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王宫那场大火,已近三年。
譬如往事更如曹王宫头顶上的过眼云烟,待烟消云散时,已是物是人非,徒剩流年。
苍崋曾说,国仇家恨,释然不易。可风起山的夏叶辛,早已不记得那场王宫大火,早已不记得那些午夜梦回的世事!
我抓紧了子怀的手,不知他是否知晓我已然被告知了自己的身份,“许是错觉也未可知,此处仍是纪姐姐的幻境,我曾记得纪王宫也起过大火……”
“纪王宫只是宫人不察,烧了不足一个宫殿。曹国王宫大火,却足足烧了一日,叶辛……”子怀扶着我,朝着房前而去,“我只想你知道,无论何时,子怀都愿意为你奋不顾身,从前是来不及,现在定不会了。”
此时栈桥上走过两个青衣佩剑的男子,我和子怀的对话便就此结束,“晋国公子钰于信尧山静养三月,如今应是启程回晋了。”
“已过了这么久么?”我纳罕,明明被困幻境不过一瞬,却原来于纪灵鵻的幻境早已过去二月有余。“那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又是如何进来的?”
子怀冲我笑笑,“你忘了么,我与公子钰乃是朋友,他在晋国遇袭时,我亦在此地。”说罢,转而目光沉沉的看着我。
说书先生曾八卦过各国王宫的趣闻,我与苍崋下山数日,喝了不晓得多少壶茶汤,方晓得宋国王后与郑国王后乃是同胞姐妹。我只知当此时日,苍崋乃是乔装打扮的蒙面人,却不知原来宋国公子胤也在,便疑惑道:“郑国可是有什么大事,非得各国公子都到齐了么?”
子怀点点头:“太子巡游郑国,设宴诸侯世子,但赴宴的却不过几个诸侯国罢了,为的便是避免公子钰今日所遭遇的境地。”
“我以为公子钰定也是乔装打扮修养在此处,原来你竟也知道他在这里。”我不解,“那些人一直便候在山里?”
子怀摸了摸我的头,“自是如此,晋公不知多少担心忧虑,便是太子也颇为自责,好在嫌隙不深,郑国允了晋公派出的一支军队。”
我大惊,这于任何诸侯国都是讳莫如深之事,郑公竟为了消除嫌隙,允晋国军队入境?
“你不必疑虑,郑国实乃无奈之举。”子怀叹息一声,“毕竟公子钰乃晋公嫡长公子,此事天子也无从插手。”
我的脑中忽然生出些许关于郑国的模糊记忆,记忆的开始乃是从一幅卷轴的转交而起,一个道袍老者言笑晏晏的将画筒里的卷轴递出,但接过之人不过孩童身高,那熟悉的背影却并未转过身来,可我知道,即便她不转过身来,那个人必定便是曾经的我了。
只是,她从容的接过卷轴,最后又将卷轴予了另一个少年,“你既帮了我,向我讨要谢礼实是应当,若你真想要这幅卷轴,我便赠了你吧!”
她不知道,再次见到这幅卷轴,不过是一日后,“公子胤竟诓骗我,这明明是幅白画,哪有什么撑伞美人。”
“王兄,这画中人明明是我,你却怎说它是一幅白画。且……这卷轴好生眼熟!”卷轴卷轴……原来……一切不过轮回往复。
我抓紧了子怀的手臂,“公子琛……我的王兄……是否此刻也在郑国?”
子怀怔愣在我身旁,我不甘心,眼中心中仿佛都是曹国战败时,王兄失意的场景,“我早该知晓,这宫中的树是不能砍的。你房前这颗合欢树更是不能砍的。华盛,我害苦了你,我……我真是后悔。”
“他们说王兄战死了,可……可我不信,王兄……王兄最是守诺,他答应过我,会凯旋的。为何……为何他们说王兄战死了。”我抱着头努力的回想着,王兄到底答应过我什么?王兄到底为何会说害苦了我……明明就快想起来的过往,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差一点想起来……
“公子胤,你告诉我,我的王兄现在在何处?我要去告诉他,我要告诉他,不能出征,不能……”
子怀用力扯开我的双手,“叶辛……叶辛,你听我说,公子琛此刻已回了曹国。你不能追上去……”
“为什么?”
“因为……你也在!倘若你见到过去的自己,或许你便永远无法走出这幻境之中。”子怀蹙着眉头,“这是纪灵鵻的幻境,你若执意要去寻公子琛,纪灵鵻和公子钰便永远也无法解脱出来,而你也……”
“可……可是王兄……”
“公子琛即便战死,于一国公子而言,定然是虽死犹荣的。”子怀苦笑道,“你相信我么?我与你王兄战场相逢,从一开始,便没有想过要他的性命。”
“可战将不死,战败便只剩受辱。”我泪眼迷蒙,“子怀,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攻打曹国?若非宋国,王兄便不会战死,母后也不会郁郁而终,还有父王……父王不必将我许给你,便也不必忍受世人的耻笑……为什么……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可以奋不顾身的,却为何还要将我的家人逼入绝境?”
