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异残渊卷轴

第二十六章 你便是这般折磨我的

  当北国西风吹落满宫的萧索,纪灵鵻的幻境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带来了晋王宫的近况。公子钰声势渐复,公子崋被送出宫外静养,公子黎并几个并不十分受宠的公子因搬弄公子钰之事受到申斥……我无心晋王宫中琐事,但来传递此番消息的人,却让我十分震惊。   此人不是别人,竟是一年前我在卫国常将军府辛夷幻境中见过的晋国细作少苒。   “你来告诉我这些作甚?你又是何人?”纪灵鵻冷冷的打断少苒。   “奴受公子钰所托,特来告知姑娘。公子如今已重新得到晋王重用,且晋王早已忘记宫中曾有过纪美人,若姑娘尚有真心,公子钰会在三日后的祈福大典带姑娘离开,奴会助姑娘逃离王宫。”   纪灵鵻“飕”的站起,“不可能……他……”公子钰说过倘若她愿意,他就会带她离开这里,可那时……她没有答应他,他们之间,哪怕逃离王宫,也终将是绝无可能,“他说过,要让我永远恨着他,他不会再带我离开这里了。”   “公子钰问姑娘,这数月可曾想明白?他待姑娘的心意,从来不曾变过,只要姑娘愿意,他答应过姑娘,便不会食言。”少苒将一个包袱递到纪灵鵻身前,“姑娘若是想明白了,便应紧抓着这次机会,若是错过了,便是死生真的不复相见。此乃王宫地图以及出宫线路,以备不时之需,奴会在三日后再来接姑娘。”   纪灵鵻怔怔的站在房中,许久,她缓步挪动身子,数月以来第一次走出殿中,此时深秋已近,但难得的是近来日日皆是晴日,薄薄的日光洒在院中,平添几许暖意。   但我暗自疑虑的事乃是少苒竟是公子钰派去卫国的细作?公子钰竟真的会愿意冒着惹怒晋王的风险,带纪灵鵻离开?   纪灵鵻站在廊檐下,看着翩翩落叶坠地如尘,我的脑海满是瑶山栈桥上那肃杀的残阳薄雪……是呀,那才是公子钰和纪灵鵻于三日后的结局。   三日后,晋王宫一年一度祈福明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大典盛大举行。晋王携王后在城楼上接受民众的仰望,无人再来关注失意失宠的纪灵鵻。   少苒带着一个婢女进了杵宫,当着纪灵鵻的面将其勒毙,纪灵鵻惊骇之下,扶着妆台才能将将站稳,随后便是被少苒架着换好那婢女的衣衫,整好那婢女的妆容。   纪灵鵻跟着少苒,如入无人之境般出了杵宫,半个时辰便已到了宫门外,如此轻而易举,纪灵鵻本紧张不安的心便更加的慌乱担忧。   “姑娘不必忧心,公子钰既能带姑娘离开,自然便做了十足的准备,姑娘只需在瑶山温泉池旁静候公子便是。”少苒说话之时,已将纪灵鵻引进偏僻巷道的马车之中,“速速换下宫中衣物,少苒不便久留,姑娘只需记住,尽快去往瑶山。”少苒走的急切,不容纪灵鵻有任何疑虑。   我不信少苒的身份,但我若离了纪灵鵻的幻境,便会被镜像反噬,于虚实之间不分他人和自己的过往,严重的甚至会被困自己最痛苦的记忆之中。可我总觉得此事定然便是纪灵鵻与公子钰会是那般结局的关键,于是我快步跟上了少苒,同她又走了一回宫门,但此次进的依旧是杵宫。   少苒拿起屋中的瓷瓶,奋力朝着自己的头顶砸下,瓷瓶碎了一地,鲜血顺着脸颊流下,随即便见她跌跌撞撞的跑出殿外,呼喊道:“来人啊……不好了,罪人逃走了,快来人呀……”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诚如走马观花一般,教我看了好一出闹剧。原来,少苒果然不是公子钰的人,接近公子钰的瞬间,我得以知道了少苒曾于说服纪灵鵻后,去找过公子钰。   “姑娘要我问公子钰,当初带她离开晋王宫,回到药庐的话还作数么?”少苒跪在地上,眼波平静的问公子钰。   公子钰怔愣的坐在椅上,不知如何回答,许久,他才悠悠叹息,“我说过,她若是想离开,我总能去救她。我说过的话,便永不会食言。”   少苒不由得弯了弯嘴角,“既如此,姑娘希望三日后的祈福大典之时,公子能助奴一臂之力,带她离开王宫,回到药庐。”   公子钰皱了皱眉,“此事确是她所愿?”   “公子钰如今重沐王恩,姑娘待公子的真心,难道您真不知晓么?若非姑娘念及与你的情意,又何必早早的暴露于王上跟前。”少苒说得恳切,“终究是姑娘不忍不舍,如今姑娘累了,还望公子钰能成全。”公子钰未能忘记那日二人决绝的争执,他日日思念的纪灵鵻,终于向他求援,他想,无论何时,她哪怕是骗他,他都会义无反顾的相信她!   是以,当少苒当着晋王与诸位公子大臣,说出纪灵鵻确是郑国细作,如今正携了王宫地图和晋国阵防图逃走的事实,当少苒指出乃是公子钰助她逃走之时,他近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骗他,她再一次骗了他?原来,从始至终,她待他就从来没有过真心,那些所谓的真心,都只不过是虚情假意罢了。   公子钰失魂落魄,委屈难平,他跪地祈求晋王的信任,誓要亲自将纪灵鵻缉拿回来。   是以,当纪灵鵻的马车驶进瑶山,在路旁的茶舍歇息,听得公子钰亲自领兵追捕郑国细作,纪国的余孽时,惊得拿不稳茶盏。纪灵鵻匆匆忙忙解开马车,骑着黑马飞快的奔向约定的温泉池。   后来我想,少苒深知公子钰和纪灵鵻所有的故事,婢女盈乃是苍崋的人,少苒必也是苍崋的人罢。可那时苍崋身在风起山,他常常隔着远山眺望晋地,一切都在他周密谋划之下,公子钰的癫狂,纪灵鵻的身死……甚至辛夷和常昊的嫌隙……我看着一地残阳似血,洒在命运的栈桥之上,纪灵鵻心慌意乱的下马,伏在栈桥上伸手捧起一口温热的水,然而马蹄声急,纪灵鵻的水尚未送入口中,只听得“嗖嗖”破空之声传来,转身只看见公子钰射出的箭击破了身旁将士射出的箭,直奔着纪灵鵻的心脏而来。   瑶山初雪,无声而下!纪灵鵻痛苦的握着心口之上的箭,不敢置信的看着飞奔而来的男子。   她委顿着向后倒去,六棱冰花从天空簌簌洒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从无声到有声,从纷纷扬扬,到飞雪肆虐,最后又归于寂静无声……   “夙辰,若我坠入的不是这浅湖,而是深渊,是高崖……你还会来救我吗?”   “若是你想,我便总能来救你的。”   ……   纪灵鵻没有等来救她的夙辰,却等来了杀她的公子钰!   她苦笑着望着天空,残阳已褪色,大雪仍不止!模糊的视线里,公子钰惊慌失措的脸印入了她的眼睛,他抱着她,好似抱着一个用雪堆成的人,生怕一用力,雪人便碎了。   “灵鵻……”他拥着她,气弱无力,惊慌无助,“我……我不是有意的,你……你为何不躲?”   纪灵鵻想要开口,但眼皮沉重,恍惚之际,她仿佛看见一身月白衣衫的翩翩男子,踩着艳阳,踏着云彩,从遥远的彼岸,一脸笑意的走向她,一切佛如昨日,她依旧赤着双足,轻点湖水,抬头仰望着栈桥之上的他,她何时喜欢上的公子钰呢?大约是她第一次回眸唤出那一声“夙……辰……”之时罢!   随着这一声轻唤,一生的爱恨情仇,一生的阴谋算计,皆随着大雪落下,归于寂静尘土。“灵鵻,灵鵻?”纪灵鵻似是睡着,她的嘴角挂着浅浅笑意,她死于他的箭下,终得解脱,而他呢?徒剩孤独……“不……灵鵻……你醒醒,你醒醒……他们说你是郑国细作,我从未相信,你恨我,也恨郑地,你怎可能是郑国的细作,可是无论他们如何说你,我都不信,我只在乎你,我只在乎你可曾爱过我,可曾负过我,又可曾恨我……灵鵻,纪灵鵻,你醒醒……你不是说过,要我生不如死的么?