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异残渊卷轴
第十四章 夏叶辛,你何时能够明白?
优昙花开云梦亭,相约归期却无期。
江沉风说,世上怎会再无姜乐蕴?
我站在廊檐下,看着姜楚氏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我坐在云梦亭外,看着江沉风栖栖遑遑,颓废潦倒,这才真切的觉得,世上果真再无姜乐蕴了,仿佛姜乐蕴自春暖花开时离开青州,姜氏一族便早已再无此人。
江沉风在姜家门外跪求了一月又一月,终是无从得知姜乐蕴的坟茔所在,我跪坐在云梦亭外的黑石上,疑惑问他:“斯人已逝,何必执念?”
江沉风捉着酒坛子的手微微颤抖,许久,他抬头望向有些阴沉的天空,叹气道:“她那时那么决绝,其实心里……定然是十分绝望痛苦的,而在下……却不曾陪伴左右。夏姑娘,是人皆有执念,不是么?在下的执念,不过是……不曾有过的希望,若能换取乐蕴双亲谅解,告知在下她的所在罢了,我想……约莫她也是想见我的吧!”
江沉风说是人皆有执念,他的执念原来只是想获得姜乐蕴双亲的允许,许他与已经死去的姜乐蕴片刻的光明正大。若无子怀提醒,我当真无法理解他二人。师父说,正因为世人有执念,才能以执念化生机,我才能借此弥补那张卷轴的痕迹,我那时却并不知人为何会有执念,这执念又是何许样子,但今日,我却十分的感触,觉得情爱真教人难过。
我改变了江沉风的结局,这结局便是他终于感动了姜楚氏并年老的姜二爷,他跪在人头攒动的街上,叩拜三次,拜别姜楚氏而去,我看见姜楚氏抬起手肘,擦了擦眼泪,终究不言不语的撤下了车帘。
姜乐蕴的所在真正的隐蔽至极,正是西卢山相对的空寂山脚阳面一座孤坟。江沉风不曾辞别我和子怀,但子怀在山脚下拉住了我,他说,他二人两年未见,定是有些话说,我想了想,默然的点点头,二人便坐在路边上,等到夕阳西下。
“你怎么了?今日好似不太开心。”子怀约莫看出了我的情绪,便试探的问我。
我与他也算相识了那么许多日,也不觉得难为情,便叹息道:“你我所处之地,实则是卷轴里的幻境,但即便是幻境,等到执念已消,却也是现实之境。不论是现实还是幻境之中,不论是辛夷和常昊,还是江沉风和姜乐蕴,男女的情爱都不曾使人感到快活。怀公子,师父说世间之情,处处误人,平日里我总不以为意,但今日……我却觉得十分难受。”
子怀静静的听完,迷茫着双眼看向远方,片刻,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伸出右手握着我的左手,我今日不知怎么,虽然知他此举不妥,却并没有忸怩作态的半推半就,泰然的受了。他握着我的手,我们就这样静静的坐在夕阳下的田埂路边,觉得此刻真是静谧得有些使人恍惚。
不知过了多久,几只鸟儿从我们头顶飞过,子怀紧了紧手说道:“曾有人问过江大哥,为了姜乐蕴值不值得。你还记得江大哥怎么说的么?”
我点了点头,“他说没有值得不值得,只有愿意不愿意。”
“那便是了。这世间,情是何物?”子怀又问我。
我摇了摇头:“我自风起山醒来时,便不记得前尘往事。师父说,情是前世债,情是今生孽。忘情却爱,方能得道。可我那时并不明白,因苍崋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那你信谁所言?”
我顿了顿:“苍崋说起世间情爱时,我从未见过他这般快活自在。”
“那你呢?”子怀起身,定定的看着我,“你自己怎么看的?”
“我以为,情爱定是十分美好之事,教人心生向往,毕生所求。”我恍惚道:“可江大哥和姜姐姐,却爱得那般辛苦。”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子怀苦笑着道,“焉知他二人不快活?”
