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异残渊卷轴
第十八章 我待你从始至终,就只有儿女心思
“嘣……”此时屋外传来一声刺耳的瓷片落地声,我不由得一惊,反正此刻已然了无睡意,不如去找苍崋问个清楚。
不知何时又开始下起雪来,屋外依旧是白茫茫的世界,我关上门,蹑手蹑脚的走在廊下,余光却瞥到院中亭子里有火光点点,我驻足一看,炉子上正温着酒,一个酒瓶摔碎在地上,四仰八叉的散落着,斜靠在长椅上的苍崋正神情恍惚的灼灼盯着我,看不出喜怒。
我心里大感诧异,苍崋何曾这样醉酒过?我赶紧踏着雪飞快的奔进凉亭,好在跑得快,身上尚未感觉到烧灼的疼痛,而苍崋见我冲着他跑过去,却扬着嘴角,起身一把将我拉进他怀里,宽袍广袖的伸手想要替我遮挡阳光。
然而此刻已是黑夜,我又奔得急,根本毫发无损。躲在他怀里,一股浓烈的酒气简直扑鼻而来,我赶紧起身推开他,不知是苍崋未站稳还是他喝得太多,总之决然不是我推得太重,反正他就那么被我推倒在长椅上,继续灼灼的盯着我。
“平日里只见你循规蹈矩,一副谦谦君子做派,今夜是吹了什么神风,竟跑来这里喝得老醉?”
苍崋提着酒坛子,依旧灼灼的盯着我,盯得我浑身不自在,“喂,你师姐我问你话呢。”
苍崋还是不回答我,他盯得认真,我伸手摸了摸脸颊,想到晚上可没吃夜宵,不会留了饭粒,那他老盯着我干嘛?我不禁愤懑,一脚踹在他小腿上,“苍崋啊苍崋,莫不是你本就是个登徒浪荡子,在风起山时刻意掩饰过?可叹师父平日里还生怕我把你带坏了,瞧瞧你这色眯眯的样子,喂喂,你还记不记得你有个师姐呀。”说完,我又是一脚准备踢他另一条腿。
谁知这次苍崋有了准备,我这一脚伸出,他却立刻抬腿避开我的脚,然后顺势将我脚一脚抬高,他快步起身站在我身后,扶着我的腰,我“啊……”的一声,整个人往前将倾未倾,腿被苍崋驾到长椅上的横栏,以一种很不雅观的姿势站立着,“苍崋,你个臭酒鬼,你胆子大了,连你师姐也敢调戏。”我怒火中烧,也不管腿被搭得老高,先是一拳朝着身侧的苍崋脸上揍去,苍崋反手一握将我手握得死紧,我借力将腿收回,又朝他踢去。“夏叶辛,我没醉。”
“唔,那又怎样?”我踢出去的右腿正中他左腿,他却怔怔的只是看着我。
“为何怀胤看得,我却看不得?他抱得,我却抱不得?夏叶辛,你一贯厚此薄彼。”此刻他握着我的腰,若是不知实情的,大约会误会我二人谈情说爱也不一定。
“胡说,子怀……额……怀公子从未与我这般拉扯过。再说,我与他不过是朋友之宜罢了,算起来,这世上除了你,你师姐我何曾被人戏耍捉弄过。”我又抽了抽手,“快放开我,否则可别怪你师姐我不客气了。”
“那他给你的玉佩又是怎么回事?”苍崋说罢,推开我,摇摇晃晃的斜靠在了长椅上,猛灌了一口酒,眼神飘飘忽忽望着远方。
“额……我那日不是已解释过,那实在是个误会。”瞧着苍崋一脸的怅然若失,我不再与他胡闹,便走近他问道,“你……你今日为了何事这般作态,师父说,借酒浇愁愁更愁,只有那些总是逃避之人才借酒醉人醉己,诚然师父的话不能全信,但你看沉风大哥,可见酒是越喝越清醒的,你莫不是近乡情怯,心里高兴的吧?以我之见,风起山两年都忍过来了,那时也未见你这般失魂落魄过,所以苍崋你到底是高兴的还是难过的?”
