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异残渊卷轴

第二十五章 你以命报我如何?

  直到有一天,当晋王宫的第一朵粉花红楹无声绽放,婢女盈站在纪灵鵻身后,替她绾起青丝,纪灵鵻想起了自己为何要报复公子钰!   那时她孤零零被公子钰流放至郑地,做了卑贱的女乐。她的家国覆灭,她的亲人俱殒,蒙面人到来之前,她曾以为自己便会如浮萍一般生死无依,但当她见到母后的遗物,见到王兄与王姐的骨灰,她忽然便找到了活下去的期盼,她殷切切的期盼,伤了公子钰便是伤了晋王,如今……不过是按照当初的算计一步一步走了下来,可是……为何纪灵鵻会觉得依旧落寞,为何纪灵鵻会依旧伤心。   她手握着白色发带,痴痴的想,若晋国不曾灭了纪国,若公子钰不曾识得纪灵鵻,若纪灵鵻不曾……真的喜欢公子钰,那么一切的一切……她应该万分高兴才是,可现在……纪灵鵻的青丝已经绾起,发带终不会再用,纪灵鵻痴痴的握着白色发带,想起了那日与公子钰的初见!他如清风徐来,如脚踩祥云,那时……纪灵鵻第一次见到公子钰,他是如此的干净澄明,如此的翩翩风度,他们的相遇又是如此的精心算计,步步为营。纪灵鵻又想起那日城楼上看着公子钰含情转身而去,那时他们的告别又是如此的漫不经心,无疾而终。   晋国公子钰最终没有说服宋国退兵!那时宋国攻打曹国已三月有余。   婢女盈絮絮的说着,一月后公子钰便会回到晋国。   “你的主人到底想要什么呢?”听着婢女盈带给她的信息,纪灵鵻十分不解的开口。   “主人想要的自然也是公主你想要的。”婢女盈闻言浅笑。   “公主……你已经很久未曾唤我公主了。”纪灵鵻淡淡撇了一眼婢女盈,“你想提醒我的身份?”   “奴不敢!”婢女盈退下叩首,低低的将脸埋了下去。   纪灵鵻依旧盯着埋首的婢女盈,许久方才叹息出声,“你出去吧!”   纪灵鵻不愿去想那个蒙面人的身份,盈说的不错,纪灵鵻是纪国的亡国公主,从来,纪灵鵻接近公子钰都只是为了报仇罢了。   幻境之中时光瞬息变幻,是以,当晋王宫的粉花红楹开遍整个宫闱,公子钰风尘仆仆的赶回晋王宫时,只听来了宫人们回禀晋王新纳了一个美人,整个晋王宫再无他的灵鵻。   公子钰失魂落魄的闯进寝殿,看到了一脸哀戚的纪灵鵻。那时她如惊弓之鸟一般的连退数步,待见到是公子钰时,眼泪更是止不住的流了出来。   婢女盈屏退众人,留下他二人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般的互相注视。“我……我回来了!”公子钰看着哭泣的纪灵鵻,手足无措,从来,纪灵鵻便都是笑着的,那样明媚,那样动人。   “你回来做什么?”纪灵鵻呜咽着问他。   “我答应过你,陪你看王宫盛开的……”公子钰终是没有说下去,“你想回药庐么?我带你回去,我们现在就走!”公子钰说的急切,不等纪灵鵻答话,便伸手向前,纪灵鵻只得退了又退,公子钰迈出的步子便再次僵住。   “不行的,你这么做,大王会杀了你,也会杀了我!”纪灵鵻捂脸痛哭。   “我不怕死!”公子钰脱口而出,神色悲痛。   纪灵鵻忽然便哭不出来了,她震惊的抬起了头,怔怔的看着公子钰,片刻,才又哭道,“可是我怕!”   “我……只问你,是父王迫你还是……”公子钰咬着牙,纪灵鵻从未见过他那般的神色悲痛,脸色煞白。   纪灵鵻与苍崋合谋离间之计时,我脑海中只浮现过种种结果,但从未深究过会是怎样的过程。纪灵鵻委身晋王时,只需稍许手段,这在她被充当女乐时,早已谙熟于心,是以,晋王所见与公子钰所见的纪灵鵻,直是天差地别。   晋王欢喜纪灵鵻,因她擅药理,常能使晋王宁神心静,但晋王哪里知晓真正擅药理的乃是婢女盈,纪灵鵻容色姣好,善解人心,是以短短数月,陪伴王侧的便只是这美貌的纪美人。公子钰一路寻来,耳中听来的不过是纪灵鵻如何如何的狐媚之术,如何如何的讨得王上欢喜……是以,当他揪着心想要问纪灵鵻是被人所迫还是心甘情愿时,其实,他想要的答案已经如此明了。   “你……你忘了我吧!”纪灵鵻无声的流着泪,“你既信了他们的话,便从此以后,只当不曾认识我,将一切都忘了吧!”   “忘一个人何其简单,可你能真正忘了我么?那些为我留下的伤痕,都能一并忘了么?”公子钰快步上前,抓住纪灵鵻的手臂,掀开衣袖,然而臂膀光滑,却哪里有伤痕,他怔怔的看着洁白光滑的手臂,不敢置信却又不得不信,他痛楚的皱着眉头,直到纪灵鵻一把将他推开,他都不曾移开眼睛,直愣愣的盯着那手臂。   “你看,连这些伤痕都能好,你终究也会忘记我的。”纪灵鵻哭着喊道,“你走吧,若叫王上知道了,定然不会轻饶了你。”   “我是嫡长公子,父王不会将我如何!”许久,公子钰失笑着回答,“若我去恳求父王,他……他一定会同意将你……”   “我本就是你带进宫的人,他明明知道,可还是迫了我……若我不同意……你便会失宠于他。从来,王上想要得到的东西,焉有别人惦记的道理?哪怕是你公子钰。”   “为何……为何父王要这般对我!”公子钰一拳捶烂博古架,架上的珍宝骨碌碌哐当当碎了一地,“我只问你,你过的开心么?”   纪灵鵻横着心转身背对着公子钰,“与其教王上猜忌恼怒你,我开心与否又有何重要?”   “你……你心中果然还有我?”公子钰上前一步,眼中满是希冀。   “我心中有谁已经与你无关,我已是王上的纪美人,你作何还在这里这般纠缠,若传到王上耳中,岂不教我的心思皆白费,王上就快过来,你走吧,只当今日乃是你我最后一次相见,你快走啊……”纪灵鵻抓过榻上的靠枕,扔向公子钰,随即扑倒在榻边,嘤嘤的哭泣起来。   公子钰听纪灵鵻哭得如此伤情,亦忍不住流下泪来,他怔怔的看着纪灵鵻的背影,忽然便想起了那日阳光明媚,他缓步走过栈桥,迎着光影慢慢靠近她时,她那一脸的明媚纯粹,她的一双细足轻点着一汪干净清澈的湖水,他站在桥上俯视着她,她坐在房檐下,仰望着他……诚如昨日,却又好似过去经年!   无人知道纪灵鵻的伤情是真是假,但我知道,她无声的流着眼泪时,是如此的悲伤无助,痛彻心扉。公子钰离开时,如失魂魄,纪灵鵻又何尝不是如此,但当晋王到来时,她又不得不诉说着公子钰待她的纠缠,只为惹得晋王对公子钰的不喜。   我靠在房檐下,看着春雨淅沥沥洒下来,忽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情爱都抵不过人心的算计,纪灵鵻会不会也有不忍时的悔恨,会不会也想背弃这弄人的命运?   公子钰颓废不振的消息在五日后传遍了整个晋王宫,聂姬说起此事时,意有所指的看了看纪灵鵻。世人都说,情爱伤人最深,果是不假,明光殿的酒坛铺了一地,王后痛恨纪灵鵻,免不了与晋王生了嫌隙,纪灵鵻翘了翘嘴角,伸手抚上耳上的耳坠。   一月后,公子钰对奏时惹怒晋王,晋王申斥了公子钰,但无人知晓所谓何事,只知道后来,晋王再也不曾召见过纪美人。   王宫之中,一时流言四起。从春天延续至深夏,后来不知几时传进了晋王耳中,连国事商议都不曾见到公子钰的身影,君王无情,便是待自己的嫡子也多有猜忌。纪灵鵻捏着纯白发带,揪心的为公子钰不值,“若你是夙辰该多好,若你一直是夙辰该多好……”她怅然若失的握着那条发带,生怕风一吹,便吹散了曾经所有的记忆。   炎热的夏季在吹来第一缕凉爽的东风时,传来了曹国灭亡的消息,那时,世人都说曹国战败,而晋人不救!那时,晋公正与公子钰互生猜忌,晋国暗潮涌动,自顾不暇。但曹国战败不过数日,一向素有谋略,为人亦谦谨稳重,且亲信公子钰的公子崋也出了变故,被送出王宫。   纪灵鵻心想,晋王与公子钰竟这般轻易便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了么?她抚摸着耳下的耳坠,哀戚道,“母后,我做的对么?可为何……我这般难过!”   