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活我不干了:辞职写小说去

第12章 心如针扎

  从那维也纳酒店往家回时,文达就想今晚住在哪儿?儿子家里房间是有,但过去住能合适吗?   李芳自始至终别说给自己说句话了,印象中连正眼都没瞧过自己;一直想逮住个和她相视一顾的机会,但一直没有——这与她同居一室别不别扭?更别说像在鲁南从前那样同床共枕了。   邱亲家闻听汪亲家外面要住宾馆,很不赞同,说来杭州自己家了,住宾馆酒店没这道理,他一人住着三室一厅房,宽敞着呢,拉文达去他那儿住。   虽说亲家,总共也才只见过不多几面,生分倒不生分但未脱客套,亦觉诸多不便,对他好心一再不肯;后还是汪皓西湖边儿订了家宾馆住。   次日上午,文达早早去了酒店,来宾们也渐次到来。   差十分十二点时,文达见那十二桌基本已坐满人。   其中两桌是汪皓朋友同学同事,又一桌是小邱的,余则是邱亲家亲友。要说外来的人,也还就文达、李芳。   接着吉时一到,外边鸣炮,室内奏乐,喜宴正式开始。   同鲁南风俗也并无二致,照例有主家轮桌敬酒环节。待敬酒人集中一起组成团队,文达顿觉队中自己着装过于非正式了。   汪皓、小邱自不必说,西装、纱裙,男帅女靓。   邱亲家背带黑裤配白衬衣,又打着粉红蝴蝶领结,尤显江南男子的绅士优雅,又兼一头后梳的乌发和滋润肤色,六十多岁人看去——犹壮年。   李芳则略施淡妆但嘴上抹了浅浅口红,着黑呢裙,上身是玫瑰红毛衣,打的领结是黑色,人显大气贵气却不失之俏,和温婉。   这半年多不见,李芳变化不小,比之前年轻多了,外表减龄得很,容貌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年青身影重现的味道和风姿。   那小男主角更是一身明晃晃、金灿灿的小皇帝装,赫然动人。   而唯自己一身日常便装,及至汪皓早上意识到,要去商场为文达现买,已是来之不及。   敬酒团队的排列顺序是,邱亲家、李芳、文达前面,后面是汪皓和小邱抱着旺秋。   敬第一桌时,邱亲家说完两句客套话,便请文达表心情。面对邱亲家的众亲朋,文达忽然怯场讲不出话来。   李芳见他支吾不清还声音哆嗦发颤,便接过话来说:“感谢各位亲友,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推掉很多事务,专程前来为旺秋的百日宴捧场道贺,分享我们的喜悦,再次感谢各位,祝亲友们近日有喜,喜事连连!”   邱亲家带头鼓掌叫好,亲友们也啧啧赞许。   教师出身的李芳作即席讲话,自是不在话下,又兼她声情并茂,落落大方,一时风头都在她身上,笑语盈盈、情意款款的姿容自是风采不一般。   文达忽然觉得现已高攀她不起了,让他感觉她的陌生,还像当初恋爱时那样觉得她神秘,并自惭形秽。   邱亲家也主动让贤,后面就都李芳为主说话。   文达却不知怎么慢慢退缩到了后面,以至汪皓他们身后,成了队尾和跟班。   只听旁边桌上客人说:“这娃一看就咱邱家孩子,嘴眼鼻子同邱巧的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邱巧长相随她爸,这孩子长得铁像他外公。”   文达低头装听不见。敬完一桌又往另一桌去时,走在后面的文达听见一句话,令他心如针扎。   “讲话的那位女士,是邱伯伯新找的伯母?他俩这穿着情侣装呢!”   接着另一个声音低语:“别乱说,那是邱伯伯亲家母——后面走那个是邱伯伯亲家爷。”   之前声音又说:“真是好妻无好汉——唉,倒是怪像个收破烂的!”   “可别把人给瞧扁了——听说,他当过局长呢,还会写!”   “唔?!······”   文达好出汗的老毛病又犯了,雨一样冒出来,一擦再擦的。   透过被汗淋湿的双眼,他看到——那句扎心的话并没说错——邱亲家、李芳也确是珠联壁合,那么般配的一对儿!   宴毕。下午文达见都辛苦一上午,便谁也不打扰谁也不让陪的自去城中心逛,直逛到暮色初降儿子打电话叫回家吃饭,方回。   吃了中午大餐都不怎么有胃口,国际国内形势话题也不好反来复去讲,别的话又早都说净尽;李芳上午的幽默风趣、溢光流彩亦换回丧冷的脸,无声的晚餐吃得各人都累得低垂着头。   文达觉出原因就在自己。   自己是这个家的多余人,讨嫌的人,或许各人心里都巴望着说:“你怎么还不赶紧走呢,只有你走了,我们才放松,才不那么心累,一家人又会其乐融融——大人小孩的欢声笑语飞出窗外去。”   返程车票是明早的,别话说过,明天就不过来也不打电话了。   邱亲家两只白胖温暖的手拉着,留文达多住几天,好好看看杭州,平时又不多有空来。   李芳回避这场面早溜进房间。   孙子旺秋也仍是文达一抱就哭。小邱倒是爸长爸短的叫。末了还是邱亲家和儿子陪文达出了小区,目送他消失在杭州夜色里。   看那街上华灯绽放,人流如潮,繁华万千。又见月上柳梢,才只一晃,旋即升到巍然楼厦剪出的不规则多边形蓝天上,与楼体上面霓虹灯,既融合一体,又竞相比美。   文达内心忽然分外柔软起来,像有个小虫子,在蠕动,啮啃,轻轻的······   他蓦地转过身来,大步流星的往御园小区走回。   又来到儿子的二十九号楼下。   除了母亲,在这个世界上他最亲最近的人,都在这二单元的711室里了。   他多么想再像小时候那样摸摸拧拧儿子的腮帮,再仔细瞅瞅白白胖胖却一抱他就哭的孙子——他竞还没抱成他呢——多想抱抱这虽长得像邱家人的自己亲孙子。   另外也有个侥幸念头:碰巧就李芳下楼,正好遇见——她没给自己说一句话,也没见她看自己一眼呢!俩人可是三十年的恋爱与婚姻······   文达知道这些想法都实现不了,他不过就是来儿子家门前,站站。   这些他最亲的人,每天来来回回从这儿走过,地上会留下脚印儿,空气里会留下说话回声儿,以及呼吸过的口气。   自己置身其中,闻着听着看着,就仿佛和他们——是在一起······   侥幸还真就来了。   随着单元门一声响,他听到李芳说话声了,接着是邱亲家的声音,两人一前一后出来,然后便一左一右的走着。   文达忙就快闪到柳丛后面。   见他们走到不远不近处,便猫腰跟上。   拐向偏僻的步道上时,一眼看不见,二人身影不知消失在哪个路口了。   他们去了哪儿?是饭后小区里遛弯,活动活动筋骨,还是······去了邱亲家住处······   文达想要去追寻,这时一阵晕眩上来,不能自持的瘫蹲下,坐到跟前的凉石头上。   好一阵他才缓过神儿来,手触衣衫,早已泪湿满襟。   站起身来,他突然像贼一样狂奔而去。   来到住处,他也没进去,只在旁边西子湖畔逡巡······   良久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