“夏叶辛,若我从此不回风起山了,你会如何?”苍崋却不管我的疑问,回过神来直直的盯着我。
“你不是说你要一直陪着我么?”话一出口,我方觉自己果然是个愚笨的,“也是,你如今是晋国公子崋了,要是师父知道你竟然是晋国公子崋,想必他做梦都会笑醒的,不对,便是做梦都想要连着清虚殿一并搬到王宫去。”我笑了笑,“要师父真有此想,你会同意我们搬去王宫吧?你也知道,风起山……一年四季,便没甚好吃好玩的,你若是不在,我一个人对着师父,多么的孤单寂寞,再说,是你自己说的不离开我们,怎么,你想反悔?”
“我是永远不会反悔的。”苍崋嘴角上扬,温柔浅笑,“叶辛,你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都只能因为我苍崋,行么?”果然苍崋是高兴的,一想到不用回风起山,不用省吃俭用,我心里忽然也觉得前途坦荡起来,等等,苍崋说什么来着?
“苍崋,你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然而苍崋分明深情的凝望着我,我有一刻觉得头皮发麻,心里咯噔咯噔响个不停。
“夏叶辛,你是希望我醉了还是没醉?”
苍崋眼神迷离,却依旧直愣愣的望着我,我被他盯得心虚,便试探问道:“你是说,要让我一世无忧?管我吃喝玩乐?按理说,你虽贵为公子崋,却又是我师弟,你若是惹我忧惹我痛,你的良心不会跟着痛吗。”
“夏叶辛,我说的话便那么似师弟对师姐说的话么?”
苍崋的话说得极云淡风轻,虚无缥缈,但不知怎的,钻进我耳朵硬是听出些胆战心惊之感,饶是我觉得此刻应该立即截住他的话头,但心思千回百转,着实不知道如何收场,又想到往日我惹急了师父,总是苍崋来替我收场,很有一番经验,但此刻我又着实不好意思问他要些经验,顿了半天,顿出来一声“唔……”
“夏叶辛,你到底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我没好气的回望着他,问道:“你想我知道什么?若不是师弟对师姐说话,那算是什么?”
“这么久以来,你就从未想过,我待你的心思么?”
“心……心思?什么心思?”我纳罕,看着他满眼缠绵的眼风,“苍崋……我是你师姐啊……我是夏叶辛。不不不,我是你师姐夏叶辛呀!”说完,作势便要拍打拍打苍崋的脸,好叫他清醒清醒。
苍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夏叶辛,你听好了,我待你从始至终,就只有儿女心思。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亦如是。”
“你你你……”我大骇,未曾想到挣脱开苍崋的手,“你不是说我不是美人胚子,不像个女人么?”
“那是骗你的。”
“你你你不是说,我是个惹祸精,出了风起山,你就再也不想总是替我收场么?”
“那是骗你的。”
“你还说我蠢笨愚钝,总之是一无是处。”
“那是骗你的。”
“你还说我吃得多挣得少,要是日后谁娶了我便是倒了大霉。”
“那也是骗你的!”
“你不是说,无论过去多久,你心里只有那个什么华盛公主么?”
“……”苍崋温柔缱绻的面色忽而凝重起来,“夏叶辛,世上已无曹国华盛公主,有的只是你夏叶辛!”
我愤慨,“是你口口声声说心里只有华盛公主,你如今借着酒意,便又将心说变就变么?怎么男人变起心来,如此之快?”