公子崋离开王宫的前一日,纪灵鵻得以在后花园中与公子钰时隔数月后的偶遇,那时公子钰正替公子崋求情归来,他颓废消瘦的面庞上写满了失意,抬眼间便见到了同样消瘦的纪灵鵻,二人隔着低矮的灌木丛,相顾无言,许久,纪灵鵻浅笑施礼,转身离去之时公子钰见到了纪灵鵻发间的白色发带,刹那间,他仿佛又看见了晋王宫曾经盛开的粉花红楹,他望着她的背影,亦浅笑离去。   纪灵鵻后来从未回忆过身份拆穿的那一日,当晋王近伺气势汹汹的进了内殿,宫女不由分说掌掴纪灵鵻两巴掌后,内侍慢悠悠训斥道:“大胆纪国余孽,竟敢充当郑国细作,扰乱内廷,刺探晋宫。好在公子黎发现了你的身份,否则,岂不叫你阴谋得逞?即日起,便夺了你美人身份,搬去杵宫,终老此生吧。”纪灵鵻怔怔的跪在原地,竟无半分喜怒,内侍不由疑惑,“你不好奇,为何王上不杀了你?”   纪灵鵻猝然一惊,抬眼看向内侍,却无法说出心中的疑惑,内侍叹息一声,“公子钰长跪殿前不起,竟不信你是纪国的余孽,郑国的细作!接近他,乃是图谋不轨,哎……真是红颜如祸水啊……”   纪灵鵻何时喜欢上的公子钰呢?眼中的水汽迷蒙了双眼,她看见公子钰踏着艳阳走进了她的眼睛,她的心里。他如此的干净澄澈,怎么会是她的仇人?天道不公,为何她伤的是公子钰,但痛的却也是自己?   一日后的晌午,当颓废不堪,一脸戚容的公子钰跛着双腿,杵着长剑来到纪灵鵻面前时,她方才明白,这世间的恨原比不过这世间的爱。她看着一身月白衣衫的公子钰,膝盖处浸出的血迹染红了她心底的那一片纯粹,不由得万分心疼,她跨步上前,却被公子钰以剑相指,“你的婢女盈死了……她死之前,说你是纪国余孽,接近我,只是另有所图?”   纪灵鵻无言相望,公子钰又问,“是以,你替我取血治病亦是假的对不对?”   纪灵鵻跌坐在地,戚戚然的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洒进窗前,映照出纪灵鵻孤单痛苦的倒影,原来已是秋天,她忽然有些自艾起来,“是。”   公子钰站立不稳,后退一步,“你真的是纪国人……”   “我是纪国公主灵鵻,你忘了么,是你亲下的命令,将我纪国王族女子,送往郑国为奴。”纪灵鵻的声音空洞寂寥,好似讲着别人的故事,她取出香囊中的白色瓷瓶,放在身前,“那年,王兄战死,母后和王姐相继被逼自尽,这世间徒留一个贪生怕死的我和这一小瓶的亲人骨灰,我欲替他们报仇,接近你,只是为了更好的摧垮你。”   公子钰踉跄后退,“呵呵……呵呵呵,你骗了我那么久,今日却为何要说的这般清楚?你一直以来都在说谎,到底今日的话又是真是假?”   纪灵鵻微微扬起头,空洞的眼睛望着窗外天边的白云,雾气弥漫双眼,终究不曾将眼泪滑落下来,“自然是句句属实。”   “你何必如此凉薄冷傲,往日面对我时,那些明媚笑颜,难道没有半分真心?又或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我听说,晋国公子钰喜欢明媚灿烂的女子,既是你欢喜的,我便也可以成为那样的女子。”纪灵鵻冷冷的回答,“夙辰……不,公子钰,那个明媚灿烂的少女纪灵鵻,早就死在了纪国亡国那一日,你又岂会知道呢?”   “若是我知道你那时还活着,我必不会将你……”   “那时你会爱上我么?”纪灵鵻冷冷打断公子钰,“我同你,从一开始,便只有阴谋算计。”   公子钰闻言,痛楚的捂着额头,又踉跄着后退数步,“不……不会这样的……”脑海中那一脸天真烂漫的少女,坐在房檐下,赤足点水,纯粹明媚的仰望着他,“你一定又是在骗我,我不信,我不信你对我半分真心都没有……”   “公子钰,从一开始,我便告诉过你,我的影子她是恶的……她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要将你拉向深渊,让你坠入地狱,她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要让你尝尽这人世间最痛最痛的失去,你看……我成功了,从此往后,你都不能忘记这痛楚,就像我,永永远远也无法忘记母后惨死的模样,日日夜夜痛苦回忆,时时刻刻受尽折磨!”