你不是想看看,我的余生,到底是如何的受尽折磨么?你不是答应过我,要永永远远的恨着我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曾食言,你却次次都食言?纪灵鵻,你醒过来,你看看,你便是这般折磨我的。如今你都做到了……你可曾满意了?”   公子钰猛烈的摇晃着纪灵鵻的身体,回应他的是无声的死寂,他看着她熟睡的笑脸,不由得痛彻心扉,悔恨无措,“不……不是这样的……”他嘶吼出声,惊得不远处的战马后退嘶鸣,惊得枯树上的积雪簌簌垂落,“唔……”公子钰呕出一口鲜血,“哈哈……哈哈哈……”他仰天大笑,“纪灵鵻,你终究负我……你终究负我……”,他如痴如狂,紧紧抱着纪灵鵻渐渐冰冷的身体,不愿撒手。   后来的每一场瑶山初雪,我都能看到公子钰与纪灵鵻今日这般结局,于重重算计之下的缘起,又于重重误会之下的缘灭!   纪灵鵻身死成灵,因我在这幻境之中,便已是成形的灵魅,她汇聚成形而后哀戚的站在我身侧,泪眼婆娑的看着痛不欲生的公子钰,纪灵鵻想要公子钰知道,她从未曾负过他,原来是这样的缘由。   “夏姑娘,他们就要带走他了,请你快些助我回到身体之中罢。”纪灵鵻缓步上前,朝着自己冰冷的身体俯下身去,我上前将纪灵鵻已经冰冷的手握紧,纪灵鵻缓缓伸出泛着盈盈白色光芒的手过来,搭在我的手背,须臾之间,死去的纪灵鵻手指微动,我便静静的退到了栈桥旁边。   公子钰抱着纪灵鵻悲恸流泪,却不知此刻纪灵鵻已经微眨了眨眼睛,“夙辰……夙辰……”以为失心幻听,又似空谷回响,公子钰惊得松开纪灵鵻,对视上纪灵鵻微微睁开的眼睛,“灵鵻……是你吗?你……你还活着?”他伸手抚摸上纪灵鵻的脸颊,纪灵鵻动了动眼睛,一把握住了公子钰的手,“夙辰……我……我从未负过你!你信我么?”   公子钰猛烈的点着头,“我信你,我自是信你,从来我都是信你的。”   “可我明明也骗过你……”   公子钰的眼泪“嗒嗒”的滴在纪灵鵻的脸上,鼻尖,他笑看着纪灵鵻,“我也骗过你,我说我会忘记你,那是骗你的,灵鵻,我可能永远也无法忘记你了,你在我心里眼里都刻满了痕迹,你看,我们终究是扯平了。”   纪灵鵻满心满眼的心疼,“夙辰,那日信尧山上初见,我第一眼便喜欢你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委身晋王,实在是为了报仇,从来我的心里便全都是你。”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公子钰反握住纪灵鵻手,“你的眼里心里一直都是我,我看见了!”   “从前我很恨你,恨你让我做了亡国公主,恨你将我送去郑地……可后来,我想明白了,灭我纪国的乃是你的父王,我在郑地认识了你……我从前只恨苍天许你我这样的孽缘,但后来,我却感谢上苍,即便是晚了一些,也曾让我心爱之人,得以看见我最初的模样,后来我从未曾真正的恨过你。以前那些伤你的话,都是骗你的,我其实……也心痛极了……”   “我知道!”公子钰失笑,“是以,我从未曾将你那些决绝的话放在心上。”   “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忘记我的,若留你一人在世上,受尽思念的折磨,灵鵻如何忍心……”纪灵鵻看着泪眼婆娑的公子钰,凄惨惨笑道,“我曾经问过你,不若……你以命报我如何?夙辰,你还记得你当时的回答么?”   “在下必不会有负姑娘!”   “你说的话总是教我满心欢喜,这世间……再也不会有人比你对我更好的了……”纪灵鵻气若游丝。   “夙辰的命总是你取血所救,本应以命相报,今日我亲手射杀你,以命相赔尚不足矣……”说罢,公子钰将手搭在纪灵鵻心上的箭,用力将长箭拔了出来,随即干脆的插进了自己的心口,竟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你若死了,余生无趣,能这样陪着你,便是我此生最幸之事。”身后的众人无法看见这一幕,我却震惊的气息都紊乱起来。   纪灵鵻的手抚上公子钰消瘦的面颊,“你能以命陪我,我很开心……夙辰……你要记得啊……我从未恨过你,亦从未真正的负过你……夙辰,我爱你!那日信尧山初见,我便是真心的爱着你……”   “好……我记得了!”公子钰吻上纪灵鵻的额头,“你看,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从未食言过……”   后来公子钰终是活了下来,诚然算不得他是食言,但当他和和纪灵鵻一起躺倒在地,众人震惊的上前查看时,曾真以为公子钰已然为情而死,箭虽插入心,但公子钰和纪灵鵻宿命挣扎里曾有过“一物死而一物生”,生蛊游走,箭不及心间,人虽生却不及死。   我不过借着纪灵鵻的死魂之灵可以看到二人的缘起缘灭,让公子钰与纪灵鵻得以好好话别,但终究无法让我得知公子钰的心意,改变他二人于生死的结局。   “从此以后,你和公子钰,一物死而一物生。”人死而情生,乃是情蛊……   当纪灵鵻以血饲蛊之时,公子钰和纪灵鵻的宿命里便绕不开这世间的“爱别离”。人生多苦,方寻慰藉!   纪灵鵻剥离出自己的身体时,幻境不由得崩塌毁灭,她身形似消散无法凝聚,那些记忆中的人事渐渐模糊不清,记忆譬如执念,一旦消散,便立时会回到现实。但纪灵鵻是死魂痴而成灵魅,且执意篡改往生,若无执念相护,在幻境中多待片刻便会灵散而灭,我一把拉过纪灵鵻的手,刹那之间,便是我也要魂飞魄散一般的痛苦袭来,“夏姑娘,你走吧……我是死魂入境篡改往生,本就会被吞噬,你若执意带我离开,亦会受伤的……”   “我既是卷轴的主人,便一定能带你离开的……”我顾不得那般痛楚,固执的抓紧纪灵鵻。   纪灵鵻气息虚弱,但不知为何却不再反抗我的牵扯,她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夏姑娘……你还记得那日徐夫人殿中,我自卷轴中出来时的样子么?”我不解,依旧抓着她凝神想要找到出幻境的法子。   “那日在幻境中……我看到了一个人……”   “人?我若不开启幻境,你怎会看见旁人?”   “可……我的的确确见到了那个人。”纪灵鵻显得十分无力,将另一只手搭上了我的手臂,“她似躺在山洞中一块青石之上,状若沉睡,我因好奇,离得便近了一些,谁知她竟差点将我吸过去,似是要吸取我毕生灵力……”   这如何可能?我脑中忽然闪现些许模糊的画面,昏暗的石洞里“嗒嗒”的水滴声声入耳……   “我离得近时,看见那女子……那女子……许是那时我勉励支撑,想要尽快逃开,看得并不真切……现在想来……那女子,确然与你有十分的相似!”   “什么?”我心中骇然,左肩忽然开始刺痛,幸而那痛楚不过片刻,我二人便齐齐跌回了公子钰的殿中。   昏暗的殿内一片死寂,我蹙着眉头抬眼看了看四周,苍崋和子怀想必已经等候多时,见我们回到殿内,俱是从椅上弹起来,怔怔的盯着我。   纪灵鵻平息着灵身的痛楚,随后回身看了看公子钰,他已永远的睡去,他的记忆止于那一场瑶山初雪。我想公子钰定然不介意世人只记得公子钰被救活后,经年不曾醒来的沉睡。于公子钰,这便是纪灵鵻想要给他的结局,于公子钰,这便是他自己想要的结局。   纪灵鵻执念尽消,她俯身亲吻沉睡中的男子,最后抱了上去,“夙辰,永别了!