“叶辛,你何时能够明白,我苍崋,从始至终都未曾变过。”苍崋红着眼睛,苦笑一声后将我扯进他怀里,“难道真要等你想起来么?夏叶辛,待你想起来,是否一切都会变了?为何师父一定要你想起来呢?他可曾想过,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可曾想过,这世上最怕失去你的却是我苍崋。”
“可你永远都不会失去我啊。”我拍拍苍崋的后背,“无论我想起来什么,我都是你师姐,你和师父都是我在这世上最亲之人。”
“你不会明白的,叶辛,你不会明白失而复得的滋味。你不会明白,一直以来,我都只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扮演你的师弟。”苍崋仿佛沉醉,“夏叶辛,夏叶辛……一直以来,我都想告诉你,那日你从山上奔下来,以为初次见我,实则我却想告诉你,我已经认识了你三年。”
“你先前不是掩饰得极好么?为何现在要说出来?”我忽然有些难过,我不记得我是谁,也不记得苍崋和师父是谁,但他们原来一直都是认识我的。
“我怕来不及了,我以为只要你永远在我身边,便心里眼中会总是我一人。谁知你认识了公子胤,却依然还是会靠近他。你也瞧见了,他能陪你去往卷轴之中,而我却不能,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
“怀胤……公子胤!”我忽而想起,子怀赠与我玉佩之时,上刻胤字,那时我虽有疑惑,却因想着实在拉不下脸再到他跟前晃悠,便学着苍崋泰然处之,谁曾想原来终究是我错过了这许多,“便是那位向曹国华盛公主讨要一幅告天子书的宋国公子胤?”
缘分这个东西真是无比奇妙,苍崋曾告诉我他最大的秘辛乃是十岁时遇到了他心中眼中最想得到的曹国华盛公主,而华盛公主恰巧曾被曹公许给公子胤。说书先生曾言,宋国公子胤虽不曾见过曹国华盛公主,但却打心眼里喜欢她,是以曹国覆灭之际,他站在王宫外的宫门里,只向华盛公主讨一幅告天子书,奈何华盛公主愿与曹国共存亡,是以宁愿生死火海,亦不愿赠他一幅告天子书,好叫世人悉知曹国覆灭之痛。
而此刻,苍崋竟抱着我,如此伤情的诉说着对我的心意,而我心中却只介意原来子怀曾经心心念念之人也是曹国华盛公主。那他这许多日来,陪伴我在的身侧,许我玉佩时的承诺又要如何算计呢?
情爱这个东西,真正是让人捉摸不透,又伤透脑筋,但最伤人的恐怕还是情爱本身吧,想起苍崋平日里老成持重的模样,面冷心热的样子,心知苍崋此刻所言非虚,但于他的心意我竟无半分感觉,此刻,我委实只剩伤心。
苍崋的身子越来越重,诉说早已停止,我本欲将他就势挪到长椅上休息,但脚步一动,苍崋整个身子都向我重压而下,原来是早已睡着,我哪里能够搬动他身子,差点就要向后栽倒,眼看扶将不住,幸而一个白影自身后而来将我撑住,一把提过苍崋,我抬眼看去,迎上子怀的目光,只见他眉头微蹙,眼神中却是布满疲惫伤情,显得格外落寞。
我未及开口,但是眼神交换之下,子怀已经将苍崋扛起,大步朝着苍崋的屋子走去,我将将知道他二人此中的过节,便不放心不甘心的跟了上去。
苍崋倒床睡得深沉,依稀可听见鼾声,子怀将被褥替他掖好,动作娴熟安静。我站在他身后,心思百转千回,到最后只剩下局促,也不知道他可曾听到苍崋的告白之语,转念一想,他听到了竟还如此冷静,心里慨叹果然子怀那日赠我玉佩不过是同我开了个大大的玩笑,可叹我在子怀跟前还忸怩作态了好几日,真正是丢脸至极。
苍崋曾于藏经阁反复研磨《经义论》,师父南屋真人被扰的不胜其烦。有一日,二人论起天地,人事止境,苍崋便问道师父思若有止境,便要如何?南屋真人掸了掸他的拂尘,言简意赅道:不耻下问。苍崋又言但天地轮回,从无止境,思却有止境,可知人事存于天地,人事也有止境,又当如何?南屋真人眼皮都没抬道:那便尽人事足矣,逍遥足矣。苍崋又问,若逍遥何以尽人事?南屋真人转身欲走,淡淡飘来,随心所欲,所欲既求,升天入地求之遍碧落黄泉皆是缘。我后来想想,南屋真人虽然是个得道的真人,却不是个入世的真人,他岂会知晓缘起缘灭,所欲终有不得。
诚然苍崋和公子胤所欲,我半分也不知晓,但此刻看着子怀的背影,我生生顿悟到所欲既求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嘛,却极难。我纠结了片刻,待子怀终于妥当的将苍崋被窝掖好,转过身来,迎上他的目光,我竟心虚的低下头去,不敢再瞧他。
子怀见我不语,便上前来到我身侧,俯身低低在我耳畔道:“出去走走吧!”旋即拉起我的手便往外走。
子怀到底是闻见还是未闻见苍崋适才的所为呢?子怀拉着我的手,好似天经地义,自然而然,诚然嘛,我被他大手牵小手,牵得也极为顺理成章,但总归心里有了疑惑,又不好继续忸怩,便横了心,只当自己是只阿猫阿狗吧。
他利落的关上苍崋的房门,利落的跨步向前,好似他牵着我的手,游走于穿廊之中,实在最应该之事。但我委实难过,心想你既是公子胤,心里所牵挂乃是华盛公主,又何必对我处处隐瞒,所作所为又如此关怀备至,岂非诚心戏弄我?
