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异残渊卷轴

第二十七章 再等可就跑了

  宋国·怀胤卷   我的王兄公子琛是个极其要强之人,他说不娶薛国五公主,誓要绝食三日,于是发愤图强,忍饥挨饿,以表决心,奈何第一日后便被父王关起门来在殿上从早到晚骂了个狗血喷头,据说出门的时候乃是被崔成扶着出门的。崔成后来给我绘声绘色描述的时候,坚称王兄硬是拖着最后一口傲气站着出的殿门。哦,崔成乃是他的跟班加我的狗腿子……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王兄与薛国五公主的婚约定在了明年春后。我后来带着灼灼八卦之心跑去王兄的寝宫时,难得看到他一脸哀怨的借酒浇愁。   “华盛,你是不知道……那薛国的五公主……颇有悍名……”王兄哀怨的小眼神仰望着天空,显得多么的愁肠百转。   “你怎知道?”我替王兄托着酒坛子,“你见过那五公主了么?”   王兄摇了摇头,“未曾……”   “那便是道听途说?”   王兄鼓着腮帮子,咬着银牙,“女子最重名节,那五公主能传出彪悍名节出来,可见……哎……”   我很为王兄未来的婚姻生活感到担忧,更为父王替王兄寻了这一门亲事愈加的愤愤难平,“那……要不你再绝食三日?”   王兄一口酒呛在了喉咙里,张牙舞爪的抠着喉咙狠狠咳嗽了好一阵子,约莫还回忆了一番父王痛骂他的场景,最后幽幽怨怨的将我的酒坛子稳重的接了过去,“好妹妹,王兄是心如死灰了,只盼你稍有些良心,日后若是王兄受你王嫂的气了,你可千万要站在我这边,以免……以免母后不分青红皂白……”   “王兄,你放心好了,再怎么说,那五公主也唤母后一声表姨母,定然……不会太欺负你吧?”我忐忑的拉着王兄的手,做出十分关心关切的模样。   王兄泄气道:“谁知道呢……”   王兄如此没有气节的样子我从前近乎不曾见过,但自从王嫂嫁到曹国,王兄这幅模样竟诚心诚意的变成了心甘情愿,我后来琢磨出一番道理,那便是女子无论如何的彪悍,但只要长得好看嘛,彪悍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诚然,那便是后话了。   王兄的亲事定了不久,我便因为爬了一回树,救了一只鸟儿,摔了一回跤,被父王严厉斥责并禁了一月的足,我那时坐在窗前很是伤情,但王兄提着他捉鱼的兜儿来找我时,竟全然不当回事,我瞧着他一脸悠闲,尚且有心情摸鱼抓鸟,并叫跟班崔成将我房前的合欢树砍了时,我痛定思痛,决议日后再也不多管闲事。诚然,我当时救那只雏鸟大约是稍微动了点恻隐之心,譬如如果是一只成年的鸟儿,或许我还会弄下来做一只烤鸟也不一定。   禁足一月后,父王见我恹恹不快,母后见我楚楚可怜,当即同意了王兄带着我去郑国参加太子的宴会。但王兄后来告诉我,父王如此痛快的让我走出王宫,乃是想要我借此机会,相与相与别国的公子们,但那时他沉浸在对未来婚姻生活的无限怅惘之中,我沉浸在天高云阔的不竭兴奋之中,哪里会想到大人们的为之计长远。且那时我正是豆蔻年华,以为说亲事离我尚远,又有王兄与薛国五公主这么不靠谱的一桩珠玉在前,对男欢女爱之事,实在提不起兴趣。再者,父王更是循规蹈矩惯了,竟不知各诸侯国怠慢天子之心日渐凸显,此次去到郑国的,不过五六个诸侯国罢了。想想各国公子们举杯交盏,左右顾盼之下,皆是你眼中是我,我眼中是你,再远一点看去,你眼中依旧是我,我眼中依旧是你……那冷清又清冷的场景,不可谓不空前呐。   还未去过郑国时,王兄常带着我在郑曹边界之地多有游玩,但游玩嘛,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此番去郑地,却讲究的是个太子的天时地利人和,我后来琢磨,选在如此憋闷的炎炎夏日举办宴会,莫不是……说书先生曾言,郑地多美人,顾盼便生姿,袅袅婀娜色,清风抚纱衣,嗯……定然是如此!   