惟愿来生,你再不会遇见纪灵鵻……”我听得十分难过,回身看向子怀,他眼中满是忧心,透着隐隐的痛楚,我别过头,想将心里眼里的难过都藏起来,公子钰尚在沉睡,纪灵鵻已经起身向我走来,“灵鵻谢过夏姑娘成全!”说罢,盈盈施礼。   我欲伸手相扶,但手指穿过她的身体,指向虚无,便只得悻悻缩回了手,“纪姐姐不必多礼!”   “灵鵻所求皆已如愿,是以毕生灵力报答姑娘,如此……还请夏姑娘收下罢!”   “纪姐姐不可……”我正要拒绝些什么,但还未说出话来,只见纪灵鵻已散去形灵,无数荧光飞起,环绕于我片刻后,竟皆流向了油纸伞,她欲散去记忆和形体做伞灵?上前阻拦已是来不及,油纸伞将通身的光芒吸收殆尽,而后缓缓开启,流光溢彩中,油纸伞逐流光般萦绕在我上方……   我握住伞柄,将通红的油纸伞收起,那些关于公子钰和纪灵鵻的故事,便从此只剩记忆。大殿内一片沉寂,我握着伞,难受着转过身,快步走出了房中,却在殿前台阶上被苍崋一把拉住手臂,我奋力一甩,将他的手甩开。   “叶辛……”苍崋的眼中布满血丝,隐忍着痛楚。   “常昊曾跟踪少苒来到晋国,他早就知道了少苒的身份,是你派人杀了他?”我的眼泪止不住的流,冲着苍崋怒吼。   苍崋别过头,没有回答,他倔强的不看我,好似做这件事如何的天经地义,“你怎么可以这般坦然的面对儒覃?你怎么可以这般坦然的面对我?”   “为何不能?”苍崋愤怒的侧脸看向我,“他们与你我有何干?我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你是为了你自己!世人从不知,宋国灭曹,而晋人为何不救?”我质问着苍崋,泪如泉涌,心如刀割。   苍崋似受重击,如受伤的小鹿一般望着我,“那时我想,父王与王兄虽生嫌隙,但我一贯持重,虽不得不亲近王兄一些,让母妃好过,但我总算做得恰到好处……谁知父王厌弃王兄,竟连我也遭了猜疑,我本以为王兄受了猜忌,父王定会重用于我,那时,我便可以劝说父王发兵救曹,届时成公定能将你许给我……若非……若非你公子胤,世事定不会到这一步!”   苍崋抽出佩剑,剑指子怀。“鲁公有伐曹之心并非一日,宋国不过早做绸缪。叶辛,只要不使你落入鲁国人之手,哪怕要你恨我,我也在所不惜!我亲伐曹国,便想着求成公将你下嫁于我,以此保你王族不灭,我以为……你虽有不愿,但倘若见到我,定还记得我!总归你恨我也好,我定能想尽法子让你原谅我……可后来,我满心欢喜等来的,却是那场王宫大火……”   我痛哭着捂紧脑袋,那些尘封日久的记忆,那些渐趋淡忘的人事,好似旷日持久的等待着封印解除,封印下的记忆里,熊熊大火燃烧不止,悲伤的女子独坐殿中哭泣……   “为什么……为什么连母后也劝我嫁与公子胤,是他害死王兄,杀他犹是不及,休想让我嫁给他……呜呜……”   “是啊……杀他犹是不及,为何还要让你嫁给他?”   女子猝然回头,“王嫂……你……你身子好了?”   “华盛,你不能嫁给他。公子胤他阴险狡诈,杀人如麻,是他杀了你的王兄。”王嫂容颜枯槁,蓬乱着头发,眼神似火,“哼……曹国便是亡了又如何?难道要夫君白死么?”   “可……可听大司马说,公子胤他……他下令退兵十里,是王兄自决于战场……”   “胡说!”王嫂冲我怒吼,“你王兄乃是公子胤逼迫而死,退兵十里又如何?你忍心你的王兄,卑躬屈膝于敌国,递出降书,被囚致死么?”   我摇头,忆起王兄站在夕阳余晖下的殿前,失意又孤独,“我早该知晓,这宫中的树是不能砍的。你房前这颗合欢树更是不能砍的。