想到这一层,我便不想再跟着,停下脚步,挣脱手来,此刻我二人驻足通往院中凉亭的石梯上,廊下生风,雪花盈盈,倒十分唯美,但我哪有心情欣赏如此夜景,终大方的款款坐在廊下,期期艾艾掏出玉佩,利落的递给他,心想这次无论如何也要还回去的了。
子怀见状,却并未伸手接过,陪着我坐下,我二人看着雪景,他伸手又将我并玉佩一起握在了他掌心,然后悠悠开口道:“苍崋适才的话……我听见了。”
我有些羞赧,摇头道:“苍崋虽一贯稳重,却难免也有醉酒胡言的时候。我……我从来只当他是我师弟,他和师父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认识的人了,他们在叶辛心中乃是至亲之人。”
“我知他素日稳妥,是以才介意他说的那番言语。”子怀叹息道,“叶辛,倘若他待你真真实实是那个心思,你欲如何呢?”
“我所求不过人之真心实意,所欲不过两情相悦。”顿了顿,我偏过头看向子怀,“怀公子……我是称呼你为公子胤还是怀公子呢?我当日与你玩笑,你且随意将你贴身玉佩予我,如今我郑重还予你,未免引人误会,你当接过才是。”
“何人误会?”
“自然是小女了。”我鼓起勇气,“互赠信物乃是两情相悦的男女所为,你赠与我如此贵重之物,想来是个女子皆有误会。但你却并非怀公子,却是宋国公子胤,你既赠我信物,却又隐瞒身份,或许叶辛修炼不够,着实当不得这玩笑。”
“你便这么认为,我待你的心意都是假的?”
我点点头,“是真又如何,是假又如何,或许怀公子自己都不知你此刻是何样心意。”
“并非怀胤有意欺瞒叶辛你,不过,无论是宋国公子胤亦或是子怀,对你说过的话,对你做过的承诺,都是真心实意。怀胤自始至终都只爱过一个女子便是叶辛你,你愿意相信我么?”
我有片刻失神,子怀一贯言语晦涩,怎忽然这般直接起来,我咬着嘴唇,苦思冥想要怎么回答才好,我心中其实既慌乱又窃喜,我欢喜的人刚好也欢喜我,这真是一件高兴的事情。风起山时,我曾问苍崋要如何做一个淑女,苍崋告诫我说,人之喜怒应当敛于容下,人之行动应当静如煦风,我努力克制着自己,“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本是借道卫国去往郑地,未曾想会在卫国遇到你。既遇到你,便不得不打探一番,是以,我才知晓你是欲往常将军府去。”
“你……你为何要打探我?”我纳罕。
“你可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场景?”
我如何能不记得,那时他一身银白衣衫,自霞光掩映中走来,长身而立,何等风发意气,仪态非凡,“那日在茶社中,说书先生正讲到你与曹国华盛公主的一则旧闻。”
“不错,那日我告诉你,宋国公子胤实则与曹国华盛公主有过一面之缘。”子怀说起往事,音序中似有怅惘和怀念,“你可还记得我讲过的至死方休的故事?我也有那样一个故事。”
他好似陷入遥远的回忆,却哪里想到此刻我脑中的电光火石,“是以,当我在茶社看到画筒和一身绯衣的你,便一眼就认出了你,即便过去这么久,我还是长长久久的记得你。”
子怀说他长长久久的记得我,仿佛穿越亘古,梦回千年,我心中满是惊疑,子怀口中所言即便过去这么久,到底是多久?我又到底是谁?为何……难道其实……是我忘记了子怀,苍崋和师父?那么……在忘记他们之前,我是谁?还有谁是我未曾记起之人?
