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异残渊卷轴

第十六章 我是晋国公子崋

  初冬时节的晋地,稍显寒冷,我从苍崋房中愤愤出来之时,只觉浑身一震战栗,赶紧端着凉粥一路小跑想要回厨房热一热,概因我走得太急,竟然被自己的脚给绊倒在地,那碗粥结结实实的洒了一地并泼了一些在头发上。   我顿觉狼狈,心里哎呦哎呦的叫苦不迭,还未来得及四处张望,以免被人见了我的糗样,却觉身子一轻,有人自背后将我抱起,我警觉的瑟缩了身子,像后看去,忽然感觉尴尬无比,羞愤难当,低眉顺目的四处瞅瞅,确实也没有地缝之类的容纳我的身体,这才腆着脸皮生生受了。   “怎这般不小心!”子怀将我带进院中的小亭子,里面早已置了一个炭火盆子,倒不觉得冷,石桌上置着笔墨,倒像是他一直在亭中,是以看的见我摔着了,我坐在矮凳上,正对着火盆,一时觉得温暖气息四溢开来,又见他深手剥去我头发上的饭粒,将锦帕自袖中取出,轻轻擦拭头发,脸皮早就滚烫异常了。   “地太滑了。”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到恰当的借口,索性全赖在地上算了。   “恩,下次有事叫上我帮你吧,摔得疼么?有没有伤到哪里?”子怀温柔软语,也不知我头上倒了多少饭粒,他擦个没完没了,我内心思忖,认识他许久以来,可怕这是头一次在他面前如此失态丢脸,子怀却浑然不知我此刻窘态一般仍是言行温柔,倒叫我不好推开他自己动手。   “初时还疼,被你一抱,竟忘记疼了。”我缓缓起身,动了动身子,脚步虚浮,竟给崴到了,“现在看来,好像脚崴了。唔……我是不是很没用啊?”我有些懊恼,后悔不该好好走路,在他面前摔了这么一跤。   “不是!”子怀答的斩钉截铁,屈膝跪地,伸手就拖起我的脚,将鞋脱了,我登时觉得窘迫不已,“是人皆有失足之时,勿论你我。”   他虽言语温柔,动作乖顺,但却是扎扎实实的捧着我的脚,温柔的按摩着,便是与苍崋朝夕相对,他也不曾这般待我,我一时语塞,又觉得此情此景实在是有些尴尬,便作势要收回脚来,只顾着往后瑟缩,大约子怀看出来我并不方便接受这样的好意,抬头看着我道:“听话,一会就不痛了。”   “……”万没想到子怀以为我是痛成这样的,既如此,我索性只能大方的受了,低垂着头,看他一脸认真的捧着我的脚,轻轻的按摩着,倒像是捧着极为珍贵的东西一般,与他呼吸相近,这才看清他的面庞,真正是眉目清秀,光彩照人,我不禁生出几许调戏的想法来,于是伸手抚上秀发,十分矜持娇嗔道:“怀公子可知,男女授受不亲,若是女子将足下示人,则那所见男子必将娶之?”   温柔律动的手果然停顿了下来,子怀抬头看向我,但眼中却并无诧异和惊慌,见调笑不成,我反倒有些讪讪,便继续故作认真的说:“叶辛足下未曾示于男子,若叫师父知道你今日这般模样,恐误以为怀公子是那登徒浪荡子。为免此种困扰,叶辛……唯有以身相许,方能替你洗脱污名。”说罢,我将手搭在子怀的肩上,还冲他点点头,显得无比认真赤忱。   子怀闻言却温柔一笑,低下头依旧轻柔按摩着我的脚踝,漫不经心道:“夏姑娘口说无凭,若能赠与在下信物,以便日后在下兑现承诺真正洗脱污名,方见夏姑娘良善之心。”   还有这样一说?“额,好说好说。”我在身上翻找一番,发现我确实没有什么物件可以用来作为信物之类的,可见我道行果然太浅,竟思虑不周,忘备道具了,想到这调笑不成反被调笑,顿时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正在毛焦火辣时,只觉头上发丝被人拨动,子怀已伸手取了一朵簪花在手,笑看我道:“你既有此心,子怀只能却之不恭了。”