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般残忍?为什么不继续骗我?哪怕告诉我,你是身不由己,他们都错怪了你,只要你想,我总能来救你,我答应过你,我答应过你的!”公子钰咆哮着上前,将长剑抵在跪地的纪灵鵻脖颈上,“只要你想,哪怕不做这晋公嫡子,我也要带你回药庐,带你远走高飞,可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残忍的折磨我?”   “公子钰,杀了我,忘了我……你便解脱了。”纪灵鵻转过头来,定睛看着公子钰,“我不过是一个心机深沉的亡国公主罢了,既骗了你,你又何须如此痛不欲生?杀了我,待过数月,你便忘记这件事,那些真正想要伤害你的人,便再也无法伤你了。”纪灵鵻缓缓起身,逼视着公子钰。   “这世间,能伤我之人,唯有一个你罢了。”公子钰的话中,满是失意和萧索,他持剑的手抖得厉害,风雨飘摇般的望着纪灵鵻,“这世间,夙辰……只愿被你所伤罢了!”话毕,公子钰持剑的手便委顿了下来,他心灰意冷的转身,再也不看纪灵鵻一眼,“若我从来都只是夙辰,你待我的心是否……便是真的了?”   “是真又如何?是假又如何?你是夙辰,却也是公子钰,而我……从来都只是亡国公主纪灵鵻。”纪灵鵻平静的回答,“你我之间,横亘着纪国数万将士的鲜血,承着亲人生死相隔的仇恨,夙辰……这世间的真心,从来都比不过刻骨的仇恨。”   “若能让你放下仇恨,哪怕是你要我死,又有何难?”公子钰握紧了抵着地板的长剑,纪灵鵻醒悟过来,情急之下,快步上前徒手抓住了剑身,鲜血顺着手心,沿着剑身,攀着手腕一直流了下来,纪灵鵻惊慌的神色未褪,公子钰定睛看着她,直看到纪灵鵻重新将无情冷傲妆起,将恨意硬生生填满眼睛,纪灵鵻一把扯过剑身,站直身子,“你以为你死了便能教我不恨你吗?你若是死了,我只会更恨你,凭什么你可以这般轻易痛快的结束折磨?这世间除了我,有的是人希望你一蹶不振,希望你去死,你若是死了,只不过是告诉世人,你堂堂晋国公子钰,如此不堪一击,终究是个庸人罢了。”   “是以,你便要我生不如死?你想要我杀了你,结束你的折磨?不若……我们都好好活着,看看余生,到底谁会受尽折磨?只是,我不必杀了你,却也能忘记你,你既说这世间的真心从来比不过仇恨,那……你便永远恨着我好了。”不待纪灵鵻回答,公子钰一掌推开纪灵鵻,摇摇欲坠的向外走去。   “你是夙辰或是公子钰,我待你的心,从来便都是真的!”许久,空荡荡的殿中传来呢喃呓语,但已无人倾听。   公子钰未曾听见纪灵鵻的真心,我疑心纪灵鵻想要改变的便是这结局,然而公子钰怆然独行时,如释重负一般,扔下了带血的长剑,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寂静无声的宫墙下,想起了晋王宫的粉花红楹,那时盛开的花簇逐轻风翻飞摇曳,点点落花飘入宫池,掀起晋王宫旖旎的涟漪,涟漪荡漾开来,最后成了他和她的惊涛骇浪,这惊涛骇浪之后,站着的正是那个束着发带的明媚女子,那时,她问他,“不若……你以命报我如何?”他想,这世间再没有比两情相悦的男女互托性命更令人欢喜之事,是以,他回她:必不会有负姑娘!   他从来便不信纪灵鵻今日的那些绝情伤人的话语,若她真心想伤他,便应继续骗他,让他永无醒悟之日,公子钰忽然有些后悔,到头来,他都未曾问她,从始至终,她可曾负过他?但念头一过,他便又失笑了,她怎可能真心答他?   公子钰自然听出了纪灵鵻话语中的警醒,茫茫人海,怎可能他恰巧便中了蛊毒,她恰巧能医治好他,他恰巧欢喜上了她……从前他欢喜她,不愿以最不堪的想法阴暗的去揣度她,但总归,她色厉内荏,却句句皆是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