我同婢女阿月坐在河边的青石上,看着王兄肆无忌惮的同崔成并几个侍卫在河滩里放风摸鱼,若不细想,还以为当初被父王禁足的乃是王兄而不是我,我托着腮惆怅不已,此刻日头西斜,头顶上的大树倒影在河滩的水中,烦躁之下我看见水里自己的面容十分清晰,堪堪便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模样,虽已有了几分姿色,但同说书先生口中的郑地美人比起来,那可真是逊色不少,一想到初入郑地便要成为姿色平平的曹国公主,我真是……惆怅不已!   王兄欢快的声音简直响彻了整个云霄,我百无聊赖的踢了踢河边的石子,俯身将手放进温热的水中浣洗,然后起身甩了甩手,阿月赶紧上前掏出手帕替我擦干,我有些不耐烦,但也不便拂她,便任凭她摆弄手臂,“我要去走走,看看有什么野果子可以摘。”   “这怎么能,不若叫崔成带几个人去看看?”阿月紧张的将帕子收好,转身就欲喊崔成,我不满的截断她:“麻烦,那我不去了,我要出恭!”说罢不再理她,自顾自向马车停留的侧面走去,“公主,你慢点,等等我们……”   阿月说完,一直候在树后的四个小宫女快步的跟了上来,我走得快,回头指了指那四个小的,“你们别跟太紧了……”   阿月愣了愣,“那奴婢跟着,绝对不跟紧了。”   我满意的点了点头,径直朝着路边高高的灌木丛去,瞧着四周灌木茂盛,离马车边侍卫站着的地方也远,便蹿了进去,还是不放心,又朝着阿月的方向看了看,她堪堪能看见我小半截身子,我甚是满意,便蹲下身子小解起来,待解完,整好衣装,碰得身旁灌木丛晃荡摇曳,这才发现半截衣衫挂在了灌木丛的荆棘上,我焦躁的用力拉扯了扯,竟扯不下来,待要再扯,却见灌木丛一阵窸窣,眼中一抹深灰浮动,我大惊之下,止住了动作,抬眼却见一双灵动的眼睛从灌木丛里扫射了过来。   四目相对之际,我脑中一片空白,“他刚刚有没有看见?有没有……听见?”我的脸忽然就滚烫起来,却见他一片淡然的冲我抬了抬手指“嘘”,我愣了愣,眼前的男子年级约莫与我相仿,应该不是刺客吧?他举着一只小弓,满弓一只利箭,我喉头微动,不动声色的朝着身后迈开了一条腿,但他只冲我“嘘”了一声,便不再理我,而是满弓朝着一个方向,虎视眈眈的看着,我又是好奇又是心惊,他若是想杀我,不必等我发现吧?犹豫之间已经不自觉探着身子,弓着腰,同他一起看过去。   原来他聚精会神看着的,不过是一只灰兔,且那灰兔动作并不灵敏,不知他在等什么,我很为他着急,万一兔子发现动静跑了怎么办,“你为何不射?”   “再等等!”嗯,声音还挺好听!   “再等可就跑了。”我不由着急。   “不会!”他言辞笃定,我隔着一排灌木丛艰难的探着身子,想着你说不会,我倒要叫你看看到底会不会。正要再扯衣衫,却听见“嗖”的一声,他的箭已经射了出去,但射中的却不是一只兔子,而是两只。   “原来你在等这个。”我心下大喜,两只兔子并排着,被一只箭串了起来,他快步走了上去,捡拾起来两只还在挣扎的兔子,随后朝着我跑了过来,奔跑之际还瞥了一眼我身后的动静,我此刻才想起来,这气氛有些尴尬,我努力扯了扯被缠着的衣衫,一阵脸红。   “公主,你好了么?”阿月关切的的声音传过来,男子不由得朝着更高的一从灌木丛隐去。   “你是……曹国公主?”男子提着兔子,微笑的看着我。   “你……你怎知道?你适才……你……”我一阵窘迫,“快好了。”然后冲着身后大喊,喊完顿觉有了些底气,便怒气冲冲的看着男子道,“你个登徒子,你适才隐在此处,到底想要作何?”我原想问他为何不早一点有动静,但那话确实说不出口。   “我要作何,你还不知么?”