我愣了片刻,又恍惚了片刻,最后思索了片刻,这才明白子怀之意,他见我似有所懂,松了松紧绷的面庞,微微笑道:“他二人皆愿以性命交付,自是觉得情爱之事,其中快乐胜过一切,他们自得解脱,你我更该相信心中所想。”
我看着他,夕阳西下,洒在他的背后,仿佛迎着霞光万丈而来,原来释然这般容易,我迎着他的微笑,觉得久违的一种莫名熟悉的温暖包围了我,与他迎面而坐,竟然成了理应如此泰然的情状。
“现在好些了么?”他轻声问我。
彼时我因别人的爱情伤感了那么一回,又得他宽慰许久,又想起他适才握着我的手那般细心呵护的模样,一下子将江沉风与姜乐蕴的凄美故事主动抛到了脑后,正生出一丝丝难为情出来,见他这么怜惜软语的问我,便不由自主的“嗯”了一“嗯”,这“嗯”一声本来是不打紧,但因我此刻的“嗯”隐隐含了那么一丝娇怯怯,恍恍惚听起来竟有些苍崋里平日讲与我听来的戏文里,小娘子与小相公撒娇取巧的百般滋味,我一个后知后觉顿感面红耳赤。
“天色已晚,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脑袋转了转,只挤得出这么一句话来。
“你不去看看了么?”子怀显然看出我此刻又开始忸怩了,便强忍着笑意。
“天要变了,江大哥心愿已了,我们也该出去了。”说罢,我起身向前,拉了子怀的手,转身便出了幻境之中。
云梦亭旁边是江沉风搭的小茅庐,我们在茅庐外的黑石上站立,此刻秋风习习,我握着大红的油纸伞,穿着绛红的衣衫,拉着子怀自幻境而出,世间与江沉风和姜乐蕴的结局却已经改变。
儒覃坐在石斛旁早已百无聊赖,我四下望了望,竟不见苍崋,正要开口询问儒覃,却见苍崋已经自云梦亭另一边寻道而来,我松开手,正欲上前使几个师姐独有的眼色,以表达我进出幻境,而他又玩忽职守的不满。
然而却并未见他正眼瞧我,只近身子怀道:“事情都了了么?”
子怀点点头,我有些纳罕,几时他与子怀这般亲密了,倒好似子怀才是应该正儿八百进去幻境的人。苍崋问完,也不再言语,转身看了看我,那样子,让我想起了他站在风起山遥望晋地时的情景,我不明就里,但看出他心事重重。
“既然此事已了,我们便赶紧下山吧。”苍崋略一沉吟,又看向身后的茅庐。
江沉风二十五岁的时候,接了他作为刺客以来的第一单生意,救了他一生最爱的女人。
那时,江沉风二十五岁。姜乐蕴十五岁。
青州去往王都,王都再回到青州,姜乐蕴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她的一生,何其短暂。
江沉风在云梦亭外苦苦等待优昙花盛开,但花开花谢,一夕之间,他的一生,亦何其短暂。
“烧了它吧。”我站在茅庐外,感慨万千,执念之所,因归尘土。
苍崋点燃火折子,扔进了茅庐之中,大火借着风势燃得十分畅快,只是烧着烧着,一个白点忽闪而过,众人还未反应,我的脖颈已经缠绕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我自是明白这是那团雪貂,它蹭了蹭我的脖颈,显得格外亲昵,我无言的看了看儒覃,他眼巴巴的望着那团白绒绒,失望得很是彻底。
就这样,我们从风起山下山时的孤男寡女,变成了如今带着一个娃并一只雪貂。若非苍崋点火之时未曾提醒我们,这样火烧茅庐最易引起山火,彼时我定会好好宽慰儒覃,将雪貂赠与他,但山火来得太过猛烈,我们气喘吁吁的下山时,早已将片刻前的各自心事忘得一干二净。
“苍崋哥哥,我是孩童,自然不太知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之事。但据理,你却是应该知道的。”儒覃捏着小拳,有些愤愤然。
“恩,一时忘记了。”苍崋转身看了看身后漫天的火光,说的云淡风轻,但眼中显见依旧心事重重。
我将卷轴重新背在身后,宽宏大度道:“算了,好歹你师姐我护住了卷轴。”边走边问苍崋道,“现在我们要往何处去呢?”