“叶辛,曹国势弱,齐鲁虎视眈眈,父王攻打曹国,你便会落入齐鲁王族之手,那时……便无人能保你一世无忧。”子怀面容痛楚,“我不愿你变成下一个纪灵鵻。”
我摇头苦笑,“公子胤……当我知道我是曹国的公主,你知道吗?我真希望我从未离开过风起山,我便再也不会遇见你。可……可我不能不想起我的亲人,我们是不是终将只剩下国仇家恨?”
子怀难掩悲伤,“不是的,叶辛……你的父王他并没有死。”
我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曹公一直在宋国王宫,世人以为宋国国君囚禁了曹国王族,这在诸侯国间对亡国之人实在常见,日子久了,便无人再想起来,唯一记得的便是你我那桩旧事。但你应该知道我从未有心伤害他,自然便会好生善待他的。你若不信,待此事一了,我便带你去宋国可好?”子怀近乎祈求的样子我从未见过,他如此落寞害怕,如此小心翼翼的样子,与当初茶舍里初见他的场景真是判若两人,初见……我和他本不是茶舍初见……
卷轴似有感应,纪灵鵻走在公子钰身前,欢快的跟着侍从,似乎是带着包袱离药庐而去。我看见公子钰一脸的宠溺与高兴,也看到纪灵鵻老神在在的惬意模样,情爱……应也是如此罢。
我回头看了看沉重凄楚的子怀,不知我是该喜还是该悲,“无论何时,好像我总该答应你去宋国,你定要保证,我的父王他还活着。”不待子怀说话,我闭上双眼,幻境便如凭空生出许多看不穿的缝隙,我用力将子怀推了出去,风起云涌之际,待我睁开双眼,却早已没有了子怀的身影。
池塘之上一阵清风拂过,让人懒起激灵。
已是入秋时节,荷花早已凋谢,处处都透着凋败的沉闷,但公子钰和纪灵鵻却是松快自在的。
“夙辰你既是晋国的公子,当初为何要隐瞒于我呢?”纪灵鵻言语之间只有疑惑。
公子钰漫不经心的回答,“从始至终,你也并未问过我啊。”
“怎会没有问过你,你忘记了么,我当初可是问你,有没有银钱?”纪灵鵻义正言辞。
“……”公子钰好似深思熟虑,“我身上确实并无银钱呀!”
纪灵鵻简直痛心疾首,“你的随从不是有么?早知道你身份尊贵,我便哪里还需要到处找肉来将养你我。哎……你看看我的手臂,若是他们再不上山来寻你,也不知我还能活到几时去了。”纪灵鵻于示弱一项深得精髓,公子钰听罢,果然面色凝重起来,“哎,现在走起路来都不似从前那般轻快,我会不会失血过多……啊……”公子钰弯腰抱起纪灵鵻,纪灵鵻惊呼一声,便羞赧的埋下了头,“你……你做什么呀?”
“你不是说虚弱无力么?”
“我可没说!”
公子钰笑笑,“你说得对,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想起纪灵鵻带着围兜到处抓田鸡的场景,公子钰满面春风一般的又笑了,“是我不好,让你吃了这许多苦头,以后定然不会了。”
“我便是想再吃苦头,也无能为力了,这一手臂的伤痕永远都不会真正消除的。”纪灵鵻眼神灼灼的看着公子钰,公子钰闻言一惊,停下脚步,“你说的可是当真?”
纪灵鵻无辜的眨巴着双眼,点点头,“好在医者嘛,不讲究这些,只要能治好病人,便是满身伤痕也无碍的。再者说,这世间的苦头,还能有比黄莲更苦的么?”
我后来想,纪灵鵻问公子钰“这世间的苦头,还能有比黄莲更苦的么?”之时,眼神之中并非疑惑,深藏眼底的那些说不尽的冷酷,道不完的凄楚,更似她的诘问,可此刻的公子钰心中眼中只有对眼前柔弱却依旧明媚的女子的爱怜与疼惜。
这世间的苦头,比黄莲还苦的实在太多太多,纪灵鵻自然再清楚不过了。可公子钰不知,不知这明媚后面掩藏的忧伤,不知这伤痕后面掩藏的算计,不知这些欢颜笑语,不知这些懵懂深情皆是伪装。
纪灵鵻此刻的天真烂漫,灼灼痴情,昭昭真心,无邪善良……一样一样的在公子钰心中刻骨铭心。
后来有一天,当公子钰知晓纪灵鵻的身份,知晓她身后背负的命运,当公子钰射杀纪灵鵻于瑶山初雪,那些属于纪灵鵻的天真烂漫,灼灼痴情,昭昭真心,无邪善良……便摧枯拉朽般崩塌损毁,彻底击垮了公子钰那些曾经的刻骨铭心。
“世人都说,人生七苦,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公子钰郑重道,“大约每一样都比黄莲还苦吧。是以,夙辰不愿灵鵻你吃这些苦头,你答应我,日后再不能如此医治他人了,好么?”