说罢,将兔子一把甩给了我,我本能的竟伸手接了过来,又见他拔出腰间佩刀,“唰唰”便割断了缠在荆棘上的衣衫,“你……”   我话未出口,男子已收刀回鞘,“马车阵旗乃是曹字,一入郑地十里便有驿站,放心吧,郑公可不敢让此处有登徒子出没!”   “你也是来……”我有些纳罕,“你是哪国人?”   “公主……”阿月又焦急的唤了起来,我若是叫人知道出恭之际与男子私会,岂不丢人,又气阿月此刻打断我,我懊恼的转过身子,对着阿月道,“就好了就好了,别催啦!”回身之际,阿月已经近身跟前,“你先别过来……”   “公主,你手中那是?”阿月大惊之下,已经不管我的吩咐,快步奔到了我跟前,我慌乱的转身想要叫阿月别伤害那男子,却哪里还有半分他的影子,阿月逡巡四周,并未发现有人,这才来到我跟前,一把抓过尚有奄奄一息的兔子,“公主,这两只兔子从何而来?”   从何而来……若非她打扰,我如今已经问出那男子的身份,一想到我隔着一从荆棘在他面前……更重要的是他竟知道我的身份,而我对他一无所知,他不会是哪国的什么侍卫或者郑国的人吧?万一此事叫他传出去……我还要不要做人?   “此事你若是敢传出去,天涯海角我也不放过你!”我冲着四周大喊,惊得飞鸟骤起。   阿月闻言大惊失色,拔出头上发簪便做蓄势待发之状,我一把推开她,“若是遇见射箭的,你连别人身子也近不了,快把簪子收起来。”我没好气的再也不管阿月,踩着荆棘丛朝着马车走去。   “公主……你等等我!”   “还有,在郑国不准唤我公主!”   “诺,那奴婢……”   “阿月啊,不是我说你,就你那三脚猫功夫在外可怎么保护我,要不这样……你还是跟着褚侍卫学学用弓吧!实在不成,学学用矛也行!”   “……公主……奴婢还是得闲的时候去找褚侍卫学学用弓吧!”   阿月愁眉不展,我甚满意,“对了,等会告诉王兄,说这兔子……”   “是公主捡的?”   我沉吟,捡的肯定骗不了王兄,但我着实不想将刚才那番际遇再叫人知道,“就说是你射的!”   “可公主……”   “别再唤我公主了,若不是你……算了,以后出门在外,唤我姑娘即可!”   “可……姑娘,奴不会射箭呀!”阿月眉毛拧成一团,“再说,姑娘您看看,这短箭可非一般人能持有。”说罢,将短箭拔了出来,举到我跟前,“姑娘,适才定是有人胁迫你?你是不是还与那人说话来着?”   “你眼花了,我什么也没见着,哪里来的什么人!”我循着来路,王兄他们已经将捉来的鱼架好,我便将短箭收进了袖中,顿了顿,“记住,以后不准提起此事。旁人问起,你便一口咬定……是你捡来的算了。”   “我?”阿月见我目光凌厉,只得点了点头,“是……是奴婢捡拾的。”   可叹我一直担心王兄会质疑两只兔子的来历,但他见阿月扯谎,只抬眼看了看那兔子的伤口,却并无言语,头也不抬的叫崔成拿去同捉来的鱼一起烤了。   日落十分到达驿站之时,方听闻宋国同陈国已结伴离去,我在房中抽出那只短箭,回想了一番那男子的模样,生的虽俊俏,声音也清脆,但他一身粗衣,想来不过是宋国抑或是陈国,又或者乃是郑国的一介侍卫或庶民罢了,我同他亦不过是一场无疾而终的相遇,且场景可不算美好,如此一番思量,又仔细揣摩了一番那黑色中镶着银色花纹的短箭,精致模样又似乎不是一般侍卫所用,我躺倒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着以往每年父王都会同意我同王兄在中元节之日去王宫附近的街市上闲逛一日,从未有过与陌生男子相遇的情形,更未有如今日这般的照面,可气的是他还知晓我的身份,虽他一定不是那种将此事到处宣扬之人,但……但我为何如此笃定……   此去郑国荥阳王都途径六七座驿站,在第一个驿站后,王兄便叫人替我取来了男子外裳,还叫崔成传话说,女子在外多有不便,还要我假扮成曹国大夫之子,我踢了崔成一脚,叫阿月逼着崔成穿上了阿月的衣裳,并化了女子的装扮,这才满心欢喜的将他推出了门外。   