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异残渊卷轴

第十五章 华盛,我害苦了你

  晋国·灵鵻卷   自齐国往西,便是晋国。因青州城距晋地乃是最近,因此往来易货,是为繁华之地。苍崋骑马而去不过半个时辰,我与子怀并儒覃好歹摸黑进了离青州最近的城镇。   儒覃自得了我给他的雪貂之后,时刻皆显得爱惜不已,而我因近来天气渐冷,只得在客栈里焦头烂额。   须知下风起山时,师父未曾提点我出门一趟,竟从春光明媚一直走到了秋风萧瑟。此刻苍崋又不在,我身上并无半分银钱之类的贵重之物,在房中踌躇半宿,浑身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估摸那放置卷轴的竹筒不知拿出去能不能换几个银钱,置一身厚披风,想到此处,我竟机灵一下清醒过来,随即扶额长叹,没了苍崋,我果然是诸事不顺呀。   想到以后天气渐冷,我又扫了一眼那卷轴那油纸伞,不由得叫苦连天。若是苍崋还在,我定然能拿出做师姐的款曲,叫他砸锅卖铁也能替我未雨绸缪一番,如今身边换成了子怀,若叫他看到我的窘态,听到我的窘态,岂非尽失颜面?   我在房中踱来踱去,越想越觉心焦气躁,只恨不能连夜赶路,追上苍崋,这样在房中来来回回半宿,何时躺下的我竟浑然不知了。   待到第二日一早,我迷迷糊糊听见儒覃叩门,应出去才发现他正捧着一身厚棉衣并一件绯红披风站在门外,而自己也是添了一身厚衣裳,“夏姐姐,快换上衣裳,我和怀哥哥等你吃早餐呢。”说完,不待我回话,便将衣裳搁我手中,转身下楼去了。   因衣裳合身暖和,我心里对子怀的看法又升华了那么一丢,子怀看起来虽是岁月静好,又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但心思却是极为细腻的。当然,我说的可不止他含蓄的赠我衣裳这件事,而是他不仅替一个女子置办衣裳,还替我们后两日如何赶路也做足了准备。   当我和儒覃慢悠悠吃完早餐,出门看见两头高头大马的时候,怀公子在我心中的形象,简直可以用光辉伟岸来形容了,须知晓,他一身银白素衣立于骏马身侧,让我顿时生出与他快马江湖的神仙眷侣般的遐想来,正失神之际,他转身看了看我,微微一笑道:“今日天气极好,正适合赶路。”   犹记得风起山时,师父南屋真人时常教我们辟谷静心,我与苍崋本是半路出道的假道学,因此虽是做出辟谷的样子,但心中眼中全是烧鸡竹鼠加烤鱼,常常能做到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口水横流。   此刻怀公子清风沉醉的样子,不禁又让我想起了风起山辟谷时对烧鸡烤鱼的渴望,但见他转身一笑,我猝然一惊,走路都差点滑倒,生怕他看出我此刻关于美的事物的不耻渴望,知道我此刻对他丰神俊朗佳公子的龌龊想法。   幸而子怀并未察觉我片刻之间的悲喜交加,转身将缰绳递到我手中,我拿着缰绳愣了一愣,正不知如何开口,便见儒覃被子怀抱上了马背,儒覃伸手拿过了我撑着的油纸伞,我拘谨的看了眼子怀,他诧异问道:“你怎么了?”   “我……我好像……不会骑马!”我有些窘迫的干笑着,却觉得身子一轻,人已经被他抱上了马背,我侧身未动,却是紧挨着儒覃坐着。   “夏姐姐,你放心吧,你只需要抓着缰绳,我以前与爹爹时常共骑,你不会摔下去的。”儒覃撑着伞,我在他身后环抱着他,子怀自乘一骑,便算真正催马赶路了。   诚然我与苍崋在一处的时候,他时常打趣我不似一个真正贤淑的女子,但此刻在怀公子面前,我竟不知不觉注重起女子该有的礼仪道理来了。   这样侧身坐了一路,直颠得我胃里翻江倒海,直至午时在小溪边囫囵吃了些干粮,便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跟着儒覃翻身上马,大咧咧骑马而去。   