“因我能窥视人之过往,近日时常分不清脑中那些模糊的场景是他人的过往还是我的过往。”雪花簌簌声响,我倍感焦灼不安,“师父只说,待我弥补了卷轴的残缺,便自会想起我想不起的那些人和事。师父说人欲快活逍遥,便有舍弃之物,若茕茕孑立,不若未曾过往,但时光荏苒,叶辛深恐人事变迁,怀公子若是知道叶辛的过往,可否告知叶辛?”
“叶辛想记起什么?”子怀闻言,只是温柔的侧过身子,伸手抚上我的面颊,眼中却透着些许无奈,苦涩的笑望着我。
子怀从未如此失态,但他抚摸我的面颊,却好似理之自然,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此熟悉亲切,心中眼中便也觉得十分温暖,他问我想记起什么?我眨了眨眼睛,“苍崋说我初次见他时,他却已然认识了我三年,我不记得了,你也说长长久久的记得我,苍崋并非苍崋,他是晋国公子崋,而你也并非子怀,却是宋国公子胤,能认识两国的公子,却无家人相寻,那么……叶辛……”我今日真不愿动脑子,但此刻脑子却无比澄明,“叶辛可是亡国的世家女亦或是公主?”
我心中忐忑难安,似有暴风骤雨席卷心间,却强抑着情绪,静静的看着子怀,子怀的手顿在我脸颊边,片刻,摩挲着我的面颊,沉重点头,“叶辛,只要你想记起来,总会记起来的。”他说。
“是世家女还是公主?”我不死心,一把将他的手抓住。
“叶辛,倘若你是公主,有生之年但凡遇见灭你家国之人,你待如何?”
公主?原来……我竟是亡国的公主么?我握着子怀的手,怔愣着想到,当我并不愿想到自己这一层身份时,便已然深知,如今诸侯国之间互相吞并起兵,亡国的公子和公主实在便如秋天田地里的蚂蚱一般无二。此刻自己成了蚂蚱,心中竟忽然又平静了起来,并认真思考了一番子怀的问话,回道:“不知道,许会报仇雪恨。但下风起山后,苍崋每曾说起别国的风物,总有不受待见的公子公主,即便亡国了,还被送往敌国,以做享乐,既未被家国护过,又被送往敌国,自然更恨家国。但也有深受父王母后疼爱的公子公主,既家国灭,势必报仇雪恨的。叶辛……不知自己当属哪一种。自来恃强凌弱,成王败寇,却又是亘古不变之理,但凡百姓安好,报不报仇又有多少道理呢?”
“是么!”子怀怅然若失,一副落寞之姿,他侧过身子,将我揽进怀中,“你想自己成为哪一种呢,叶辛?”
“不要告诉我的家国在何处,我……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我……我其实……一直以来都想知道自己是谁,但现在……我宁愿自己是风起山的夏叶辛。”我笃定的想,起码风起山的夏叶辛,没有亡国之恨,没有失亲之痛,“是了,失亲之痛,我不知道我可曾有过,若是没有,岂非凄惨更甚。若是有,我竟忘记他们许久,我要如何面对他们,自己又要如何活下去呢?”啊,心忽然犹如被人拿捏在手,揪扯着疼痛起来,我抵着心口,仿佛闭上眼睛便是前尘往事,不堪回首的痛楚袭来,“若想起来,是会这般难过吗?”说话之际,眼泪竟滴答滴答流个不停,子怀伸手抵在我风池穴处,那伤心疼痛竟慢慢淡去,眼皮沉沉,当心归于平静之时,我便无力的靠在了子怀的肩上,沉沉睡去。
不知几时,不知何处,我仿佛沉睡清凉宁静青石之上,远处似乎有悠长绵软的叹息,“你到底记起了多少呢?”似是有人喃喃细语,“可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你早该记起来的,倘若你有心,在西卢山时,你便能记得卷轴上的画中人,确然是你。”
“在郑国时,我便听闻公子琛疼爱王妹更甚其父王母后,是以,我才如此害怕,倘若你记起来,会如何待我?替你王兄报仇?你如此烈性,与你王兄实在相似,他宁愿战死,你亦宁愿殉国。想来,你必然是会替公子琛报仇的。”
“苍崋说的不错,国仇家恨释然不易,我却从始至终都抱有一线希望。我同你……当真有缘无分么?”
