向远处的天空，“春雨贵如油，下得满街流。这雨啊，地里的植物们正高兴地欢呼着呢！” 　　晓阳不再觉得这雨声只是惹人烦闷的噪音了。他学着爷爷的样子，安静地坐着，看着雨水在院子里汇成涓涓细流，聚成一个个小水塘。板凳似乎也沉浸在这氛围里，鼻尖轻轻耸动，嗅着湿润的空气。　　胸口那股堵着的、想家的闷气，好像真的被这滴滴答答、周而复始的“木鱼声”，一点点地敲散了，化作了院子里流淌的浅浅水痕。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天地间最寻常的声音，也可以让心里变得……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