若是平日里我问苍崋,当然,因我向来有些路痴,在风起山时,常常问他这个问题,他一贯回我以白眼,并自顾自领路去了,但今日,苍崋反常的停下步子,却是看着前方怔了怔。
“山火越发大了,若不赶紧离开此地,叫齐人知晓你我几人并非齐国人,恐误以为我们是细作也为未可知。”开口的竟然是儒覃,我有些诧异他竟然知晓这其中高深的道理,因我一时之间未想到这一层,顿时有些面上挂不住,也不知怀公子他听到是我开口问的没有。
“怀公子,在下有一事请托。”苍崋并未理会我和儒覃这一问一答间的翻江倒海,而是侧身与我身旁的子怀冷淡疏离的开口。
子怀顿了顿,终究点点头道:“我正要寻道拜访南屋真人,此事自当尽心竭力。”
苍崋闻言却是冷笑一声:“只怕你是求之不得。”说罢,才转身看了看我,苍崋本是比我还小了那么两岁,但因他近两年应了师父的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如今站在我面前,我都要仰望一二,见他如今这这幅少年老成的冷漠样子盯着我,叫我浑身不自在得紧,“我将我师姐暂时托付与你,待她回到风起山,在下希望怀公子,能够赶紧离去。”
子怀愣了愣,看了看苍崋,又看了看我,许久才开口道:“若在下得真人求证……”
“求证?你要求证什么?物是人非,此事可休。”苍崋毫不客气的打断子怀,“她如今的样子不好么?还是你想要她尽快想起那些过去?想看她悔恨痛苦一生?”
“你们口中的那个她,是我么?”子怀和苍崋二人表情凝重,我只得尴尬的站在二人之间,怯懦开口道,“不如……”
“不干你事。”苍崋冷眼打断我,“我要回一趟家中,你……与怀公子先回风起山。待我事情办完,再来风起山找你。”
“可我卷轴还是残破的呀!”我疑惑开口。
“那你意欲如何?”苍崋蹙眉看我,“师父命我护你周全,如今我有事,自是师父能护你周全。其他人……我不放心。”
“哦!”我有些气短,“你要回哪里的家中?我可与你一同前往呀。”恩,这话出口,我方觉得我总算说中了那么一个重点。
儒覃在一旁使劲点头道:“就是就是,我与夏姐姐可同你一起的。啊……那个……我虽然应当同怀哥哥一起,但……我们却是能一起的。”说得无比真诚恳切。
“我有些事情要处理。”苍崋侧过了身子,“不便与你同行。”说完,像是宽慰我一般,伸出手来替我捋了捋额前散乱的发丝。
“你要去哪里?”我追问,“你可曾记得,师父命你我二人同去同归。”
“同去同归……”苍崋像是自言自语,“我自会向师父飞鸽传书。”
“你口中那个家,是否是晋地?”苍崋眼中有一丝疲惫和沉重,让我想起他曾多次站在风起山上遥望晋地时候的样子,“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
苍崋的手顿在我耳边,眼中浮出一丝笑意:“你几时也不放心我了?”他将我耳边的秀发握在手心,怕它稍纵即逝般,“你放心,我只是去去就回,待一切尘埃落定,定会时时待你在身边,永远陪着你。”
永远陪着我?苍崋和南屋真人论道时,曾经提到过这世间的“永恒”,南屋真人说,世间万物,生死轮回,从无永恒,天长地久有时尽,故不必强求。苍崋却辩驳,世间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由爱生恨,向死而生,生生不息,从无废止,便是永恒。
是以,当苍崋说“永远”之时,我脑中竟全是他二人的“永恒”,我不愿相信世间诸事,转瞬成空。我常常想,师父追求得道,可得道又有何用?但我嘛……我头一次以为,若是永远和苍崋似在风起山那般,我着实也有点遭受不住,便无畏无知的摇头答道:“天天看着你这张严肃脸,那还是算了吧!”他行为举止易于平日,此刻看着我又是格外温柔,我模糊的想了想,苍崋在风起山时,对我皆是面冷内热的,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冷漠的?哦,大约好像是遇见怀公子以后。