我们追赶了三日两夜,齐晋交界之地,道路开始难行,也不知苍崋有何要紧事,或是我们追错了方向?我的疑惑还未出口,子怀就带我们去往驿站投宿。   但显然我们到的时候,驿站刚刚经历一场厮杀,雪貂闻到血腥气息,嗖的一声窜了出去,儒覃待要追上去,子怀却将我和他一把拉到了马棚后面。   子怀说此处乃是齐晋交界最大的驿站,我虽未曾来过这些地方,但不知为何,却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按理,若是此地存了危险,他应是赶紧带我们逃离此地的,但他蹙眉屏息的悄声摸到了驿站后门,我瞥见他掏出怀中的匕首,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莫非苍崋他们在此地?”   话一出口,便听见雪貂惊叫一声,闪电般又窜出了驿站。我们猫着腰,惊恐得不知道该继续猫着,还是该赶紧移步跟上子怀,我抓着儒覃的肩膀,显然应是太过紧张激动,儒覃龇牙咧嘴的憋着疼痛,轻轻拍打着我的手。   “他娘的,是只雪貂,未曾见人。”一个铿锵有力的男子声音响彻云霄,之所以我这么以为,实在是因为我和儒覃一直屏息凝气,稍微风吹草动,也觉惊天动地一般。若非在江沉风的记忆里早已见过刺客杀人的残酷,恐怕我早已吓得瘫坐在地了,这实在不怪我胆小怕事,乃是因我并不多见这样的场景。   “那小子定还在这里,给我慢慢搜。”另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我不由得心下一惊,不知道里面藏了多少人,转身回看子怀,却见他已经摸进了后院中,我和儒覃面面相觑,哭笑不得,莫不是子怀以为我们还跟在身后,才没发现我们跟丢了吧。   我看了看手中的油纸伞,有种欲哭无泪的绝望感,绝望中,猫着腰与院中提着长剑出来的人来了个不经意间的照面。这照面显然让对方也愣住了,因为只见一大一小,一男一女猫着腰,撑着伞,紧张兮兮的杵在那里,他大约也觉得奇怪得紧,幸而子怀的身影在那黑衣人身后一闪而过,我脑中灵光一闪,赶紧站直了身子笑盈盈道:“请问……这里可以投宿么?”   儒覃一脸吃惊的抬头看了看我,对方闻言眉毛一挑,冷笑道:“小娘子这笑得蹊跷,你看此地像是还能投宿么?”我眼见儒覃扶额摇头,痛定思痛,一幅悔不当初的模样,便强装镇定道:“我……我就是随口那么一问,若是不能,那我们先走一步。”   说罢,拉着儒覃转身欲走,“等等。”一声大喝,那黑衣人一个健步就要栖身上前,眼见他提剑虚晃,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我将儒覃推得老远,那人长剑欲挥,人还未走出两步,只听得闷哼一声,扭曲着面容,栽倒在地,子怀快步上前,夺下长剑却并未理会此刻惊惧不已的我,驿站里面的人听到响动,一时脚步声起,奔出十几个黑衣人来。   一时刀光剑影,无处可藏,儒覃拉着我东逃西窜。好在那些黑衣人并未将我和儒覃放在心上,而是与子怀缠斗在一处,我看得心急火燎,担惊受怕,儒覃却十分的镇定,只是眉头微蹙,若非他只是孩童,我差点就躲在他背后去了,此刻只能硬着头皮将他护到身后。   过得了一刻,便见子怀手刃了几个黑衣人,我与子怀相识数日,竟不知他是个会武的,那些黑衣人眼见他那里讨不到什么好处,有一个黑衣人竟冲我奔了过来。   此刻天色将晚,我又无处寻找利器,只得将油纸伞握紧,将儒覃塞进了一处角落,奔逃开去,那人紧追不放,眼见就要追上前来活捉我,我只顾得一步一步往后退去,瞧见子怀奋力挣脱人群,又斩杀几人,此刻也不过四五人缠斗着他,只是他一味往我身边靠过来,却被那些人紧紧拖住。   