说完,将簪花收进了怀中。   我未及反应,又见他伸手解下腰间玉佩,双手奉于我面前道:“既是互赠信物,子怀自当奉上至宝,还望夏姑娘笑纳。”   我有些哭笑不得,若是此刻败下阵来,便不似我与苍崋相处时的风格,犹记得风起山时,若是我与苍崋争执打赌,从来都不愿服输的,每次必是苍崋败下阵去。   譬如有一次,我与苍崋打赌,便是吃一次风起山北屋后的辣椒,看看到底是辣或是不辣。若是谁猜对了,输的一方必须浣衣做饭一个月。   那日正是风和日丽,南屋真人难得偷一次闲散,端着茶盏在石头山上坐着晒太阳,并看看我和苍崋对着一滩辣椒较劲。   好巧不巧,那日我选的“不辣”签子。幸而那时我灵光一现,阻止苍崋先尝,活生生吃完了石桌上十个辣椒,苍崋看着我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样子,当即相信了南屋真人种的辣椒其实是不辣的。   待到苍崋输得心服口服,郁闷而去之时,南屋真人探出头来,悠悠说道:“我便纳闷了,你两个打赌,为何要糟蹋我十个辣椒,明明一个辣椒便能分出胜负。”我将南屋真人的话在脑子里飞速的过了一遍,当即愤懑的怼他道:“为何你不早说?”   “哦。”南屋真人淡定的喝了一口茶汤,“我看苍崋摘的时候,偷尝一口,就辣得贼眉鼠眼的,便想看看,在你这里能辣成什么样,谁知竟全是不辣的,这小子真正是浪费食材。”说罢摇头叹息,好不痛惜的样子。   每每回想那日情景,我都觉得脑门生疼,并发誓从此再也不吃辣椒。后来回过味来,实则是我被苍崋那天真烂漫,纯真无比的眼神骗得一塌糊涂。是以,我悟出了较劲中的深厚道理,那便是你做得越像,越能迷惑对方,诚然,子怀此刻那真诚无比的样子,已将我架势在山,骑虎难下,我竟鬼使神差的伸手接了他的玉佩。   玉佩乃是白玉龙凤貘圆佩,雕工精细,玉质细腻,上刻“胤”字。玉佩传来冰沁触感,我方觉得这玩笑似乎有点太大了,以至于我脑袋里都是空空荡荡的,“此乃子怀最珍视之物,还望夏姑娘好生珍藏。”   “额……好说好说!”我纳罕的看着子怀依旧眉目如画的望着我,便起身走了走,发觉脚下已经不疼,便捉着玉佩像他笑道,“怀公子,我现在脚不疼了。此刻四周空空,天上地下,就只你我,若你反悔,尚来得及。”   子怀看了看我的脚下,又看了看我,粲然笑道:“子怀此生必不反悔。”   我愣了愣,不知为何登时没了兴致,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我们风起山到底有没有这样的规矩?”   “叶辛说有便是有。”   “那……早知道我便说只需要一车金子罢了,你也信么?”   “信,为何不信?”子怀依旧笑着。   “你个榆木脑袋,若有女子诚心污你,你岂非个个都要负责!”我将玉佩塞回他手里,不快的坐到了一侧,如此看来,若是换做另一个女子与他这般调笑,子怀会不会也会赠给别人随身玉佩?他身上到底藏了多少玉佩?我瞥了他一眼,想到此处,不知为何,心中总是郁郁。   “是以,叶辛你以为子怀太过随意?”子怀揣着手里的玉佩怅然若失。   “唔……话头虽因我引起,但若是苍崋,莫说我不过足下示人,便是貌美如楚国公主投怀送抱,苍崋也会断然不理的,这便是深情男子的一往而深了。”   “苍崋……待谁一往而深?”子怀面色凝重,我早已有一番苦口婆心等着子怀,若叫他知道这世间一心一意,才能缓解我内心的抑郁。   “苍崋说起他十岁时,便已有心心念念之人,奈何那女子及笄待嫁之龄,便香消玉殒,实在令人可叹可惜,难怪自风起山下来,苍崋虽故作形骸放荡,但却从不肯多看一眼旁的女子,虽已过去数年,可苍崋半点也不曾忘记那女子……我我我……我刚刚什么也没说。”   “在下刚才什么也没听到。”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我捂住嘴,心中后悔不已,怎么这么容易就将苍崋的秘辛给倒了出来,若是叫他知道了,岂非要与我绝交,想到苍崋真正生气的模样,我便不敢继续想下去,还好子怀是个识趣的。   “那叶辛你呢?适才以身相许的话?也是随口而出?”   我杵在那里不知是进好还是退好,脸颊有些紧绷,难怪师父常常告诫我和苍崋,饭不可以乱吃,话也不可乱说。子怀将玉佩擅自系在了我的腰间,我怔怔的看着他,又听他说道:“在下从未曾碰过女子脚踝,既是头一次,便总得负责,那脚踝既已有人碰过,更无须再示于他人。一往而深与两情相悦相较,子怀愿选后者,不知叶辛你以为呢?”   “额……这个……我实则……适才是与你玩闹的。我们风起山,从未有过这样的俗世规矩。”我欲取下玉佩再次归还,却被子怀拦住了。   “四周空空,就只你我,但天地作证,未尝不可。”说罢,子怀将我适才胡乱笔墨的简牍拿起,嘴角微扬,仿佛那每一字都似曾相识。   我诚心诚意只是开了一个玩笑,竟没想到子怀那般神色轻松的与我互赠了信物,我有一刻以为自己做了个梦,处处都透着好不真实的氛围。对了,有什么不对呢?是子怀说的“随意”么?我不过随口那么一提“以身相许”,他不过随口那么应“两情相悦”。果真只是如此随意?我心底里,其实是羡慕苍崋口中那个女子的,我心里其实是介意子怀那随意的“天地作证,未尝不可”的。果然,我内心深处其实只是想试探的?而子怀心中,也并未对我存有儿女心思?   我一把夺过子怀手中的竹简,气得飞也似的逃离了他的视线,夏叶辛呀夏叶辛,缘何你也希望成为有苍崋那般男子毕生爱慕的女子,却不曾遇到如苍崋那般情深不悔的男子,子怀此刻心中会否暗自嘲笑我的这点女儿心思呢?想到此处,我更是羞愤难当,恨不能将自己关在房中,再不见人。   因是心里存了气性,想着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理子怀,偏生那一日子怀竟没有追上来,我在房中置气良久,想着若是师父惹了我,抑或是苍崋惹着了我,他二人必然有一人前来宽慰我,而怀公子……我既已认为他并未对我存着儿女情长的心思,又有什么资格与他置气呢?   我郁闷的坐在床沿,扯下那枚玉佩,上面“胤”字熠熠生辉,我不解其意,本就未曾打算接他的劳什子信物,此刻捏在手中,方觉得奇怪,但我有意与他置了一回气,又颠颠的出去还他玉佩并问一问这“胤”字何意也不大妥当,因此将玉佩收在了香囊中,且先不管它,省得彼此尴尬。   好在第二日子怀曾来房外叩门,概因我彼时虽然气虽消了大半,但实在无脸与他见面,总不能叫他觉得我这气生的莫名其妙,消的也是莫名其妙吧,便撑着面子不曾开门,待到午饭已过,苍崋并儒覃才来寻我出门。   此时苍崋已稍有了些气色,但儒覃却耷拉着脑袋,苍崋自顾自收拾细软,我便拉着儒覃问道:“那雪貂未曾回来?”   儒覃垂头丧气的点点头,我见他如此舍不得,便安慰道:“你放心,待回到风起山,我让你苍崋哥哥替你逮一只竹鼠也是一样的,你知道吗,烤竹鼠可是我们风起山……啊,那个,若是你欢喜,我以为有一种绿头鹦鹉也不错,听南屋真人说,那鹦鹉最是善解人意,还能学人说话呢。”   “真的?”儒覃睁大着双眼,眼睛眨巴眨巴的望着我。   “自然是再真不过了。”我怎么可能告诉他那雪貂极有可能已成了烤雪貂,赶紧宽慰道,“那雪貂既是通人性的,说不定已经回归山林,抚儿育女去了,这可真算是它的造化了。”   儒覃闻言这才振奋起精神来,苍崋将画筒递给我,戏谑道:“怎么你宽慰起儒覃来,便这般能说会道了?”说罢,拉起我的手往外走。   “这是去何处?”   “该启程赶路了。”儒覃说着已经快步小跑了出去,“怀哥哥命我与苍崋哥哥一起来看看你,说是你与他正生气着,夏姐姐,你现在心情好些了么?”   我一愣,顿觉有些难为情,但儒覃根本未等我回答,便已经消失在了视线中,可见儒覃也是一个极其善解人意之人。看着苍崋,但见他拉着我的手,冷声问道:“你与他……置什么气?”   “哦……那个……并没有……你还不信你师姐我么?”最后一句颇为理直气壮,并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大步流星走在了前头。   “参见公子崋!”一脚未曾踏出后院,便被这一声气势恢宏的请安堵在了门口。   仿佛某个凝视,便是一张本该熟悉的面庞。   “参见公子琛。”轿夫敛声行礼。   “免了免了。”男子笑着跨步上前,回眸笑道,“好妹妹,你且快点吧!”   我脑海中忽闪而过一抹逐渐苍白的记忆,在这发愣的间隙,苍崋已经越过我,见我停住脚步,回身看着我道:“怎么了?”   我见苍崋伸着手欲拉着我,便懵然的将手搭了上去,苍崋看向两旁半跪行礼的护卫道:“都起来吧,出门在外,不必拘礼了。”说着,将我引到了马车边,子怀上前一步,关切问我道:“气可消了?”   我闻言本就消了一半的气便蹭蹭的冒足了,瞥了一眼他道:“你见过气自己会消的么?”说完便掀开帘子,自己爬上了马车。   “于里!”苍崋在马车旁吩咐。   “属下在!”   “离王都尚有时日,期间我们只扮作通城商贾,大家警醒一些吧。”   “属下等明白。”   我曾经在风起山猜想过苍崋的各种身份,他每次伫立在风起山颠,遥望晋地时,我总以为苍崋定是受了家训拜师学道,后来我想,谁家会将男子主动送上山过那种惨无人道的日子呢?因此我认定苍崋在家中定是十分不受宠,或许是什么侍妾所出也未可知,心里便同情他几分。   但万没有想到他竟是晋国的公子崋。我端坐在马车上,换上了盛气凌人的姿态,用眼神瞪着他,只等他主动赔礼道歉,因想起去往卫国时,差点风餐露宿,还绞尽脑汁的想了各种买卖营生,害我吃了不少苦头,竟全是因他故意隐瞒身份之故,心里边一万个不乐意。   “由来只听得齐卫宋陈等国轶事风流人,竟不知晋地还有公子崋呢。”马车启动,苍崋却稳如泰山,我便开口打趣。   “师姐说笑了,晋人一向行事谨慎低调,且师弟我深居风起山两年,想来便是有奇闻轶事也早被人忘记了。”苍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犹如风起山与我斗智斗勇那些时日。   “也难怪,在卫地时便听说书先生提起,曹国灭,而晋人不救,这谨慎低调可是名震九州的。”   苍崋猛然转过头看向我,脸色十分难看阴沉,说书先生有此一说,自然是深觉晋国此举不妥,我此刻打趣回嘴,竟没想到让他生气,便矮下语气道:“自然,说书先生也是道听途说也不一定,毕竟过去多年了。”   “若那日我已有今时能力,便是亲披战甲,也定会赶赴曹国,救她出来。”苍崋定定的看着我,“夏叶辛,我说的便是心里话,从未曾变过。”   我莫名其妙,“你要救谁?”   “曹国……华盛公主!”苍崋一字一句,眼中满是坚定。   “这华盛公主果真如世人所言,是个不可多得的才情女子么?只听闻宋国公子胤求娶于她,但一纸婚书刚到,华盛公主便葬于火海,未曾想竟有这么多人将她放在心中,为女子若如华盛公主这般受世人惦记,也算……”   “我未曾见过她的才情,说不定曹公有意假传才情之名也未可知。”苍崋冷淡道,“所谓才情,不过是那幅画像里美貌女子的添花之物罢了。”   “那你心尖尖上那人难道是……”马车忽然一阵颠簸,我一个不稳差点扑进苍崋怀里,苍崋将我搂住,看着我的眼睛道:“夏叶辛,我是晋国公子崋。”   彼此呼吸相闻,但见苍崋这般认真严肃,隐有几分克制,我便忘记挣脱他的怀抱,只愣愣的看着他,哦,也对,人一旦起了八卦之心,可见就把正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我本意只是想知道他的身份罢了。   见我看着他不言不语,苍崋继续说道:“并非我有意瞒着你,即便你知道我是谁,你认识的也不过是现在的公子崋罢了。”   “现在的你和以前的你不同么?”我纳罕,“那……那些刺客又是谁?他们为何要追杀你?我本不欲问你的,因你由来便不曾让我担忧过,但……晋国的公子崋却不一样。我虽有女子之见,但也听说书先生讲起各国公子之间的争斗未尝不残酷。”   苍崋紧绷的神色却忽然放松了下来,看着我浅笑道:“这两年在风起山,何曾见到我面对过世间的残酷?”   “……可你已经下山了。”我有些伤感,“你还会是风起山时的你么?”   “夏叶辛,无论我怎么变,都一直是当初你认识的我。”苍崋温柔浅笑,我心底隐约察觉,他竟似比以前还要稳重太多,仿佛我永远都该是他此刻温柔相护的样子。   “既如此……那为何你下山之后竟时时刻刻不忘揩你师姐的油?”我一把推开他,痛心疾首状。   我因与子怀呕着气,数日来只与苍崋一起,儒覃时不时会自子怀马车上过来,我便听了些子怀的消息,这般数日赶路,他竟十分悠闲自得一般,好似我并未与他生气,我想起这个,恨不能巴巴的到他面前晃荡晃荡,好叫他知道我实则心里尚有不快。   是以,眼看离晋国王都近了,总算鼓起勇气问苍崋:“你回晋地,我倒十分理解,但按理,子怀却是宋国人。你初初下山,便带一个不清不楚的宋国人一同回王都,是否不妥?”我本意只是想打听看苍崋到底知道不知道子怀的底细,苍崋能在风起山两年,却熟知世间事,自然便有许多知道别人底细的法子。   “哦,你也觉得他身份不清不楚了。”苍崋戏谑的看向我,“看来你还不算太笨。”   彼时儒覃因觉得子怀无趣,正在我们的马车上喝着热茶,闻言却蹙眉道:“夏姐姐,怀哥哥一向光明磊落,这数日怀哥哥时常一个人静默沉思,不时询问我夏姐姐你是否气消?儒覃虽是小孩,却也明白不争不议乃是君子之道,但儒覃思来想去,也不明白怀哥哥为何不直接询问于你。”   “说道此处,我倒很有兴趣问一问你,因何事与他置气?”苍崋疑惑开口。   “我置什么气?我与他半点干系也无,这都是儒覃胡说罢了。”这可真是羞于启齿了。   “夏姐姐,你明明已与怀哥哥交换定情信物,怎能算半点干系也无?”   “你……你怎么知道的?”我惊骇的瞪着儒覃。   “哦……我那日正在树后找雪貂,无意打扰你们,便……”   “便偷听了去?”我火大。   “这可不算偷听,实则我是被逼听到的,若我有响动,惊动了你们,岂非让你们很尴尬。”儒覃一副小大人模样,倒将这偷听偷看之事显得十分顺理成章。   “额……我那日不过与怀公子开个玩笑,他却当真了。”我赶紧掏出锦囊里的玉佩,拿给苍崋道,“诺,他身上也不知藏了多少,谁知这是其中哪一个。