一路上,王兄快马加鞭,每到一个驿站,询问可有其他诸侯国公子踪迹,但得来的回答总是说我们曹国晚了一步。我不由失望,王兄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老弟,看来咱们是追不上那人了。”   我大惊,“我们要追何人?”   “难道你不想追那射箭之人?”王兄故作疑惑的看着我,“啊……我以为你深藏那只短箭,必定对那射箭之人十分的钦佩,想要认识认识,不想原来王兄是误会了。”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的?”   “啊,说到此事,你王兄我虽然有些个不羁,但兵器剑法,行军布阵还是有些见识的,难道你以为王兄真会信了你的鬼扯,以为天上会掉兔子不成?”   我由衷的以为王兄是个时常糊涂之人,每每与他相处都是一副老不正经,浑水摸鱼的败家子形象,但不知为何,却总能听到大夫们恭维他功于心计,有勇有谋,那时我深深的为父王有这么一群老眼昏花的群臣感到过一丝丝的遗憾……   “那依你之见,这短箭会是谁的?”我不甘示弱,将袖中短箭抽出,递到他眼前,他取过短箭,像提捏一条蚯蚓一般的看了看,然后又甩给我,“是谁的,到时候试一试便知晓了。”   “如何试呢?”我来了兴致。   “这如何试嘛,你王兄我着实还未想好,不若……我再请他射两只兔子怎样?”王兄贱兮兮的看着我,我不由光火,一把将他的发髻扯着,王兄吃痛大叫,“华盛,快放手,快放手……”   “就不放,看你以后还敢取笑我。”   “你再不放手,我可不客气啦。”王兄捂着脑袋,龇牙咧嘴。   “哼……你敢吗?”   “不敢不敢……你是我王姐,我唤你王姐还不成吗?赶紧放手,我真不敢了。”   我满意的松了手,“可惜不论是陈国还是宋国,可都没有想要等我们一步的打算。过两日便到荥阳,我要随你入郑宫去。”   “那可不行。”王兄整理衣冠,“太子性情未知,又加上男女有别,虽你着了男装,但总归不能在外有失体统,否则失了你我的脸面是小,失了父王母后的脸面可是事大。我会着侍卫跟着你在王都逛逛,待宴会结束,王兄再带你游山玩水,何必要去宴会上与他人逢迎。”   我有些不愿,王兄又道:“届时我替你问问这短箭的主人如何?”   “千万别!”我赶紧拉住王兄的胳膊,“我那时是想让阿月学这射箭之术来着,但近日我却又不想教阿月学了,褚侍卫的技艺想来也不一定输给这个人。”我不过是想当面叫此人答应我,不准将那日之事说出去罢了,若是能知道他身份自然是好,但万一适得其反,叫旁人知道了此事,岂非丢脸。   “阿月这般上进么?回头我就吩咐褚侍卫,叫她收了阿月这个徒弟,学学骑射,定能更好的护你。”王兄意味深长,“我一直觉得阿月适合耍长矛来着……可惜了可惜了……”   我斜眼瞥见阿月的额头上沁出粒粒汗珠子,两只手拽着拳头,好似在狠做一番决心,不由得失笑着凑近她耳边:“待到了郑国王都,你陪我去陈国和宋国驿站瞧瞧?”   荥阳城的街市简直热闹得水泄不通,概因来了几个诸侯国的贵人,一时街市上叫卖之人,赶集之人,个个想着办法的偷瞧着我们的马车,我本欲掀开车帘瞧上一眼那街市与曹国有何不同,但被王兄一把按住了手,“出门在外,小心为上,切莫要人瞧去了你的容貌。”   “王兄,我乃男子装扮,何须惧怕!”我不以为意。   “……也是,即便被郑国美人比了下去,他们哪里知晓你乃是高贵的曹国华盛公主。哪怕日后知晓了,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顿时气急,“何人会后悔?”   “哦,我听闻陈国公子与宋国公子已到王都三日有余,他们该不会混在人群里罢?”王兄煞有介事的准备掀开车帘,我正自琢磨他的此番话好有道理,便一把打掉他的手,认真道:“王兄,王妹窃以为我们初到郑地,一切确是应当小心谨慎为是!”   “王妹如此这般深明大义,王兄我很是欣慰呀!”说罢,王兄伸手想要摸摸我的头,继而转为了拍拍我的肩膀。   安顿我们的驿站乃是离王宫最远的,王兄为此有些不快,可以想见曹国如今已不大受他国重视,但我却觉无所谓。我们到郑国王都后,据闻太子已无耐心等待其他诸侯国的公子世子们,便在当夜宴邀众人,齐聚王宫。后来我们才晓得,曹国竟是最后一个抵达的诸侯国,我们到来后,再无人抵达郑国王都,此番却也免去太子好一番尴尬,王兄在宴会上得了太子的欢喜,可算扬眉吐气了。   此后数日,王兄不是在郑国王宫宴饮就是在近郊陪着太子并诸侯国的公子们骑射游猎,我同阿月实在百无聊赖,只得装扮成游士四处闲逛,远远还跟着好几个侍从,有时兴致来了,便躲开侍从们的视线,溜进酒肆花楼,学着大人模样吃喝玩乐,不出数日,王都好吃好玩的地方近乎都被我们踏了个遍。若是闲逛得累了便索性和阿月就近找间客栈歇下,好在侍从们也并不愿打扰王兄与太子及诸公子的逢迎,便也由得我女扮男装到处招摇。   这日天气沉闷,我同阿月打听到郑国奇南山有一绝佳避暑胜地,听闻山里有一处奇景,便是奇南山山脉有一个山洞,洞中有奇南山唯一的清泉流出,若人在外大声呼喊,那泉水便如瀑布一般流出,为路过行人解渴,郑地人视为“喊泉”,乃是郑地有名的八景之一,我和阿月从未见过,是以初次听闻便生了十足的好奇心,连日炎热,想着山里凉快,于是简装出行,好在一路上竟也有去山上观景之人,但奇南山乃是郑地王都近郊的一座低矮山头,除了这一景之外,奇南山山花虽烂漫,但里里外外着实无甚好看,我和阿月围在一群不认识的人身后也对着那喊泉喊了不过三五次便失了兴致,恰好此时竟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虽是凉爽,但雨势太大,前来观景的众人早已顾不得避雨,纷纷抱头往山下窜去。   “公……姑娘,这雨下得渗人,奴婢从未见过这般大的雨,咱们也赶紧下山去吧,车夫还等着我们呢。”阿月适时的显示出了她的远见。   不多时,电闪雷鸣,我和阿月连滚带爬的从山上下来时,车夫在山下拴马桩旁的凉亭里已经急得团团转了,我们冲上马车,因雨势太大,连马也不太听使唤。   “阿月,不如叫车夫待雨停了再走吧。”我听见那雷声打得可怖,不无担忧。   “姑娘,原是趁着这儿会路还好走,得赶紧回城里才是。若待会雨浸了路面,车辙陷进泥里,便想走也走不成了。”阿月说罢,探出头去,“李大爷,你快些赶车,我家姑娘怕雷声。”   这真是漫漫夏日,我见过的最大一场雨了。雨声伴着雷声,好似要将整座齐南山劈开一般,好在我们此行雇的马车还算牢实,路上虽有积水,却是稳稳的跑着,正如此想,却不曾想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我和阿月面面相觑,不明所以,阿月赶紧掀开车帘问,“李大爷,为何停车?”   “阿月姑娘,这马不听使唤,老奴也不知为何呀。”李大爷一身湿透,皱着眉头催促着马。   我见那马无论车夫如何扬鞭,都不肯往前一步,又见雨势不减,吩咐阿月道,“你去帮忙!”   “诺。”阿月向前一步,抓过车夫手中马鞭,“啪啪”两声,阿月乃是练家子,力道比车夫大了不知多少,抽的马顿时不管不顾的跑起来,“啊哟,阿月姑娘,你轻些,这可是老奴的命根子呀。”   “瞧你说的,马有个好歹,我家姑娘赔你便是。但我瞧你这马却不是个体谅主人的好畜生,该不会是老了,跑不动了吧。”阿月戏谑。   “阿月姑娘可不敢这样说,这马跟了我好几年了,它不肯走,老奴想了想泰半是前方路不好走,马比人可了解这山中道路。”车夫将斗笠递给阿月,阿月却未接,“不如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避雨吧。”   “那得避到何时去了,再说了,这路上可有避雨之地?若是遇到山崩,小命赔在这里也说不定呢。”彼时,我正透过车帘瞧见宽大的官道上慢行着一辆马车,马车车夫一身广袖月白袍,闭目斜靠在车门边,若非他举起提着的酒壶,我还以为那被我们快速赶超过去的马车上睡了一个死人,那人虽提着酒壶咕噜噜的灌酒,袍边尽是污泥痕迹,但却全然一派仙风道骨,是以我光顾着聚精会神的关注越来越远的老者,却没有听进去乌鸦嘴的话,山崩就是这时发生的。   马好似受了极大的惊吓,拼了命的往前一带,我整个身子撞在车身上,顾不得疼痛,问阿月:“出了什么事?”   “苍天,这可如何得了……”车夫李大爷发出一声惊呼。   “姑娘,不好了,山崩了。”阿月冲我大喊。   “山崩?”我只听得轰隆隆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忽然想起那马车上的老者,赶紧掀开车后的车帘,只来得及眼睁睁看着山像泥流一般的滑下来,那快跑的马车终是没有躲过,一下子被掀翻了,好在马儿只是被带着斜躺在地上,未被掩埋,只能惊叫嘶鸣的想要挣脱马车,“阿月,快停下,快停下……”   “怎么了姑娘?”   “快停下,有人被埋了!”   阿月闻言,越上马身,抓着缰绳,奋力的将马勒停。“万万使不得啊,姑娘,我们快走,若是遇到第二次山崩,我们也完了呀。”车夫一脸的惊惧担忧。   “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有人在我面前被活埋吗?”我顾不得车夫的阻拦,更顾不得瓢泼大雨,“阿月,快跟我下去救人。”   阿月并不迟疑,我们二人快步朝着已被土堆压碎掩埋的车身,幸而还有小半个车身露在外面,待我们终于奔到近前,那被掀翻的马也没了挣扎的力气,只得大口喘着气,力弱的蹬着四条腿。   “姑娘,这……这可怎么办?”阿月看着依旧在缓缓下滑的山泥,不无担忧。   “顾不得那么多了,快刨人。”我和阿月奋力的挖着泥土,雨恰在此时却忽然小了起来,“阿月,这里有缝隙……人在这里!”阿月力大,将有缝隙的木板用力顶着,那老者浑然不觉一般的被泥土埋了个半截,我抓着他的足踝,用力的往外刨往外拖,也不知阿月顶了多久,待我终将老者的半截身子给拖了出来,已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阿月松开顶着木板的身子,我二人好不容易合力才将老者最终拖了出来,“快……快看看他活着没有?”   阿月伸手探了探他鼻息,“还活着。”   “那就好,不枉我们费力的把他刨出来。”我大口喘着粗气,阿月一边用力的拍打着老者的面颊,一边大声喊道:“老伯,老伯,快醒醒,山崩啦!”还不忘回身将马绳砍断,马儿这才得以脱身站起来,见老者纹丝不动,阿月急得汗也出来了,“姑娘,我们可没力气将他拖下山了。”我回身看了看前方的路,幸而我们的车夫赶着马车在前面空旷的地方探头探脑的等着,但我和阿月跑过去倒也还好,若是继续拖着老者,怕是有点艰难,我看着他提着酒壶的手,又闻着老者一身酒气,于是把心一横,附身冲着老者喊到,“不好啦,有人偷酒啦。”说完,我一把拽下老者手里的酒壶。   “谁…谁敢偷我的酒……”老者闻言兀自坐了起来,醉眼迷茫的怒瞪着前方。   “是我……”我一把抓住他肩膀,生怕他又睡倒下去,“老伯,快醒醒,山崩啦……你再不起来,你的酒和你的命就都没啦。”   “我的酒怎会没啦?”老者看了看自己的手,见满是污泥,又疑惑的看了看我和阿月,依旧是满身污泥,这才环顾左右,然后拍了拍脑门,“哎呦,我就觉得做梦在水里憋气来着……”此时忽听得山又轰隆隆响了起来。   “不好……姑娘你们快到我这里来!赶快跑过来!”车夫的吼叫响起,我只觉眼前一抹白忽然窜起不见了,我还未及反应,阿月抓着我的手便往前狂奔,“快跑,山崩又来了。”   