黑衣人狞笑一声,我吓得差点倒地,却看见黑衣人脸上忽然白光一闪,便是一条血缝,“他娘的……”雪貂快速的划破他的脸,转而跳到了我的脖颈上,龇牙咧嘴,恶狠狠的瞪着他,见他又要挥剑,小雪貂又扑上去,咬了一口他的手臂,便被他甩得不见了踪影。   “这个不长眼的畜生,我等会再将你剥皮吃肉。”黑衣人阴沉着脸,气势汹汹的就要扑来。   “夏姐姐小心!”   “叶辛!”   我未及反应,以为那长剑就要刺向我的心脏,却在这时,听得长剑相击,声音刺耳而来。   “苍崋!”我惊骇,他衣衫凌乱,隐有血迹,正护在我身前,吃力的抵着对方的攻势。   黑衣人冷笑道:“还以为你小子遁了,害老子好一通找。”   “哼,堂堂公子崋,岂会怕了尔等鼠辈。”苍崋背对着我,微风吹来他身上的血腥味道,我想起他走时,只紧随了一人在侧,可如今那人不见踪影,也不知他曾遭受了什么。   两人你来我往,皆是招招狠辣,便是片刻之间,苍崋手背又添新伤,子怀被逼到院中一角,好在只是胳膊负伤,并不算严重,打斗了近半个时辰,苍崋这边终于刺中黑衣人要害,子怀那处眼见这边又失同伴,一人飞身上前,甩出一柄飞镖暗器,直奔我来。   苍崋一剑挥断黑衣人的手臂,整个人直挡在我身前,我只听得“噗嗤”一声响,心知是苍崋又替我挡住了暗器,子怀一剑直刺拦住他的黑衣人,又快步上前自背后刺死了那投暗器之人。   夜色昏沉,我脑中空空,唯记得,曾有两个锦衣年华的男子,一人替我身挡暗器,一人替我斩杀荆棘,一气呵成,世间便忽然静了下来。   苍崋护着左肋,转过身来,我因在片刻之间,与生死实在算擦肩而过,又因黑衣人和苍崋的出现,一惊一喜之际,整个人恍恍惚惚,眼看就要倒下,苍崋一把将我揽进怀中,皱着眉头,担忧问道:“叶辛,你怎样?”   “苍崋,我……我腿软……”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我萎顿在地,只觉温暖的怀抱裹挟着血腥气息弥漫进我沉沉的梦境。   那年花开,我站在房前的合欢树下,看着树上鸟窝中的白头翁雏鸟坠地,我很是忧心着急。伺候我的小宫女不知道跑哪里玩闹去了,一时不查,竟叫我捧了雏鸟爬了一回树,进而又摔了一跤。   父王知道后,来到我床前,将我狠狠的训斥了一顿,父王说,飞禽走兽的命哪及人的性命?我不以为然,认为父王骂我简直毫无依据,我不过动了恻隐之心,受了点皮肉之苦,却也是救了一个生命。他不宽慰于我,反而责骂我,让我很是不畅快。父王在我眼中最是憨厚慈爱不过了,听完我的辩解,那一次难得的动了大怒。他说,你以为是恻隐之心,却不知道你救一只雏鸟,但却害了一条幼小的人命。他勃然大怒之下,将那日当值的宫女命人拖出去斩了,理由便是宫女玩忽职守,未能尽忠护卫主子。   那时我约莫不过豆蔻年华,他还疾言遽色告诫我说,譬如你是那只雏鸟,若你有闪失,叫你父王母后并哥哥姐姐们作何想?父王说,无论何时,我最应在乎的便是自己的性命。   因这一摔,我由此还被禁足了一月。   但因我救了一只雏鸟,害死了小宫女,又想起父王和母后对我的严厉,注定那一月我过得真真很是抑郁。   禁足三日后,我穿着纱衣坐在窗前,想起死去的小宫女和那不被父王母后热爱的雏鸟,正抱着膝盖哭得很是伤情。王兄推门进来,笑嘻嘻问我说:你作什么学着付春华伤春悲秋,哭得这样难看?   王兄口中付春华,乃是古一奇女子也。夫子讲奇闻异事时说,付春华因思念早逝的亡夫,整日啼哭伤怀,因二人识于春,散于秋。付春华便私心将春秋收进锦帕之中,每日缅怀,以至于封丘山菏泽小国只剩夏冬,不见春秋。自然,这便是传说了,但此情此景,此时此地,我并未有心与王兄斗一斗嘴。   我将父王说与我的道理倒给王兄,王兄颔首赞同道:自然是这个道理,父王乃是苦口婆心。须知,性命诚然最是可贵。转而又语重心长的对我说:若日后谁愿意为你舍弃性命,那便是你此生最应珍视之人了。   可他都死了,我还珍视什么呢?   