有缘无分?我同你为何有缘无分?
公子琛……公子琛是谁?
为何我的心又开始痛了……
“你既帮了我,向我讨要谢礼实是应当,若你真想要这幅卷轴,我便赠了你吧!”小女孩满腹天真的对着小男孩言语。
“好妹妹,且让我躲躲,你王嫂又去母后跟前哭诉了,若是母后同你王嫂前来,你一定要相信,王兄我是真的冤枉啊!”冤枉……你如何冤枉?王兄……王兄……
“公子胤竟诓骗我,这明明是幅白画,哪有什么撑伞美人。”
“王兄,这画中人明明是我,你却怎说它是一幅白画。且……这卷轴好生眼熟!”
“我早该知晓,这宫中的树是不能砍的。你房前这颗合欢树更是不能砍的。华盛,我害苦了你,我……我真是后悔。”
“公子战死,公子战死……”有人昏厥,有人痛哭,有人惊惶……
“夫君为国战死,母后病入膏肓,父王为何还要求和,为何还要将你下嫁仇家,任世人耻笑?忍辱偷生,父王真是无情至极。倘若你就此命丧火海,世人便尽知你以身殉国,如此一了百了,谁也别想苟活于世。”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猝然惊醒,我猛地自床上扎起来,原来是梦!又是梦?我摸了摸眼角,泪渍未干,梦中场景历历在目,我赶紧起身,打开画筒,“灵鵻姐姐,那是你的记忆还是我的?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灵鵻姐姐,你出来啊。”
无人应我,想是我太过紧张担忧,此刻一通着急呼喊之下,顿时有些心慌气短,待平复一番,灵鵻姐姐迟迟未有应答,我便只得安慰自己,再见她时,问个清楚罢。想到此处,抬眼又见屋外已然天明,苍崋说起乃是今日进宫,我起身走出房门,却在院中亭前的雪地里看到儒覃正一脸喜气的逗弄一只通体雪白的雪貂,不是失散的那一只又是谁呢?
我纳罕不已,笃在廊下默默看了片刻,雪貂绕着儒覃的手臂快速攀爬至另一只肩膀,逗得儒覃嘿嘿笑出声来,这一动便发现我好整以暇的正注视他,便笑着跑到我跟前道:“夏姐姐你醒啦,你看看,它是谁?”说罢,还冲我扬了扬眉毛,好不快活的样子。
“额……莫不是小儒覃你日思夜想,雪貂竟真的自己回来啦?”
“那是自然,雪貂是识得主人气味的,幸而我坚持不懈,总算将它等了回来。”儒覃拉过我的手,“夏姐姐,你说神奇不神奇,今日一早怀哥哥和苍崋哥哥便进宫去了,教我等你起身再一同进宫去,我在房中甚觉无趣,便想到这亭子外踩雪玩,踩着踩着,便发现它缩成一团,正啃食这个呢。”儒覃说罢,手里拿出一只鸟腿,雪貂飞扑上来一口叼走,竟飞快的用嘴扯掉鸟羽,吞了下去,可恨儒覃却觉得有趣得紧。
在风起山时,虽然烤竹鼠曾是一道美味,但我从未曾见过单独的一条竹鼠腿,或者是鸟腿,苍崋也从未曾让我见过仍残留有鸟毛和血迹的肉,因此咋看之下,竟生了些许恶心之感,险些站不住脚。
“夏姐姐,你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儒覃收回目光,甚是关切。
“没,没什么,那个……你说你怀哥哥并苍崋哥哥已经进宫了么?”我咽了咽口水,心中发誓万不可碰触那雪貂了,谁知它吃了多少带着毛的尸体。
儒覃点了点头,“夏姐姐,你用过早饭,驿站外的护卫就送我们进宫去。”
“苍崋为何不叫醒我一同进宫?”