我真是肝胆俱裂,欲哭无泪,还以为上天看见我做了这一桩救人的好事,叫雨停了,山也不该再崩了才是,谁知还未缓过气来,又要拔足狂奔。但奔着奔着,不知为何忽然不觉得费力了,且不知不觉足也离了地,好似蜻蜓点水一般的在空中划过,诚然,当我越过我们的马车而去时,若非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时,我真以为我遇到了神仙一般的人物。   “啊……哈哈,老朽吃酒误事,实在对不住二位姑娘啊!”神仙一般的人物和我们一样脸上擦破了一大块皮肉,此刻终于睡醒,正咧着嘴坐在马车的另一侧替我们取出怀里的一个瓷瓶,“此药乃是我风起山密制膏药,对烧伤烫伤等皮肤破损最是好用,绝不会留下疤痕,姑娘且放心用。”   阿月狐疑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约莫是想起他适才带着我们腾跃而起,犹如御风飞行,不无钦佩,双手恭敬的接了过来,“多谢老伯!未敢请教老伯是何方高人?”   “哦哦,不敢不敢,老朽乃是风起山北屋真人是也,还未向姑娘道谢,若非姑娘相救,老朽只怕今日是要埋骨于此了。”北屋真人说罢,向我施礼感谢。   “真人不必如此!”我右脸颊擦破了足有两个中指宽度的皮,实在是痛,只得捂着脸道,“若是旁人遇到了,想必也是会伸出援手的。”   “真人你快别这么客气,我家姑娘一向心善得紧,这种事情做了不知多少回了。”阿月替我抹着膏药,满心到底的自豪,“不过此次着实最是惊险,若非我家姑娘执意折返救您,便是给阿月一百个胆子,阿月也不敢去救您老人家。要知道,山崩可不是闹着玩的,亏您老人家还睡得那么死沉死沉的,唤也唤不醒,还是我家姑娘聪慧,知道您老人家一定挚爱喝酒……”   “阿月!”我见阿月越说越高兴,不由得头大。   “嘿嘿,真人莫怪,阿月又聒噪了。”   “如此说来,老朽实在有幸能得姑娘相救。”老者说罢,伸手从袖中掏出一幅卷轴来,“老朽有一物想赠与姑娘,以此感谢姑娘相救之谊。”   “这如何使得,小女并非为了得到真人感谢才相救真人的!”   “姑娘莫要推辞,实则,老朽还有个不情之请。老朽的盘缠尽数埋在了那马车之中,是以老朽想拿此物换姑娘一把油纸伞并一些盘缠好回风起山。”北屋真人虽是说着请求,却很是不卑不亢,又见他一身衣衫比在马车上初见他时,又脏污得很多了,但仙风道骨又却未减半分。   “小女并非有意推辞,实在是举手之劳,无足挂齿。”阿月将荷包里递给我,我拿出些许银钱,递给北屋真人道,“真人着实不必以物答谢。”   “若姑娘不受,老朽便不能寻求姑娘相助了。”北屋真人依旧双手呈着卷轴,“此卷轴并非一般卷轴,姑娘受了,老朽方能受姑娘的一番好意,如此才好教老朽心下宽慰呀。”   “哎呀,姑娘,你瞧真人浑身湿透了,这卷轴却半分未曾打湿呢。”阿月将卷轴接了过来,想来北屋真人与人相交,不愿有所亏欠,我只好顺势将银钱与荷包递到阿月手上,接了卷轴,“既如此,小女只好却之不恭了。”   北屋真人闻言一笑,将阿月手里的银钱收下了,“多谢姑娘体谅老朽的圆融之心,如此因缘际遇,方明了了。老朽在王都有故人,既已入了城,这便辞别姑娘了。”马车停在雨雾之中,北屋真人撑着油纸伞转身在雨中离去,但走出不过数步,便又回头道,“姑娘今日赠老朽两物,老朽却只有一物回赠,这剩下的一物……终有一日,若天降大旱,则逢火而生,逢雨既出,汇风起山山间灵气化而为伞以赠姑娘!”   “……”大雨哗啦啦的下着,因隔着数步之遥,隔着雨帘,好似全不真切。   “公主,奴婢怎么觉着……”阿月抓耳挠腮,“真人说的一点也听不明白啊!”   “你不明白吗?”我蹙眉,“那也没什么。因我也没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