额……这个……这个嘛……若能在未舍弃前,便叫你知道了心意,这才是最好。是以,你应当重整旗鼓,以备那时。   王兄说完,便出门叫来下人将我房前那颗合欢树砍了,并连根都不曾留一点。美其名曰,怕我再生恻隐之心,再爬一回树。王兄侧身含笑站在房檐下,信誓旦旦问我:华盛,还记得王兄适才怎么跟你说的?   王兄适才怎么跟我说的?王兄……王兄是谁?   我还未及回想,抬眼却见到房檐下的人已变成一身戎装,他面色阴沉的看着前方,喃喃道:我早该知晓,这宫中的树是不能砍的。你房前这颗合欢树更是不能砍的。华盛,我害苦了你,我……我真是后悔。   我很想上前宽慰一番,问他为何害苦了华盛……可……华盛又是谁?   “夏叶辛,夏叶辛,你醒醒。”有冰凉的手碰触我的面庞,登时一个激灵唤醒了我。   “真正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你连师姐名讳都敢直呼了,何愁不敢再揩一把师姐的油!”我迷蒙着双眼,不满的瞥了一眼苍崋。   “夏姐姐你醒了,你做了什么梦这般伤心?”说完,儒覃伸手抹去了我眼角的泪珠。   我有一刻慌神,我做梦了么?抬眼看到子怀蹙眉站在苍崋和儒覃身后,隐忍克制般的默默望着我,顿时有一种沧海桑田之感。又转头看到苍崋满脸胡渣,憔悴不堪的样子,心惊肉跳道:“我睡了很久?”   苍崋波澜不兴回我:“是昏死了很久。”   据儒覃后来替我回忆,因我当时昏死过去,真正把子怀和苍崋急的半死,害得子怀和苍崋因谁抱我的问题差点大打出手,最后乃是因苍崋太过坚持,即便他满身是伤,在经过三天两夜的奔波后,我们终于到达晋地,找到一处客栈,又睡了一日一夜这才醒转。   据儒覃说,好似这几日,子怀并苍崋连一个整觉都不曾睡过,生怕我就此一命呜呼了。老实说,我听到此处,略略感动了下,但想到苍崋应该是知晓我曾经惹恼南屋真人,南屋真人为了得到彻底清净,将我施术昏睡五天五夜,待我醒转后更加活蹦乱跳的事情啊,此次实在不应该这般大惊小怪才对。   我一阵唏嘘,一阵感慨,这才想起昏死过去前,苍崋满身的伤。因见我醒来无恙,苍崋便不再理我,自顾休养去了,我因恢复得很是彻底,便预备提着烧鸭子去找苍崋,给他补补,但转念一想,若是叫子怀看到我啃烧鸭子的样子,岂非不雅?更何况,我与苍崋下山后,烧鸭子着实已算不上什么美味,于是,我又折返回去,换了两碗薄粥,一碗给苍崋,一碗嘛,自然是给怀公子。   儒覃早已跑出客栈,苦苦等待他的雪貂去了,据他坚信,雪貂是认识主人气味的,因此围着客栈转了不知多少圈,但我由衷的担忧,即便雪貂识得人味,也未必不会在路上被别的什么居心不良之人变成一只烤雪貂。我之所以并不十分紧张那雪貂,全因风起山待太久,眼中心中对于动物牲畜等事,早已变成了能吃和不能吃两种。因见儒覃如此执着,我叹了口气,端着托盘找苍崋去了。   苍崋的房间弥漫着浓浓的草药味道,这几日据闻皆是子怀亲自照看他喝药,儒覃说,一开始苍崋是不愿意喝的,但子怀说若是他有不轨之心,何须等到现在,苍崋闭眼想了想,最后决定一饮而尽,然后倒头睡了一天一夜,直到我推门进来也没有睁眼。   我坐在他床前,看着那碗粥,想起与苍崋在风起山的时候,真是无忧无虑,怎么下了一趟山,苍崋变得这般憔悴了。我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好的感受,忽然生出一丝丝愧疚,仿佛若不是因我之故,苍崋怎会像现在这样胡子拉碴的倒在床上。   苍崋和师父乃是我最开始的记忆,我从不曾想过他们两个人会有我担忧心痛的一日,或者他们两人终有一日,不会再待在我身侧。看着苍崋此刻虚弱的模样,想起他为我身挡暗器时不曾犹豫的样子,不知怎么,心里忽然一紧,仿佛有些模糊重要的记忆,我曾经想起来,却又忘记了。脑中不断跳出一个疑问,苍崋替我挡剑之际,可否想过,会死?   “苍崋,我……我不要你死!”没来由的,我口中喃喃,心中慌张。   “你都没死,我怎么敢死。”虚弱的声音从闭着双眼的苍崋口中飘忽出来,我赶紧凑上前去,认真看着苍崋,恳切道:“不,我是说,你以后都不能受伤,更不能死。”说完,我自己都愣住了,这句话多么熟悉。曾经的曾经,常昊担忧辛夷之时,也是这般患得患失。   “倘若我死了,你会如何?”顿了顿,苍崋缓缓睁开眼睛,轻声问我。   “唔,时间久了,大约会忘记吧。你也知道,我是记不住事情的。”我有些不知所措,回想起苍崋替我挡剑之时,我可曾想过,他可能会死?“我不知道没有你在身边,我会是什么样子。我……我不习惯的吧。”   “就只是不习惯?”许久,苍崋苦笑两声,“变成一个人的习惯,我堂堂……我苍崋,是幸还是不幸,夏叶辛,你倒是说说看。”   我赶紧端着粥扶他坐起,关切道:“这样不好么,这样岂不是显得我很离不开你。”我郑重其事说,“诚然我也离不开师父,但是若教我二选一嘛,你放心,我肯定是选你的。”   苍崋颓然的坐着,因他此刻胡子拉碴的模样,倒显得比平日更加成熟稳重了,此刻我端着粥碗,诚然一副小媳妇讨好相公的样子。他瞥了我一眼,漫不经心道:“我不会教你离开我的。”   我诚恳的点点头,喂他喝粥,“是以,下次若是再有危险,你万不可为了我……”   “夏叶辛!”苍崋打断我,我茫然的抬眼看着他,他正一本正经的将我望着,眼中看不出喜怒,举着勺子的手顿在他眼前,他也丝毫未曾放在眼中,只是将我盯着,缓缓开口道,“不会再有下次。”   闻言,我真诚的冲他一笑,“我自然是信你的。恩,不过,关于我选你而未选师父这件事,你也万不可告诉了师父。”苍崋嗤笑一声,将粥吞了。   见他面色稍绮,我又赶紧道:“虽然你处处护着我,我着实也不该对你再有什么过分要求。但这个嘛……出门在外,你直呼师姐名讳是不是稍显不妥?”苍崋闻言抬头看我,我见他面有不悦,赶紧改口道,“自然,若是你欢喜,你师姐我也是没有什么意见的。”   苍崋闷声又吃了口粥,才应我道:“别人唤得,我便唤不得?”他口中的别人,约莫是指子怀吧,我自风起山醒来之后,唤过我名字之人,便只有师父和他了。“夏叶辛……”   恩?我看着他,苍崋低着头,像是在想着什么,片刻,他抬眼看着我道:“再过一月,我便会回到家中,举行冠礼。”   我点点头。他依旧看着我,许久见我不曾开口,便问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沉吟道:“我知道啊,所以刚才我在想烤鸡倒是好找,但我到底是去哪里给你弄清风醉好呢。”又忽然想起苍崋曾说及笄乃是簪花祈愿,也提起过男子冠礼之事,只是时隔太久,我当时又沉浸在被师父胡乱打发及笄礼的悲愤中,是以早已将他当时的话忘得差不多了,便搪塞道,“你也知晓,你师姐我……囊中羞涩……”   “男子冠礼,便是成人,已到娶亲之龄了。”苍崋不耐烦的将我的话堵回了肚中。   半晌我都没有明白他为何会说那样一句话给我听,我犹豫道:“那……要不我请你逛一次兰苑?”便是路上听说书先生讲起晋国最是著名的风月场所了。   苍崋抽动着嘴角,眼中一瞬闪过一抹阴鸷,“夏叶辛,我十岁时,遇到过一个女子……”   我有些怔愣,“然后呢?”   “那时,我便下定决心。这一生,我一定要得到她。”苍崋说起这个女子,眼中满是欢喜和憧憬,我不忍打断,便听他继续娓娓道来,“我愿用尽一切办法,只为得到她。哪怕忍辱负重,步步为营,心狠手辣,只要能站在那个位置上,我就离她更近一步……那年她及笄待嫁,我恨不能有能力早日行冠礼,这样我便可赶在任何人前面,求娶她。你知道吗?当我知道她死了的消息时,我是多么无助悲痛,她若是死了,这世间便再无人知道,我曾那么努力的变成另外一个人,只是为了想要得到她。”   