华盛,我害苦了你……”我后来想,倘若王兄不曾去往战场,倘若这并非我和他的最后一面,倘若父王早一些求和……或许,王兄便不会战死……   “不……我宁愿是我替王兄去死,可是我不能让父王和母后被囚,我不能置曹国将士于不顾,母后病重,父王早就心力交瘁,我不知道要如何才好,我不知道……”我双手捂脸,心中痛苦万分,眼泪长流不止,我心想,公子胤要娶我,那我便嫁给他罢了,只要他答应我,不与父王和母后为难……   “你若不知道,我便告诉你……”王嫂抓过我的手,目光灼灼的看着我,“若是你死了,父王和母后便没有了羁绊,即便殊死抵抗,总归比递上降书而亡要好,这样也教你王兄死得其所。你以为父王是想要拯救曹国的将士和子民吗?不……他不过是想让你活着离开曹国罢了,或许宋国擅自伐曹,早惹得天子震怒,你若下嫁宋国,正解了公子胤的困局,他是求之不得,父王更盼着你终有一日能做宋国的未来王后。好算计的父王啊,阿琛已死,自然要为你想得多些,可为何……为何要让阿琛的死换你余生的荣光?也不想想,一个亡国公主,如何当得起一国王后,没有母国支持,没有得力父兄,公子胤连多看你一眼也绝无可能。是以,你下嫁给他,不过是换一种方式受辱罢了,我相信……你的王兄定然不舍你受辱,父王和母后也不过是得个被囚致死,横竖都是死,不若死得轰轰烈烈一些,你说呢?”   “王嫂……你……你要父王和母后去死?不……不可以,王兄绝不会让你这么做的,你疯了……”我一把推开王嫂,她的面上冷若冰霜,她的眼睛似要吞人,我惊惧害怕得快步向殿外走去,起身迈出不过数步,便被王嫂追上,并自身后擒拿住向地上用力推倒,我匍匐在地,膝盖和手肘传来剧痛,竟一时爬不起来。   “夫君为国战死,母后病入膏肓,父王为何还要求和,为何还要将你下嫁仇家,任世人耻笑?忍辱偷生,父王真是无情至极。倘若你就此命丧火海,世人便尽知你以身殉国,如此一了百了,谁也别想苟活于世。”   “不……王嫂你疯了,你放开我,王嫂……啊……”瓷器碎裂在地,我头晕目眩,再次向地上倒下。   “华盛,你不要怪我,阿琛一定希望我们一家人能永远在一起。你先去陪他,我随后便带上母后和父王,一起为曹国殉葬。反正曹国亡了,我也没有了指望,只想着早一些去陪你王兄……”   王嫂后面又说了些什么,我昏昏沉沉渐渐不再听见,只模糊隐约的看见大火燃烧起宫殿,“不……不要……”我力竭的呼喊着,发出的声音淹没在火舌下,无声而散……   “不……不……”我痛苦的捂着脑袋,从前那些脑海中模糊的尘封往事,渐渐清晰起来,天旋地转,忽然颈部被人痛击一掌,我无力地向着黄昏的夜色中倒下去。   “叶辛!”我无力地下坠,直坠入子怀温暖的怀抱之中,昏昏沉沉中,只见苍崋一手握着油纸伞,子怀屈膝在地紧紧搂着我,约莫是我倒下的瞬间,子怀奔的快些,我便刚好跌入他怀里,或者……那清楚的疼痛乃是他击打而来,苍崋只得接住滑出我手中的大红油纸伞,他怒发冲冠,一手持剑指着子怀,“放开她。”   苍崋咬着牙齿,神情愤怒又悲凉,“公子胤,我叫你放开她。”   “苍崋,你失态了!”子怀将我抱起来,“若你真为叶辛着想,就应该让她自己想明白。”   “想明白?”苍崋冷笑,“公子胤,倘若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这般明白,你可曾想过,为何……为何我一直阻止你接近她?”   子怀无言的低头看了看我的面庞,喉头微动,微风卷起明光殿一地的残败,衬得此刻的子怀如此的无助和患得患失。   “呵……”苍崋收起长剑,“公子胤,倘若要叫她想明白,你说……她是想做曹国公主华盛,还是风起山的夏叶辛?你不要忘记了,世人皆知逼死曹国华盛公主的人是你公子胤,而陪伴风起山夏叶辛的人却是我苍崋。”   我的身子一轻,被苍崋自子怀的怀中抱走,我迷蒙着眼睛,看见黄昏余晖里,子怀落寞的,僵硬的举着适才抱过我的双手,微风吹起他的发带,吹动他一身银白衣衫,如此的遥远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