纪灵鵻埋着脑袋,“嗯,我答应你!”清脆干净的回答在池塘上方悠悠然响起。
倘若这世间的每一段男女之情都应当情真意切,倘若每一个故事都能有美好的结局……晋王宫的宫闱便不必流传着公子钰和纪灵鵻的“一物生而一物死”。
犹记得纪灵鵻初入晋宫,公子钰纳罕的问纪灵鵻:“你可知这是何处?”
“王宫宫殿果然巍峨堂皇,不知哪一处是你长大的地方呢,夙辰?”纪灵鵻站在石阶上向前迈出的腿停了下来,侧着身子,饶有兴致的回头看着公子钰。
公子钰瞧着落落大方的纪灵鵻,心想她心地纯良,烂漫天真,与沉闷的宫闱显得那么不同,他曾经疑惑带她来到如此陌生而拘谨之地,于她来说会否无趣无聊,但今日她如此的泰然,毫不忸怩作态,在这深深的宫闱之中,他愿意带她到自己的身边,他愿意一生一世都护着她,“我带你去看。”说罢,公子钰上前拉着纪灵鵻的手,穿过重重宫人的注目,去往公子钰的明光殿。
是以,当纪灵鵻与公子钰携手漫步宫闱的传言绕过一重又一重宫殿,到达晋王后耳中时,纪灵鵻不得不以医师的身份住进了远离公子钰的地方。
早在郑国去往晋国的路途之中,纪灵鵻便已不再取血治疗公子钰,晋王宫的山珍美味日日送进纪灵鵻的寝殿之中,婢女盈揭开纪灵鵻的衣袖,仔细涂抹着手臂上的伤痕:“姑娘已得到公子钰的真心,如今也只离晋王宫的主人一步之遥,可有下一步的打算?”
纪灵鵻轻笑一声,“我能有什么打算,你背后那个人不是早就算计好了么?”
婢女盈面不改色,“奴知道姑娘报仇心切,只是如今进了晋王宫,公子钰自是要应付,但这晋王宫中,如得势的徐夫人,聂姬……对公子钰与姑娘你的传言也颇为感兴趣,晋王常宿徐夫人殿中,不若姑娘早日打算如何与聂姬交好?”
纪灵鵻蹙着眉头,她原本也打算接近聂姬,晋王后自是不愿再有狐媚之人分去晋王的薄宠,而徐夫人更甚,唯一能帮上她的,便是这聂姬,若纪灵鵻能博得蔡夫人喜欢,又能引得晋王驻足,自是与她有利,“你想的果然周到。”
“如今宋国已启程攻打曹国,曹国成公派出使臣,向晋国求援,不日前使臣已到达晋国,是以晋王势必会派出公子钰前往宋国游说讲和,此时便是你的时机。”
晋国与宋国虽世代交好,两国公子更是志趣相投,但晋公却对宋国壮大颇为忌讳,须知卫国若与宋国结胥邦之好,这日后便会凭生出许多盘根错节的故事来。是以,当公子钰与纪灵鵻在宫墙下的粉花红楹树下静静的端坐时,纪灵鵻忽然生起的许多哀愁。
“明日我便要启程前往宋国,你切记得不要忘记了涂抹膏药。”公子钰伸手将纪灵鵻的衣袖滑开,露出带着隐隐伤痕的滑嫩肌肤,他疼惜的抚摸着伤痕,“若是不能好,便一直这样,叫我以后日日愧疚也是应当。”
纪灵鵻心想“我怎忍心你日日愧疚!”但这想法稍纵即逝,纪灵鵻惊觉这或许是他们二人最后一次这般坦然而对,纪灵鵻心中忽然难受起来,心好似有人揪扯着,“你放心吧,待你回来的时候,我定然是好好的了,只是不知……你要何时才能回来?”
公子钰温言笑道,“你舍不得我?”
纪灵鵻想了想,若是药庐里的纪灵鵻此刻会如何回答?她一定会说,“我才不会舍不得你,你放心去好了,我一个人也有很多事情做。但……你早一点回来便是了。”药庐里的纪灵鵻向来随心所欲,无忧无虑,只一心想着惹得公子钰更加的疼惜,可真实的纪灵鵻呢?纪灵鵻看着公子钰摩挲着她的手臂,不由得心中揪扯起来,“嗯!”真正的纪灵鵻,难道真的已经如此不舍公子钰?
纪灵鵻“飕”的收回了手臂,慌乱的站起身来,“你身子未见大好,如今又要去宋国那么遥远的地方……万事小心。”
“嗯!”公子钰缓缓起身,温柔看着纪灵鵻,“我会早一些回来。”
纪灵鵻点了点头,“听宫女说,晋王宫春天的粉花红楹最是好看,我还没有见过呢,你那时会回来了么?”
公子钰笑道,“我答应你,陪你看明年的粉花红楹盛开。”
“你既答应了我,便不能食言。”纪灵鵻倔强的扬起脖子,公子钰伸手抚上纪灵鵻的发丝,“我答应过你,便永不会食言。”
公子钰的车驾离开王宫时,纪灵鵻站在高高的城楼上,遥遥的望着那座车驾,她想,公子钰注定会食言,而让他食言的那个人,注定会是自己。西风卷起纪灵鵻的披风,她觉得自己早已是骨子里的凉薄,竟比这西风还要冷。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