你也晓得,你师姐我虽爱财如命,但也深知取之有道的道理,我看这玉质尚好,便与他交换一枚饰花,实在划算之举。”   苍崋闻言不满的瞥了我一眼,一把夺过那玉佩,在手中揣摩了一番,最后盯着那“胤”字反复摩挲,这时车架停了下来,我与儒覃好奇的掀开车帘,一股冷风拂面,车外竟已下起了大雪,不知何时已经白茫茫一片。   “参见公子崋,怀公子说已近王都,此刻银装素裹,不如请您与夏姑娘下车赏雪,稍作休憩。”车外人步行而来。   苍崋自沉思中抬头,将玉佩丢回我手里,一掀车帘出去了,我和儒覃便也跟着下了马车。因是上的山中官道,此刻身后乃是车辙深深,而前路却一片白茫,儒覃拉着我快步跟上苍崋,子怀将将手中握了一条狐裘围领朝着我走过来,二话不说的围在了我的脖颈上。   儒覃看了一眼我的围领,忽然便有些失落,我深知他定是想起了那只白雪貂,因子怀做这一套动作实在驾轻就熟一般,苍崋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依旧冷漠,随即自顾自往那林中走去,我有一刻难为情,正绞尽脑汁要想出个什么办法来与子怀说上一句话,想想我与他还置着气,他倒显得若无其事的给我披了围领,心里就拉不下来。   好在子怀一把将儒覃抱起,逗他道:“改日我替你寻一匹好马,不怕猎不到灵畜。”   “以前爹爹与我说,最好的马乃是西戎国的汗血宝马,不知怀哥哥要如何寻得?”儒覃也并不纠结雪貂之事,兴匆匆的问着子怀。   “这却简单了,西戎年年进贡天子良驹数匹,天子德行昭显,愿与诸公同好,因此,今年的厚赐应是不远了。”   “那太好了,儒覃愿与怀哥哥学文治武略,若得一良驹,驰骋天地,岂不快哉。”   “驰骋天地?”子怀疑惑,“你有这志向却是好的,但须知人心豁达,除尘绝世,非有良驹亦能肆情纵意。”   “这是自然,儒覃潜心学习,定能有一日如爹爹和怀哥哥一般。夏姐姐,你说是吗?”   “唔……儒覃天资聪颖,定然能……啊……青出于蓝胜于蓝。”我在他们身后打个哈哈,苍崋负手在前,走了不久,看见前方有升腾起水雾。   “这里竟然有温泉么?”我大步上前,跟上苍崋,果然走了数步便见到一个天然温泉,温泉水并不清澈见底,但水雾缭绕,很有一番如临仙境之感。   儒覃已经快步上前,伸手在水里搅拌,笑着向我们说道:“太好了,苍崋哥哥,你怎知这里有温泉。”   苍崋看着泉水却不说话,我见此地风景甚好,便主动体贴道:“大家人疲马乏,不若你们在此地泡泡温泉,我赏赏雪景,半个时辰后再来寻你们。”   “夏姐姐不泡温泉么?”   “额……”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叫人取一帘帷帐,替你隔一间?”子怀问我。   “这倒不必了,我肩有旧疾,原是泡不得的。”说完,我便自觉的转身离开了,这一转身,忽觉一阵冷风起,似有马蹄急。   疾风扑面,一阵冰凉,隔着遥远的记忆,一抹残阳自水中缓缓落下。   泉水荡漾开来,一身白衣的女子屈膝跪地,捧起一口泉水,慌张喝尽。女子面色焦灼似有悲戚,听得身后马蹄疾驰,仿佛深知退无可退,兀自屈膝跪着,“咻”刺耳的破弓之声划破宁静,我惊骇不已,快步奔向被大树遮掩的池面栈桥,却早已换了一番风景。   栈桥之上空空如也,残阳薄雪,她缓缓站立转身,孤高清冷,心口处的利箭沁出猩红的血迹,面上噙着苦涩的笑意,眼中却是哀伤和释然。自我拔足狂奔之际,犹见一个绝世独立,一身白裘的女子翩翩然如折翼的灵鸟孤坠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