我心中无限唏嘘,他口中“忍辱负重、步步为营,心狠手辣”到底是什么,我真是半分也跟他联想不到,但他此刻算是头一次在我面前袒露心声,我心中思忖这完全算是闺房秘辛之类的事情了,可见他将我着实看得也极重要,但我自有记忆以来,便不曾通晓宽慰人的种种方式,支吾半天道:“斯人已逝,她能得到你这般爱慕,也是死而无憾了。”我自认为这样既夸赞了苍崋,也夸赞了他心中那人,自我感觉还算良好。   苍崋看着我,眼中满是温柔,“不,她从未死去。上天厚爱于我,但叫我在行冠礼后,还来得及做我一生最想做之事。”   我讶然不已,“诚然,你将她当成心尖尖上的人爱慕感怀,实在感天动地,你将这件事说与我听,恩……我大概约莫明白你的意思了。”   “……”苍崋的眼睛黑黝如深潭,看着我疑惑道,“你真的明白?”   我认真点头道:“你放心,日后我有了心尖尖上的人,也一定会告诉你的。”为了显示我的真诚,我将勺子放回碗中,伸手搭上苍崋的肩膀,向他无比真诚的露出了我郑重的神色。   只是苍崋依旧深邃着眼珠巴巴的看着我,倒看得我有些不自在起来,“你受了那样严重的伤,现在还痛么?”为了缓解我的局促,又忽然想起这么久进来竟忘记关切最紧要的事情了,我便急急开口。   许久他叹息一声道:“不痛。”   “受那么严重的伤,怎会不痛?”   “呵……两年未曾出剑,生疏了,吃点教训而已。”苍崋说完,蹙眉看向另一碗粥道,“那碗粥凉了。”   我回头看看,着实已没了热气,便讪笑道:“不打紧的,回头我再去热热。”   我坐在苍崋床前矮凳上,与他平视,他又道:“许久……不曾有人问过我痛不痛了。叶辛,这世间……刀剑可以伤我,人心可以伤我,可我从未觉得痛过。”   看着苍崋颓败的样子,我心中难言的心疼,伸手抚上苍崋的手背,才想起,一直以来,都是他时刻照顾我,而忘记了,他明明比我还要年少两岁,我握紧他的手,温暖相触,他立即回握了回来,看着我说:“世间一切都可伤我,但唯独……你不要伤我,可以么?我其实……是怕痛的。”   我脑袋顿了顿,回想着与他相处的每一日,他是否已然将我当成他最亲之人了也未可知。是以,我怎会伤他呢?苍崋今日有些不寻常,拉着我说了这么多感慨和秘辛,搞得我都觉得很是伤感难受,于是允诺道:“你放心,有你师姐在,谁也别想伤害你。恩,我瞧着怀公子武功还算可以,过两日我便去寻他教我一招两式的,日后再有打架斗殴之事,我必能助你一臂之力。”我说得信誓旦旦,胸有成竹,外加无比真诚恳切,想着那碗粥凉了,还得赶紧回去热热,便问苍崋道,“苍崋,那日我丑态百出,你说怀公子,会不会以为……介意……我那般无用胆小啊?”我心中忐忑,也不知子怀到底喜欢胆小的还是胆肥的。   苍崋闻言,定定的睁着眸子看着我,像是要将我看得一清二楚一般二般,我因片刻前听了他的秘辛,此刻按理是应该礼尚往来,展现一下本师姐也有儿女情长之类的烂俗事,便故作娇羞的低了头,“夏叶辛,你怎么不怕我介意呢?”   这话倒是奇了怪了,我在苍崋面前何止丑态百出过,千出万出也毫不夸张,但却从未觉得有甚不妥。我从这句略显失望,略显伤情,略显恼怒的话中,听出了那么个意思,或许此刻他还沉浸在回忆之中,诚然我应该心里眼里是宽慰他而来,不该提及他人。   但我左思右想,他那心尖尖上之人早已香消玉损,我拿捏不住分寸,自然不便继续追问,要知道在风起山时,他与南屋真人论道,认为一往而深方是情之始终。   我捏着裙衣,有点讪讪道:“都这么熟了,你还是别再打击我了吧!”   苍崋闷声闭气,转开了脸去,随即作势躺下,颇有不快道:“我要歇息,你自便吧。”   “……好端端的,你生什么气?”我郁闷道,“你这次若是再丢下我,我便自己回到风起山,从此再不出来了。”见苍崋背对我躺着不曾动弹,我气道,“便是你再也见不到我了。喂喂,你给点反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