“恩,苍崋哥哥毕竟是公子崋,怀哥哥乃是宋国公子胤,求见晋公,自然不便携你我二人的。”
我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但儒覃几岁孩童,竟一早便给我讲起道理,我一时又有些挂不住,便假作高深道:“自然是这个理,但以你我素日妥帖,在殿外亦或是宫外等等又何妨,总归要在一处才好。”
“但我听闻殿上应答,一两个时辰乃是常事,如此天寒地冻,怀哥哥势必心疼夏姐姐的,哦,苍崋哥哥定也心疼夏姐姐。”儒覃说得诚恳,我亦听得诚恳,想他小小年纪,竟也知道何谓心疼,真正是孺子可教,又忽而想到苍崋似有醉酒失态对我表白,好像便是昨夜之事,而我昨夜上床之前,好像见的是子怀吧?他二人该不会……
“小儒覃我且问你,你怀哥哥和苍崋哥哥今日……有无什么不妥之处?”
儒覃扣了扣脑门,“何谓不妥?”
这倒把我难住了,想到昨夜之事不知道苍崋自己是否记得住,但倘若正如子怀所言,他确确实实是这个心思,我又当如何呢?风起山时,我与苍崋曾逮到过一公一母两只野兔子,久而久之,母兔子便和公兔子日久生情,生下一窝小兔子,若非我与苍崋将那两只兔子挟制一处,料来那两只兔子定然生不出同窝之情来。诚然,我与苍崋在风起山朝夕相对了两年,此间苍崋何曾见过旁的兔子……额……旁的女子,自然嘛……自然深以为对我乃是男女之情。
一边如此笃定,一边心中已打定主意要将此种道理与苍崋好好说教说教。
我与儒覃进宫时,雪又纷纷扬扬下了起来。宫内的内侍领着我二人过了甬道,本是直往苍崋所在的明阳殿,王宫宫殿数座,皆是巍峨庄严,走在宫围白玉石阶之上,竟生出许多的熟悉之感。
儒覃一面啧啧称奇,一面看向我道:“夏姐姐,晋国王宫真是气派,我虽也曾随爹爹进过卫王宫,比之这里却也有些不及。”
“晋国繁庶,晋公征战边陲小国,国祚日渐鼎盛,自然宫殿也是要与其他诸侯国不同的,听闻天子忌惮晋公,一向所求未有不应,如此看来,所言非虚了。”
“是徐夫人,快快行礼避让。”正与儒覃小声议论之际,跟前内侍噗通一声已然跪下,我与儒覃对视一眼,“是苍崋哥哥的娘亲!”儒覃赶紧细声提点,可叹我与苍崋朝夕相对了两年,竟然不若儒覃熟悉苍崋身边人事,顿觉羞愧,想到苍崋日后定然会引见我与她娘亲认识,熟识乃是迟早的事,便大大方方的屈膝行礼。
仪架经过我们三人跟前,微风掀起一丝馨香,当真是好闻至极,那香气之中,约莫含了月季茉莉尚有一丝气息不曾闻出来,但浅于前两者,按理说月季和茉莉若掺杂一起,应是甜腻香气,很少有人将其混用,但此刻我闻起来却觉得那味道浓淡适宜,实是好闻。
“等等!”正在胡思乱想之际,那仪架忽然停在了我们面前约莫十步之外,“莫不是大王又得了新人?倒叫我瞧瞧。”这声音娇娇绕绕,便是我听了,也忍不住好奇抬头。
适才只顾着那内侍提醒,恭敬行礼,此刻迎上这徐夫人目光,却觉得她生的本是貌美,又极是风韵,想到她便是苍崋的娘亲,虽见她蹙眉俯视着我,也未觉不安,便笑道:“风起山夏叶辛拜见夫人!”
徐夫人听闻风起山几字,眉头便舒展开来,上下打量一番我,又蹙了起来:“你便是崋儿的师姐?唤作什么夏叶辛的?”
