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活我不干了：辞职写小说去 · 第10章回乡受辱

　　文达告假赶回老家，见三老爷家里可多人正忙活。　　充气门、大幡小幡正搭建，灵棚灵桌倒布置好了。文达看一眼灵桌上三老爷面带微笑的黑白照，哭着一头钻进灵屋。　　棺前孝子打头的大叔，就对文达说：“好了，别哭了，你三老爷是昨下午一点整，人睡着了走的，没受一点儿罪。”说着伸出三个手指头，“差三岁就满百了，在咱村活年纪最大的里头能排这个——”手指又多伸出一个变四个指头。“你去吧大侄儿，外边儿看看你三胜老爷怎么安排的。” 　　文达出来穿上孝衣，因三老爷高寿属喜丧，白衣上就有个红布条儿。　　帮他穿衣的族弟文喜听他尚不知自己差使，引门前看墙上贴的执事榜，上面写着总管是汪三胜老爷；文喜指一行字说：“看见吗，大哥？让你跪棚。” 　　文达过去工作忙，老家诸事参予不多，好些事宜也不大懂，却知这跪棚是白事上的苦活——惯常派他差都是象征性挂个名，要不就挂账子之类文雅闲差。　　文喜看文达一眼，说昨天商量事，三胜老爷把这差给他，在场人都认为不妥；说他当过局长，也不是小年纪了，又从没作过这事，何况——别说在汪家门、在苇湖村，就是全镇当过的官中，他也是最大的了，让他跪人，这不是自掉汪家的官价儿吗？　　三胜老爷硬不听，说让他当过官的跪人，这正说明汪家礼重——他年纪多大？就是八十，他也是孙辈，又他这支的长子长孙，他三老爷死，他跪人不该？！谁再说什么，便拍桌子，还扬言要走人、不当这总管了······ 　　“大哥，你是不是哪事上得罪过他，你可得提防着点儿！”文喜在镇小学当教师，受过文达帮助，句句都说的贴心。　　文达不语，直往长辈多的那桌人前去问候，也得到热情回应，唯三胜长辈冷丁一句：“我以为见不着你了呢？！······” 　　说去年、今年春节都没见他去拜年，又说几年几年没见他了。　　文达一一解释。坐中一族叔扯换话题又被三胜长辈扯回，问文达那娘几个呢？　　闻听杭州没来，便撅着胡子说：“你上下两庄上打听打听，有你们这样的吗？你亲三老爷死，妻子不来儿子儿媳妇不到。当年你老爷、你爹死，你三老爷哭得翻身打滚，老少一家人没白没黑的给你家忙，你这还应名在外面当过领导——还懂点熊人事吧？！” 　　另一位族叔就替文达说，汪晧新添小孩再又疫情。　　三胜长辈不再言语，找话又说：“我这也多长时间不见你了，局长那官你当好好的，它蛰人还是烫手你撂了它·····还听说，你房子让法院收了，退休金——” 　　众人忙掐住话头：“正商量晚上坐席事的——这把呱拉哪去了又？”“厨房等着要人数——快着定下来······” 　　文达为桌上茶杯续过水，方恭敬向三胜诸长辈告退。　　文喜说得罪他，文达哪里就敢？他年纪虽不最长（与文达父亲相仿），但辈儿高。三老爷这一死，三胜——这另一个三老爷——辈高的就只他了，正经汪氏族长，族事都他拍板。　　但族长对文达有误会。祝宏图当初要干办公室主任，通过妻方与三胜长辈这边姻亲说这事。当时考虑祝宏图也是块料子，又老家长出面说话，也就应下。　　哪想祝宏图私报发票又让镇街安排小姨子工作事发，这岂有再用他之理？　　三胜长辈就认为文达说话不算话，没给面子，更拿他这族长没当回事，心里从此就有了疙瘩。　　从今天见面说话看，这疙瘩仍还不小。　　第二天对外正式开门，紧挨灵棚边上铺块一米见方草苫子，文达身着孝衣跪上面。　　跪要双膝着地，腰背挺直，头正肩平，目视前方。凡外戚外客吊唁，文达均须俯身下拜叩头。　　跪棚时间，从开门之日至大后天中午一点出殡，每天早七点到晚七点。　　初时文达姿势僵硬别扭，也难看，经指点后就中规中距，动作到位自然了。　　开门这天果然客多。三老爷家的五叔数他客最多，他是镇民政办主任，外面拉的场大扯；有那镇上、县里来的也认识文达，还近前打招呼。　　一上午忙得文达连口水没喝，中午吃饭一上桌“咔咔”几口——一个馒头就下去一半。　　叨着菜正吃得香，过来个人俯身耳语：“三胜老爷说，跪棚的人吃饭在位上，不能上桌，客人随时有来的，别失了礼。” 　　“哪有这样规定的，跪棚人不上桌吃饭，——就不能找人替换替换？”同桌人转又对文达说，“就在这吃！少磕一个能怎样？就不去！” 　　文达感激看一眼说话人，仍端碗菜拿馒头去了。　　一大会子不见人来，又喝不少水，文达趁空去外面厕所小解。　　隔墙传来女厕说话声：“······跪棚的那个——看着像大表舅家的文达大哥？” 　　“不是他是谁？” 　　“老成这样我都不敢认了——前年见时，还可有派头了，一看就大干部，脸有红似白，老远就觉光彩照人——一两年不见像换了个人······出巴邋遢的跟个农村老头样。” 　　“没比这还准了，人要过太好，天老爷就出来降他的强······十里八乡出去的，谁能强过他，官、钱、儿子儿媳······真是要嘛有嘛。他可就改常，人也是都有混蛋的时候，正干好好的官辞了，要去写什么，又没写成，还让妮子坑了，房子退休金都没了，妻子也走了儿子也不理他。就光他一个人在外面租房住。可怜！都说他脑子坏了，人有毛病······” 　　文达呆怔在那儿，一时忘了小解。　　回来时见唁客正旺，才跪下，三胜长辈三步并作两步过来，吵呼文达偷懒脱滑，前面好几拨人没受他跪。　　文达听着他数落，见有吊客三鞠躬毕，等人到面前时，即俯身叩头。　　“使不得局长！”对方忙双手搀文达。　　三胜长辈近前热情招呼客人。　　客人对三胜长辈说：“这我老领导，过去我当卫生院长，还是汪局长提的。” 　　三胜长辈过去在村委任过职，认识这人，也知道他现又高升当了副镇长，就头向文达一歪，对客人说：“他是我孙子。” 　　客人眉头一皱说：“家里没有年青的了，你们让汪局长作这个？！” 　　三胜长辈答非所问的连说“是是是”。　　客人见唁客来往不断，再不快告辞有碍文达工作，便对兀自跪着的文达一浅身，毕恭毕敬叫声“局长”，道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