我心里咯噔一声,诧异的抬眼,与苍崋正好对视而立,他微微一笑:“夏叶辛,你何时能够明白?”说完,那笑转而变为苦笑,苍崋收回手,转身便看向子怀,“怀公子,希望你信守诺言。”
子怀自苍崋那一系列举动开始,便未曾言语,此刻面上亦不知是何种情绪,只是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继而点了点头,苍崋抬手摸了摸儒覃的头,转身便大步离去了。
那隐在树后的灰布麻衣男子牵出两匹黑马,二人上马疾驰而去。
我兀自呆立在原地,看着远去的二人变成两颗模糊的圆点,心中很是疑惑震惊,苍崋问我,何时能够明白?他很少直呼我的名讳,风起山时,概因我惹着他时,他也不过是郑重的喊我一声师姐,看着我的眼神在我脑海中忽然一闪而过的熟悉。
这熟悉不是两年之中在风起山任何一个场景里所见,这熟悉是似曾相识。这熟悉是关于我的过去。
“苍崋哥哥就这么走了……”儒覃嘟着嘴,显得不舍不愿。
天色将晚,火光被大风裹挟着离我们越来越远,显然向更远的山峦掠去。而我毫无所觉,脑中努力寻找着与苍崋比风起山更早的记忆,那记忆里一个女孩抓住一个男孩的手臂,男孩裹着黑色面纱,惊愕的回头。
画面在脑海中闪现而过,如久远梦境的回响,子怀来到我身前,面色沉重而哀伤,“你想追上去?”
我无言的点点头,看向子怀,我与他近在咫尺,但好似头一次隔着千山万水一般,让人觉得此刻的一切都不真切,我有种如困梦中的恍惚,我深手掐了掐儒覃,儒覃大呼一声,捂着脸颊震惊且恐惧的瞪着大眼睛冲我吼道:“夏姐姐,你发疯了么?”
啊……他这一声惊叫着实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将我从烦乱的思绪中,立刻抽身出来。
“啊啊,你……你没事吧!我……我以为尚在幻境中。”我有些羞愧的想要抚摸儒覃的面颊,宽慰宽慰,哪知他翻了个白眼,移步躲在了子怀身后,颤抖道:“我我我没事,原来夏姐姐不是发疯了,是魔怔了。”
我伸出的手就那么僵在了那里,有些讪讪的不知再如何向子怀开口了。
“怀公子,你能带我去找苍崋么?”片刻,我还是鼓起勇气,“师父说我只有换取世人更多的执念,才能弥补残破的卷轴,想起我的过去。可苍崋此刻叫我回风起山……他明明知道,我此时不可能回到风起山,却故意要你带我回去,他定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你担忧他!”子怀望着我,眼中的哀伤和苦涩真叫人难以忍受。
“额……那个,你无需介意,因我好歹做了他师姐,担忧师弟着实是人之常情。”我赶紧解释,话已出口,方觉得我的解释有些冒冒失失。
“是么!”他苦笑一声,“可在下允诺了公……允诺了苍崋,若是出尔反尔……”
“是我央求于你,并非你出尔反尔。”我打断他,“你与苍崋打的哑谜我并不关心,但我知道,你一定明白苍崋此刻将赶往何处,而我们现在追上去,紧随其后,他一定没办法赶走我。”
子怀看着我的眼睛,片刻后终于点了点头,“晋国将有动荡,苍崋他……你若跟去,恐怕于他并不利。”
“晋国动荡,与他何干?”我不解。
“也罢,我带你去,自然能护到你的周全,从一开始,他便无需担忧。”子怀冲我微微一笑,“我怎能再犯同一个错误。”
我尚未理解他话中之意,但儒覃显然是听得明明白白,高兴的跳出来道:“真的么?我们可以去晋地了么?”仿佛是等着我们首肯。待看到我点头,他竟敛容道,“爹爹曾说,他是在晋国遇见的我,我终于可以去晋地看看了。”很久未见儒覃这般天真烂漫,我和子怀只得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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