“是!”
“生得确然标志,姿态也是甚好,难怪……”徐夫人说道此处,轻笑一声,“你们此去何处?”
“回夫人,公子崋命奴带夏姑娘往明阳殿候着。”内侍恭敬的答了。
“明阳殿……”徐夫人却是声音一冷,“吾儿数年未归,既携了同门,便何须等到一起拜见,先带夏姑娘去芙蓉殿候着吧!”说罢,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了。
我和儒覃相顾无言,想起适才徐夫人那一声轻笑,又忆起昨日得罪苍崋表妹之事,心里登时不快,原想着这徐夫人乃是苍崋娘亲,定能爱屋及乌,现在看是全然不能了。
“夏姐姐你放心,有昨日的事情,那个燕国公主定然不敢再欺负你。”儒覃拉着我的手,十分笃定。
我却摇头道:“我连师父都敢惹,遑论他人。”抿了抿嘴唇,看向儒覃,“儒覃你可知晋王宫里的诸事?”
“廊下生风,恐惹风寒,二位先随奴去徐夫人的芙蓉殿候着吧。”
儒覃拉着我,随在内侍身后,“我找雪貂时,与清远哥哥……哦,便是苍崋哥哥的护卫,说起晋王如今很是器重苍崋哥哥。”
“这是自然,如今宫中当属公子崋最为尊贵。”开口的竟是跟前的内侍,毫不掩饰面上喜色,想必此人定然是苍崋信赖之人。
“若说尊贵,可苍崋的母亲不是徐夫人么?那……晋王后之子呢?”
内侍闻言却先摇了摇头,叹息道:“公子钰一年前不知何事,忽然癫狂发作,冲撞了大王。如今禁足宫中,何日能大好,还未为可知呢,连累王后娘娘整日愁云惨淡,栖栖遑遑,倒让聂姬以为王后失势,竟生出僭越不轨之心,又逢大王有召公子崋回宫,是以企图谋害公子崋,不日前聂姬之子公子黎已被发落,不受宠的诸公子们自然谨小慎微些。”
背后画筒似有震动,我疑心是灵鵻姐姐,但那感觉稍纵即逝,便也不再忧心,继续问道:“那你可知,苍崋因何上风起山的?”
“这……奴便不知了!”内侍躬身在前,但我却不信他不知,于是看向儒覃,儒覃冲我点头道:“两年多前苍崋哥哥不知因何生了一场大病,整日郁结,与公子钰如今的模样相差无几,是以晋公将他送上山来,以作调养。”
竟有此事?我纳罕不已,回想初次见到苍崋时的场景,那时我因做了许久的粗使伙计,恍一见了风起山的第三个人,自然是喜不自胜,那时苍崋什么表情来着?并非如我一般的高兴,而是震惊吧?可叹那时我还以为过分热络吓到了他。
“苍崋生了病?我怎不知。”我疑惑,若说生病,在风起山时我不知受了苍崋多少照顾,怎从不知他竟然是上山疗养。
“是以才有风起山乃是圣山呢,据清远哥哥言下之意,苍崋哥哥辅一进山,便精神大好了,本来晋王有意于一年前召他回去,是苍崋哥哥执意学道,后来公子钰突发癫狂,不久前公子黎又被发落,晋王才执意要苍崋哥哥回来尽早行冠礼的,内侍大人,我说的对不对?”
内侍躬身在前,闻言却只是侧着身子冲我们笑笑,并未答话,看来是不假了。又想起我执意追上苍崋时,子怀曾说晋国动荡,原来动荡便是这个,若是晋王后之子势弱,得宠的公子只那么几个,如今苍崋最受晋王器重,难怪会被其他公子嫉妒,刺杀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等待苍崋的腥风血雨,定然不会少了,如此说来,苍崋近日来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也能理解了。
我有一刻觉得心口沉甸甸,想起去年这个时节,我和苍崋烤着野兔子,温着酒,对坐廊下,尽管冬日寒凉,内心却十分满足热络。
然而此刻,苍崋成了公子崋,子怀也成了公子胤,我呢?我又会是谁……我又想成为谁?真正是世事变迁,人事不在。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